上海女子五十二岁,和丈夫分床睡,她耐不住寂寞,每天夜里去转转
五十二岁那年,我第一次觉得,上海的夜比我家里热闹。
我叫沈梅芳,住在杨浦一套老公房里。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楼梯窄得两个人错身都要侧着走。窗外能看见高架,白天车声不断,晚上灯光一串串过去,像有人把日子拎成了线。
我和丈夫顾明德结婚二十九年。
他以前在印刷厂做排版,后来厂子改制,他去给一家快递站管库房。人不坏,就是闷。年轻时候闷,我还觉得踏实;老了还闷,就像一堵墙,天天看着,心里发堵。
分床是他提的。
那天晚上十点半,他抱着枕头站在卧室门口,说:“梅芳,我以后睡小房间吧。”
我正在抹护手霜,听见这话,手停在半空。
“为什么?”
他低头看拖鞋:“我最近睡不好,翻来翻去,怕吵你。”
我看着他怀里的枕头。那枕套还是我上个月刚换的,浅灰色,边上有一圈小花。他抱得很紧,好像抱的不是枕头,是他最后一点理由。
我说:“你要分就分吧。”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这么痛快。
那晚,他把被子、药膏、保温杯全搬去了小房间。门关上的时候,我坐在床边,听见隔壁床板响了一声,然后就没动静了。
我一个人躺在大床上,突然睡不着。
床空了一半,屋子也空了一半。以前嫌他呼噜响,嫌他半夜起来喝水,嫌他总把窗户关得死紧。现在这些都没了,我却像少了个参照物,翻个身都不知道该往哪边靠。
头几天,我硬熬。
晚上九点洗澡,十点上床,十一点看手机,十二点关灯,凌晨一点又把灯打开。微信里都是别人家的热闹。老同学晒孙女,邻居晒旅游,表妹晒老公给她买的金镯子。
我关了手机,听隔壁小房间传来顾明德压低的咳嗽声。
他咳完,又没声音了。
那一刻我忽然很难受。不是想吵架,也不是想让他回来,就是觉得自己在这个家里像一只旧碗,没破,可也没人端起来用了。
第五天夜里,我穿上外套出了门。
楼下的感应灯坏了,我扶着墙一步一步下去。小区门口的保安小陈正吃泡面,看见我吓一跳。
“沈阿姨,这么晚出去啊?”
他点点头:“别走远,最近晚上风大。”
我笑了笑,走出了小区。
上海的夜风从弄堂口灌进来,带着一点潮气。路边的馄饨店还没关,老板娘坐在门口剥葱,锅里咕嘟咕嘟冒热气。公交站空着,广告牌亮得发白。远处有外卖员骑车经过,车轮碾过井盖,哐当一声。
我沿着控江路慢慢走,走到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门口,买了一瓶热豆浆。
收银的小姑娘看我一眼:“阿姨,这么晚还没睡?”
我说:“年纪大了,觉少。”
其实不是觉少,是心里没地方放。
从那天起,我每天夜里都出去转转。
刚开始我不敢走远,就绕着小区走三圈。后来胆子大了,走到菜场后面的小河边,再后来走到和平公园门口。夜里的人都不一样。白天大家急匆匆,像被生活追着跑;夜里反倒慢下来,像终于能喘口气。
我认识了卖烤红薯的老田。
他六十多岁,车子停在地铁口旁边,炉子里红红的火。他说自己白天照顾瘫痪的老伴,晚上出来卖几个红薯,赚不了多少,就图别在家里闷死。
他第一次请我吃红薯,我不要。
他说:“一个红薯而已,你别跟我客气。我老伴年轻时候也像你,爱干净,围巾永远系得整整齐齐。”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围巾,忽然鼻子一酸。
后来我每次路过,都买一个最小的。捧在手里,暖得很。
我还认识了一个叫阿玲的女人,四十七岁,夜里在公园门口练萨克斯。她吹得不算好,有时候跑调,可她吹得认真。她说她离婚三年,儿子在国外,白天在超市做收银,晚上出来吹半小时,不然回家看见空房子就想哭。
有一晚她问我:“你老公呢?”
我说:“在家。”
她笑了一下:“人在家,心不在,也挺冷的吧?”
我没说话。
她把萨克斯擦了擦,说:“沈姐,冷不丢人。人到这个年纪,还知道自己冷,说明心没死。”
那句话,我记了很久。
我夜里出去的事,顾明德一开始没问。
每天我回家,他小房间门都关着。有时候灯亮着,有时候灭了。我故意把钥匙声音弄大一点,想让他出来问一句“你去哪了”。可他没有。
直到有天晚上,我回到家快十二点,刚换鞋,小房间门开了。
顾明德站在门口,身上披着棉睡衣,脸色很不好。
“你天天晚上出去,到底去哪?”
我把围巾摘下来:“转转。”
“一个五十二岁的女人,半夜在外面转,像什么样子?”
他这句话像针一样扎过来。
我盯着他:“那你搬去小房间睡,像什么样子?”
