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士的手术床上,白炽灯刺眼得让人睁不开。

瑞士医生举着针管朝我走来,嘴里说着我听不懂的话。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天宇三岁那年,我抱着他去公园,他骑在我脖子上,笑得咯咯响。

门突然被撞开了,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国女人冲进来,手里举着一张纸:“等一下!您在国内的病理报告被人动了手脚!”她喘着气,声音都在抖。

医生愣住了,我也愣住了。

我盯着那张纸上的字,心一点点沉下去——三个月前,儿子带我去医院复查时,那个“让我等一会儿,他去拿报告”的二十分钟,到底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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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五十四岁生日那天,下着小雨。

天宇没来,电话里说加班,可我听到那头有麻将声。

我说没事,你忙你的。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电视上放的什么也没看进去。

亲家母何淑兰倒是记得,打了个电话过来:“老朱,生日快乐啊。天宇这孩子最近压力大,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没事,年轻人嘛。

但心里还是堵得慌。

我和天宇他妈离婚那年,他才六岁。

他妈走的那天晚上,他抱着我的腿哭,说爸爸你不要走。

我把他推开,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那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

后来他妈出车祸走了,天宇跟着他姥姥过。我每个月给生活费,逢年过节接他出来吃顿饭,但父子俩之间,一直隔着点什么。

他初中那年,有一次我去学校看他,他站在走廊那头,看着我,半天才叫了一声“爸”。那声“爸”叫得特别生硬,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知道他恨我。

可我一直以为,时间能冲淡一切。

生日那天晚上,我喝了半瓶酒,在沙发上睡着了。

半夜被冻醒,电视还开着,屏幕上全是雪花。

我关掉电视,去厨房倒了杯水,路过天宇以前住的那间小屋,门开着,里面堆满了杂物。

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医院打来电话,说体检结果出来了,让我尽快去一趟。

我的心里咯噔一下。

去医院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会是什么病。

我这辈子烟酒都沾,身体确实不算好,但也没到大毛病的地步。

到了医院,邓长江主任把我叫进办公室,关上门。

他看了我一眼,说:“老朱,你坐。”

我坐下,看着他把一份报告放在桌上,手有点抖。

“你有个心理准备。”他说,“是肺癌晚期,最多三个月。”

我盯着报告上的字,脑子里嗡嗡响。那几个字像是印在纸上的,又像是刻在我脑子里的。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邓长江说:“我建议你尽快住院,做个详细检查,看看有没有手术的机会。”

我摇了摇头:“不用了。”

他愣了一下:“老朱,你别放弃,现在医学……”

“我知道。”我打断他,“我知道你们医生都会这么说。但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

其实我不清楚。我只是不想治。

治好了又能怎样?天宇不会因为这个就跟我亲近。治不好,就是人财两空。我那套老房子,好歹值个三百万,留给他,也算是当爹的最后一点心意。

走出医院的时候,太阳很大。我站在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天宇那边,我打了几次电话都没打通。他媳妇思婷倒是接过一次,说天宇最近心情不好,让我别烦他。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在路边坐了很久。

后来我找到薛晋鹏,老同学,也是天宇的表舅。

我跟他提过这事,没想到他早就知道了。

他说他认识瑞士那边一家机构,可以做安乐死,手续简单,体面,不遭罪。

“多少钱?”我问。

“两百万。”他说,“包全程,你只管去躺下就行。”

我犹豫了三天。最后还是答应了。

不为别的,只是不想让天宇看到我被病痛折磨的样子。他恨我,但我不想让他这辈子最后记住的,是他爸躺在病床上生不如死的样子。

那太残忍了。

02

接下来一个月,我开始偷偷卖房子。

中介来量房那天,天宇正好回来拿东西。他看到中介在屋里转来转去,问我这是在干嘛。

我说想翻新一下,先找人看看。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但我注意到,他的眼神不太对。有点躲闪,又有点慌张。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时候已经被高利贷逼得快疯了。欠了八十万,那些人天天打电话催,说要是不还,就找到他公司,找到他媳妇。

他不敢跟我说,因为他知道我没钱。我那套房子是他唯一的指望,但他不敢开口。

毕竟,那是他爹最后一点家底。

又过了半个月,房子终于卖出去了。三百万,一次到账。我看着银行短信上的数字,手有点抖。

我分成两笔:一百万打到天宇卡上,备注写的是“给孙子的学费”。剩下两百万,转到了薛晋鹏提供的瑞士账户。

转完钱那天晚上,天宇回来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我问他怎么了。

他低下头,说:“爸,你转给我的钱……哪来的?”

