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饭的火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我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
筷子夹起一片肥牛,正要往嘴里送。
手机响了,是父亲打来的,嗓门还是那么大:“死丫头!赶紧来鸿运酒楼结账!点了两桌菜,你哥请人吃饭钱不够!”
我笑了,肥牛蘸上酱:“等着吧,我马上就到。”
挂了电话,窗外的烟花噼里啪啦炸开。
我想起三个月前,父亲把拆迁款和两套安置房全部推到我哥面前时,手一直抖。
我没哭没闹,点了点头,第二天就辞了工作搬了家。
这三个月,母亲每个月都会给我打钱,每次都是整数,有时三百有时五百,落款备注只有两个字:“留着。”
我看着她藏在枕头下的那封信和八千块钱,突然觉得今年这个年,有得热闹了。
01
三个月前那个晚上,我永远记得。
那天是周六,父亲特意打电话让我回家,说是拆迁的事要定下来了。
我从省城坐了两个小时大巴回去,一进门就看见满屋子的人。
父亲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厚厚一摞文件。
哥哥林建国坐在旁边,叼着烟,翘着二郎腿。
嫂子李艳抱着胳膊靠在墙边,脸上带着笑。
母亲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围裙,眼神往我这边飘了一下就躲开了。
“坐。”父亲指了指对面那把塑料凳。
我坐下了。
父亲清了清嗓子,拿起文件:“拆迁办的通知下来了,老房子补偿款加安置房,总共两百三十万。”
屋里安静了两秒。
“我跟你们妈商量过了,”父亲指了指哥哥,“建国是长子,这些财产都给他。将来他养我们老,你们没意见吧?”
没人说话。
父亲看向我:“玉琬,你说呢?”
我张了张嘴,嗓子眼像堵了团棉花。
嫂子抢先开口了:“爸说得对,建国是男人,得养家。玉琬一个女孩子,以后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了,要这些干什么?”
我笑了。
不是笑她说的难听,是笑她这副嘴脸。
去年她娘家弟弟结婚,她还找我借了两万块。
“怎么?不高兴了?”嫂子挑着眉,“我家那口子说了,以后我们养爸,不用你操心。”
“行。”我说。
一个字,很轻。
父亲愣了愣,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快。
“那就这么定了。”父亲在文件上签字,手一直在抖,签了三张,前两张都写坏了。
哥哥接过笔,麻利地签了。
我站起来,往自己屋里走。
说是我的屋,其实就是客厅隔出来的一个小隔间,一张床一个柜子,连窗户都没有。
我坐床沿上,看着墙上贴的那些旧奖状。
初中三年,我年年考第一。
高中考上县城重点,父亲说没钱供,把录取通知书撕了。
我哭了三天,第四天跟着姑姑去了省城打工。
那年我十八岁。
我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热热闹闹说话。
嫂子在夸父亲英明,哥哥在说要买什么车,父亲在笑。
母亲一直没说话。
半夜两点,有人敲门。
我睁开眼,母亲端着一碗饺子站在门口。
“闺女,吃点。”她把碗放在床头。
我没动。
母亲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到我枕头底下。
“妈对不住你。”她说完就出去了。
那晚我没睡,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空空的。
天快亮的时候,我摸出手机,把辞职报告发了出去。
早上七点,我提着箱子出了门。
嫂子还在睡觉,哥哥不在家,父亲在院子里浇花。
看见我提着箱子,他愣了一下:“去哪?”