他嘴唇动了动,没答上来。
我又说:“顾明德,你分床那天,我没拦你。你说怕吵我,我信了。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一个人躺在那张床上,也会害怕,也会寂寞?”
他皱眉:“都老夫老妻了,还说这些干什么?”
我笑了,笑得自己都觉得苦。
“老夫老妻就不用说话了?老夫老妻就不用被人惦记了?我五十二,不是五百二。我还活着。”
他脸一下红了,像被我说中了什么。
那晚我们吵了一架。
不算凶,没有摔东西,也没有喊离婚。就是两个人站在客厅里,把这些年没说的话一口气倒出来。
我说他像块木头,什么事都憋着。
他说我退休后脾气越来越怪,白天嫌他碍眼,晚上又嫌他不陪。
我说:“我嫌你碍眼,是因为你人在我面前,心却像锁进抽屉里。我敲不开,久了就不想敲了。”
他说不出话,坐到椅子上,手捂着脸。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我不是不想陪你。我是怕。”
“怕什么?”
“怕你嫌弃我。”
我愣住了。
顾明德把手放下来,眼睛发红。
他说去年体检,医生说他血糖高,前列腺也不好,晚上起夜多。他觉得自己老了,身体不体面,怕睡在我旁边让我烦。加上库房工作没了,他领着一点退休金,白天在家不知道该干什么,就越发不敢跟我说话。
“你以前总说我没用。”他声音很哑,“我就想,少出现在你面前,你可能舒服点。”
我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原来我以为的冷淡,里面也有他的自卑。原来我们不是不爱了,是两个人都把门关上,还怪对方不进来。
第二天夜里,我照常穿外套。
顾明德坐在沙发上,看着我换鞋。
我以为他又要管我,没想到他站起来,拿起自己的围巾:“我跟你一起去。”
我看着他:“你不是觉得不像样子吗?”
他尴尬地咳了一声:“我也睡不着,转转。”
那晚,我们两个人并排走出小区。
刚开始谁都不说话。他走得慢,我故意放慢脚步。到了地铁口,老田看见我,笑着招呼:“沈姐,今天带家属来了?”
顾明德有点不自在,点了点头。
老田递给我们一个烤红薯,说:“大的,分着吃。”
我刚要付钱,他摆手:“今天不收。看你们俩一起出来,高兴。”
顾明德掰开红薯,热气一下冒出来。他把大半递给我,自己拿小半。
我看着他冻红的手,忽然想起年轻时候我们刚来上海,他在弄堂口排队买生煎,也是把焦脆的那几个夹给我,自己吃破皮漏汤的。
人老了,很多好都被灰盖住了。不是没了,是懒得擦。
后来,我们走到公园门口。阿玲正在吹萨克斯,曲子是《月亮代表我的心》。吹得还是有点跑调,可夜风一吹,反倒有种说不出的温柔。
顾明德听了一会儿,低声说:“你以前也喜欢这首。”
我说:“你还记得?”
“记得。结婚前你在复兴公园门口唱过。”
我鼻子一酸,没看他。
那天晚上回家,他没有回小房间。
他抱着枕头站在卧室门口,小声问:“我能搬回来吗?”
我没有马上答应。
我说:“搬回来可以,但以后有事要说。身体不好要说,心里不舒服也要说。你不说,我猜不到。我也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
他点头:“好。”
我又说:“我晚上想出去转的时候,你不能拦。你愿意就一起,不愿意就在家等我。你得知道,我出去不是丢人,是我在救自己。”
他看了我很久,说:“我知道了。”
那晚,我们重新睡在一张床上。
他还是起夜,还是翻身,还是睡前把保温杯放在床头。我还是嫌他动作慢,嫌他被角掖得太紧。可灯关了以后,他伸手过来,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
我没躲。
后来,夜里转转成了我们家的新规矩。
有时候他陪我,有时候我自己去。我们会买老田的红薯,听阿玲吹跑调的萨克斯,也会在便利店门口喝一杯热豆浆。顾明德话还是不多,但他开始学着问:“今天累不累?”“明天想吃什么?”“要不要走慢点?”
这些话不值钱,却像冬天里一小口热汤,喝下去,胃里会暖。
女儿视频时知道我们半夜散步,吓了一跳。
她说:“妈,你们注意安全啊。”
我笑着说:“放心,你爸现在是我的保镖。”
顾明德坐在旁边,嘴角翘了一下。
屏幕那头女儿看着我们,忽然说:“你们俩好像比以前亲了。”
我没承认,也没否认。
五十二岁,和丈夫分过床,也耐不住寂寞,每天夜里出去转过。可我后来才明白,我要找的不是夜里的热闹,也不是别人嘴里那点安慰。
我是在找一句话。
一句“我陪你”。
现在这句话,顾明德不一定天天说出口,但他会在我换鞋的时候拿起围巾,会在我走累的时候停下来,会把刚买的红薯掰开,把热的那半递给我。
上海的夜还是那么长,高架上的车灯还是一串串往前跑。
可我回家时,卧室里不再只剩半张空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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