我说房子卖了。

他愣住了:“卖了?你住哪?”

“你不用管。”我说,“反正我也活不了几天了。”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但没说出来。

我看着他,心里突然有点酸。这么多年,他第一次用那种眼神看我——像是害怕,又像是愧疚。

“爸……”他叫了一声。

“行了。”我摆了摆手,“别说了。你好好过日子,把孙子养大,爸这辈子对不起你,这点钱,就当是补偿吧。”

他站在那儿,眼眶红了。

我没看他,转身上了楼。

那一晚,我听到他在楼下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他打给薛晋鹏的。

“他上钩了。”他说。

薛晋鹏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好,剩下的我来安排。”

那是我儿子,和外人一起,给我设的局。

但我当时不知道。

我只是觉得,那天晚上,天宇在楼下坐了很久,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第二天早上我下楼时,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像是他坐了一整夜。

他看见我下来,站起来,叫了一声爸。

我说:“我去买菜,中午包饺子。”

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那天的饺子,我包了很多。韭菜鸡蛋馅的,是天宇小时候最爱吃的。他吃了一口,愣了一下,然后低下了头,一口一个,吃得很快。

我不知道他是在哭。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他这辈子吃的最后一顿我包的饺子。

吃完饭后,我收拾行李。薛晋鹏说瑞士的飞机是后天早上。

天宇站在门口,看着我往外走。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回去吧,别送了。”

他一动没动。

我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门口,阳光打在他身上,影子拉得很长。我摆了摆手,他点了点头。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

至少,在我还相信他是好人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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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去瑞士的飞机上,我一直在想天宇。

想着他小时候骑在我脖子上,咯咯笑的样子。

想着他妈走后,他一个人坐在门口,等我回去的样子。

想着他离婚后,我每次去看他,他都不冷不热的样子。

我想了很多,但最后什么都没想明白。

飞机飞了十几个小时,落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薛晋鹏安排了一个司机来接我。

司机是个中国人,四十多岁,说话带点东北口音。

他帮我把行李搬上车,一路开了两个小时,到了郊外的一栋白色小楼。

“朱先生,您先休息一晚。”司机说,“明天早上,会有护士来给您做检查。”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住在二楼的房间里。窗户外面是山,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后来爬起来,在窗边坐了很久。

瑞士的月亮和国内不一样吗?

我不知道。

第二天早上,一个中国护士来敲门。她三十多岁,白白净净的,戴着口罩,但眼睛很亮。她自我介绍说叫黄思琪,是这边机构的护士,负责照顾我。

“朱先生,您有什么不舒服的,随时跟我说。”她说。

我点了点头。

她看了我一眼,又问:“您一个人来的?家里人呢?”

我说没有家人。

她愣了一下,没再问。

但她的眼神,让我觉得她好像知道些什么。

接下来的两天,我签了厚厚一沓文件。有中文的,有英文的,还有德文的。我看不懂,薛晋鹏说都是常规手续,签就行。

我签了。

第三天的早上,黄思琪来敲我的门,手里拿着一份表格。

“朱先生,我们给您做了个常规体检。”她说,“您的身体……看起来还不错。”

我说哦。

她看着我:“您确定……要这么做吗?”

我愣了一下:“什么?”

她没有回答,只是把表格放在桌上,然后转身出去了。

我看了看那份表格,上面的字我不认识,但有一些数字,我看得懂。

那些数字,确实不像是晚期患者的数据。

但我没有多想。

薛晋鹏说过,这边的机构很正规,每一步都是按照法律来的。体检结果怎么说都行,反正最后都是死。

我信了。

我怎么也没想到,那份体检数据,才是真正救了我的命。

第四天早上,黄思琪又来了。

她拿着一个平板电脑,让我再看一遍一些资料。她说这是最后的确认,签完字,安乐死的程序就正式启动了。

我拿过平板,一页一页地翻。那些字我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就像是我在给别人签死亡证明。

黄思琪接过平板,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着我。

“朱先生。”她说,“我能多问您一句吗?”

