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远舟,今年二十九岁,在省城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干了四年,攒了一点钱,打算换个城市重新开始。
省城这个地方,我待了四年,说不上喜欢,也说不上不喜欢。这里很大,大到一个人走在大街上,谁也不认识谁。这里也很小,小到租住的房子只有十几平米,放下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就再也没有多余的地方了。四年了,我换过三次住处,从小单间换到大单间,从大单间换到一室一厅,但不管怎么换,都是租来的房子,都是别人的家。
我退租的这套房子,在城东一个老小区里,六楼,没有电梯,两室一厅,我住了两年。房东姓周,叫周美兰,六十多岁,退休前是纺织厂的工人,老伴走得早,一个人住在楼下。她是个好人,热心肠,逢年过节会给我送饺子,下雨天会帮我收衣服,我加班晚了,她会在楼道里给我留一盏灯。两年了,我跟她之间,不像房东和租客,倒像是一对母子——她总说,小赵啊,你别老吃外卖,伤胃,上来阿姨给你做。我总说,阿姨不用了,我随便吃点就行。但很多时候,她还是会把做好的菜端下来,放在我门口,敲两下门,然后就走了。
我决定退租,是因为公司业务调整,我被调到了分公司,在另一个城市。走之前,我把房子打扫得干干净净,地板拖了三遍,窗户擦得锃亮,连厨房的油烟机都拆下来洗了一遍。我想着,周阿姨对我好,我不能走得随随便便,得把房子收拾好了,让她省点心。
退租那天是周六,我起了个大早,把最后几件行李装进箱子里,拉上了拉链,站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两年的屋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空荡荡的地板上,屋子里没有了家具,显得格外空旷。我在这间屋子里吃过无数顿外卖,熬过无数次夜,也在这间屋子里,度过了一个人过年的除夕夜——那天晚上,周阿姨端了一盘饺子下来,坐在我对面,看着我吃完,说,小赵,过年了,别一个人待着,上来跟阿姨一起看春晚。我嘴上说不用了,但那天晚上,我还是上去了,坐在她家的沙发上,跟她一起看完了整台春晚。她女儿没回来,说是工作忙,回不来。她嘴上说没事,但我知道,她和我一样,都是一个人。
我关上门,提着行李箱,走下楼梯。走到五楼拐角的时候,我看到了周阿姨,她站在楼梯口,靠着墙,像是专门在那里等我。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但那双眼睛,却红红的,像是刚哭过。她看着我,笑了笑,说:"小赵,收拾好了?"我点了点头,说:"阿姨,收拾好了,这两年的房租和水电费我都结清了,您放心。"她摆了摆手,说:"不操心那个,阿姨不是来跟你要钱的。"
我愣了一下,说:"那您这是……"她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完全没有想到的话——
"小赵,你先别急着走,先见见我女儿,她等你很久了。"
我愣住了。认识周阿姨两年了,我知道她有一个女儿,叫沈清禾,在省城一家医院当医生,工作很忙,很少回来。我见过她的照片,就放在周阿姨家的客厅柜子上——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穿着一件白大褂,站在医院门口,笑得很好看。周阿姨每次提起她,都是又骄傲又心酸,骄傲的是女儿有出息,是省城最好的医院的外科医生;心酸的是,女儿太忙了,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次家。但我从来没有见过她本人,我在这里住了两年,她一次都没有回来过。周阿姨说她忙,说医院事情多,说年轻人要以事业为重。我理解,也替周阿姨难过——她一个人住在这栋老楼里,女儿近在同一个城市,却一年见不了几次面。
可现在,周阿姨跟我说,她女儿等我很久了?我站在楼梯口,提着行李箱,看着周阿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周阿姨看着我,笑了笑,说:"小赵,你别紧张,阿姨不是要逼你什么。就是……我女儿今天刚好在家,她听说你要走了,说想见见你。"我心里"咯噔"一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涌了上来。我说:"阿姨,这……不太合适吧?"周阿姨说:"有什么不合适的?你在我这儿住了两年,阿姨把你当自己孩子看。我女儿跟你一样大,你们年轻人,见个面,认个识,怎么了?"
我张了张嘴,想找个理由推掉,但看着她那双红红的眼睛,看着她满脸的期待,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我点了点头,说:"好,阿姨,我上去坐坐。"周阿姨笑了,笑得很开心,像是一个孩子得到了心心念念的糖果。她转身走在前面,脚步比平时快了很多,像是怕我反悔一样。
我跟着她上了六楼,进了她家的门。她家还是老样子,干净,整洁,到处都透着一股老式的生活气息。客厅的茶几上摆着水果和瓜子,电视开着,放着什么综艺节目,但声音调得很小,像是只是为了有个动静。沙发上坐着一个女孩,穿着一件浅蓝色的针织衫,头发披在肩上,看到我进来,她站了起来,脸上带着一个浅浅的笑——她就是沈清禾。
照片上的她穿着白大褂站在医院门口,笑得很好看。但现在的她,比照片上瘦了一些,脸色有些苍白,眼睛下面有一层淡淡的青影,一看就是经常熬夜加班的人。但她笑起来的时候,那双眼睛很亮、很暖,像是冬天里的阳光,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她看着我,说:"你就是赵远舟?"我点了点头,说:"你好,我是赵远舟。"她说:"我叫沈清禾,我妈经常提起你。"我笑了笑,说:"阿姨也经常提起你。"
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打量,又像是探寻。然后她指了指沙发,说:"坐吧。"我坐了下来,她也坐了下来。周阿姨端了两杯茶过来,放在茶几上,然后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看着我们两个人,笑眯眯的,不说话。气氛有些尴尬,我喝了一口茶,不知道该说什么。沈清禾也低着头,看着茶杯里浮起的茶叶,像是在想着什么心事。
沉默了一会儿,她先开口了——"赵远舟,你知不知道,我妈这两年,跟我说过最多的话是什么?"我愣了一下,说:"什么?"她抬起头,看着我,说:"我妈说,楼上的小赵,是个好孩子。"她继续说道:"她说你从来不拖欠房租,每次都提前打过来。她说你很有礼貌,见了面每次都喊阿姨好。她说你很懂事,大年三十一个人过年,也不麻烦别人。她还说,你帮她修过下水道、换过灯泡、扛过大米——我妈说,她这辈子,除了我,就数你对她最好。"
她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但她没有哭,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情绪压了下去,然后看着我,说:"我工作忙,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我妈一个人住在这里,我不放心,但我没有办法。我是一名医生,我有我的病人,我有我的责任。我没办法天天陪着她,但我知道,这两年,有你在她身边,她过得很开心。"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然后看着我,眼睛里带着一种认真到让人不敢直视的光芒,说:"赵远舟,我谢谢你。"
我坐在那里,听着她说这些话,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堵得我鼻子发酸,眼眶发热。我低下头喝了一口茶,掩饰自己的情绪,说:"你别这么说,我也就是举手之劳,阿姨对我好,我帮她做点事,是应该的。"她摇了摇头,说:"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是应该的。你对我妈好,我就该谢谢你。"
周阿姨坐在旁边,听着我们两个人的对话,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擦了擦眼睛,笑着说:"你们俩这是干什么呢?好好的,怎么都哭了?"我抬起头,看着周阿姨花白的头发、满脸的皱纹、那双红红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我在这座城市待了四年,换了三个住处,遇到过形形色色的房东——有催房租催得比闹钟还准时的,有房子漏水修了一个月都修不好的,有退租的时候各种找茬扣押金的。但周阿姨不一样,她是真的把我当成了自己的孩子。
我放下茶杯,看着周阿姨,说:"阿姨,我也谢谢你。这两年,谢谢你照顾我。"周阿姨看着我,眼泪又掉了下来,她摆了摆手,说:"别说这些了,小赵,你以后换了个城市,要好好照顾自己,别再吃外卖了,对身体不好。你要是哪天回来,就来看看阿姨,阿姨给你做好吃的。"我点了点头,说:"好,阿姨,我一定回来。"
沈清禾站了起来,走到我面前,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说:"这是我的电话,你到了新城市,安顿好了,给我发个消息,报个平安。"我接过名片,看着上面印着的名字和电话,心里涌起一阵暖流。我把名片放进口袋里,说:"好,我到了就给你发。"她看着我,笑了笑,说:"赵远舟,保重。"我说:"你也是,保重。"
我提着行李箱,走出了她家的门。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看到周阿姨站在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我,脸上带着笑,但眼泪一直在流。沈清禾站在她身后,扶着她的肩膀,也在看着我。我朝她们挥了挥手,说:"阿姨,回去吧。"周阿姨点了点头,但没有动。我转身,提着行李箱,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走出单元门的时候,阳光照在我的脸上,有些刺眼。我眯着眼睛,抬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看到周阿姨和沈清禾站在窗边,正在看着我。我深吸了一口气,拉着行李箱,走出了小区。
我坐在出租车上,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名片,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然后,我把名片小心地放回口袋里,靠着座椅,闭上眼睛,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我在那座城市待了四年,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走,只带走了一张名片,和一颗被温暖过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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