“问吧。”

“您在国内的医院……是哪一家?”

我说了邓长江的名字。

她皱了一下眉:“这家医院,在我们这边的系统里……查不到验证码。”

什么?

“就是病理报告的验真码。”她说,“这边每份国际的病历报告,都有一个验真码,可以查到是哪家医院发的。但我查了,您的那份报告,在这个系统里查不到。”

我的心咯噔一下。

但很快,我又说服了自己:可能是国内的系统不一样,查不到也正常。

“没事。”我说,“你继续办吧。”

黄思琪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但她转身出门时,我看到她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

那个电话,改变了一切。

05

第五天早上,黄思琪没来。

来的是一个瑞士男护士,高个子,金头发,笑得很客气。他用带着口音的英语跟我说了一些话,我听不懂,他比划了半天,我猜是让我换衣服。

我换了。

那天上午,他们在楼下给我做了最后一次检查。量血压,抽血,拍片子。我躺在检查床上,看着天花板,像一只待宰的猪。

检查做完,护士把我带回房间,说下午两点,医生会过来。

两点。

还有四个小时。

我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看着窗外的雪山发呆。这里的风景很好,好到我有点舍不得。

但不是舍不得活着,是舍不得这片风景。

下午一点半,黄思琪来了。

她的脸色不太对,眼睛有点红,像是哭过。

“朱先生。”她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声音有点抖,“我能跟您聊两句吗?”

进来吧。

她走进来,关了门,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我昨天晚上,给国内打过电话了。”她说,“我找了一个朋友,他是国内医疗系统的,能查到医院的内部记录。”

我的心提了起来。

“您那份病理报告……”她转过身,看着我,“医院的电脑里有原始数据,但那不是您本人的。”

“您那份报告上的患者编号,在医院的系统里查不到。”她说,“换句话说,您那份报告,很有可能是假的。”

我感觉自己的脑子“嗡”的一声。

假的?

怎么可能?

“我查过您的体检数据了。”她继续说,“您肺部的CT片子,我让这边的医生看过,不是说没事,但绝对不是晚期癌症。最多就是个良性结节,连手术都不用做。”

“不可能……”我站起来,腿有点软,“邓长江亲自跟我说的,他说就三个月了……”

“邓主任是对的。”她说,“但他看到的那份报告,和您看到的,应该不是同一份。”

我只是看着黄思琪,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查过医院的监控记录了。”她说,“您儿子那天,进过邓主任的办公室。他趁邓主任接电话的时候,动过您的报告。”

我感觉心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了。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什么也说不出来。

“朱先生,”黄思琪的声音变得很轻,“您儿子和那个姓薛的联系很频繁。通话记录显示,您来瑞士之前,他们通过很多次电话。”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走下楼,怎么躺上手术床的。

后面的检查都没过脑子,我只是躺在那里,等着那跟针管扎进来。

白炽灯刺得我睁不开眼。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天宇三岁那年,我抱着他去公园。

门突然被撞开了。

黄思琪冲进来,手里举着一张纸:“等一下!您在国内的病理报告被人动了手脚!”

她的声音很大,大到整个房间都在回响。

医生愣住,手停在半空中。

我睁开眼,看着她。

她喘着气,手在抖,那张纸在她手里哗哗作响。

“我拿到证据了。”她说,声音带着哭腔,“国内的医院出具的正式证明,说您的肺部根本没有癌变,只是一个良性结节。”

整个房间都安静了下来。

医生的眉收紧了,他用带着口音的中文问:“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黄思琪看着我,眼泪掉下来,“朱先生,您根本不用死。”

我坐在那里,感觉世界在旋转。

不用死?

我卖了房子,跑了半个地球,躺在了手术台上,就差那一针,结果告诉我,我根本不用死?

但更让我心寒的是,我想到了天宇。

他怎么会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