“出差。”我说。
他没再问。
我走出院子,回头看了一下这栋住了二十年的老房子。
青砖灰瓦,墙角的石榴树是我上初中那年种的,现在都结果了。
母亲站在厨房窗户后面,隔着玻璃看着我,嘴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转身上了车。
02
我在省城干了十年。
第一个月工资八百块,寄回去七百。
工厂包吃住,老板说饭菜管够,我就没给自己留。
那几年,每个月工资一到账,我第一件事就是给家里转钱。
从八百到一千二,从一千二到两千。
十年下来,我算过一笔账。
除了最开始那个月,后面每个月最少两千。
遇上过年过节,额外再多寄。
哥哥结婚那年,父亲打电话说彩礼钱还差五万。
我二话不说,把所有存款转了过去。
那年我二十四岁,口袋里剩下三百块。
父亲住院那次,嫂子打电话说她们看不过来了,让我回去。
我请假半个月,白天在医院伺候,晚上回出租屋赶工。
父亲出院那天,哥哥来了,站在病房门口,递给我一个苹果。
“辛苦了。”他说。
我接过苹果,咬了一口。
后来我才知道,父亲住院期间的医疗费,全是嫂子垫的,等着我报销。
我转了账给嫂子,她二话没说收了。
这些事我都记着,但从来没提过。
过年回家,我没有房间,睡客厅沙发。
嫂子说客厅要有客厅的样子,让我晚点再睡。
我就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发呆,等到他们都睡了才躺下。
年初一早上,哥哥的孩子给我拜年,我掏压岁钱。
嫂子在旁边数看数字。
那几年,过年回家的路费都是我自己出。
有一年大雪,大巴车停运,我坐黑车回来,花了平常三倍的钱。
进门的时候雪还没停,裤腿全湿了。
嫂子看了一眼:“哟,这么晚才到,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呢。”
我笑笑没说话。
父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头都没转。
只有母亲,从厨房跑出来,端了一碗热汤递给我。
“闺女,赶紧喝了,别冻着。”
我端着碗,眼泪差点掉下来。
但忍住了。
那些年,我就靠忍着的。
我觉得,只要我够努力,够懂事,父亲总有一天会看到我的好。
我想错了。
去年我生日那天,姑姑偷偷告诉我一件事。
她说父亲去年跟邻居喝酒的时候说过:“闺女嘛,早晚是别人家的人,替别人养了不划算。”
我那天晚上喝了一整瓶啤酒,哭了一夜。
第二天照常上班。
人的眼泪是有定数的,哭完了就不会再哭了。
所以遗产宣布那天,我没掉一滴泪。
03
遗产宣布那晚,父亲来过我房间。
我躺床上,他站在门口,语气比平时温和。
“玉琬啊,你别怪爸。”
我没说话。
“你哥是男人,要养家。你现在一个人,以后嫁人了也用不着这些。”他说。
父亲似乎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转身走了。
我看见他的背影,有点驼。
这些年他老得快,头发白了一大半。
可他的偏心,半点没少。
我翻了个身,拿起手机。
三年前,我偷偷存过一次和嫂子的聊天记录。
那时候哥哥在外面欠了赌债,三十五万。
父亲知道后气得住进了医院,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给我打电话。
让我拿钱填坑。
我说我手头没有那么多。
父亲说:“你哥都快让人打死了,你还说没有?”
我说:“我真的没有。”
父亲挂了电话。
第二天嫂子给我转了一段音频。
是在医院,父亲跟母亲说的话。
“让玉琬拿钱,她一个人花不了多少,攒了肯定有。”
“万一她不肯呢?”
“不肯也得肯,我养她这么大,这点钱都不给?”
我听了两遍,保存好,没说话。
最后我还是拿了十万块。
那是我全部的积蓄。
哥哥的赌债后来怎么填平的,我不知道。
只知道那年过年回家,父亲让我给哥包个红包。
我包了五千。
嫂子接过红包,脸笑得开了花。
这些事,我都记着。
搬到出租屋那天,我重新看了一遍保存的聊天记录和音频。
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锁屏。
开始收拾东西。
住处很小,一间房,带个卫生间,厨房是走廊里搭的灶台。
房租八百块,押一付三。
我卡里只剩下两万块。
十年积蓄,到头来就剩这点。
我没埋怨谁,也没后悔。
只是告诉自己:从今天起,我林玉琬不欠这个家什么了。
04
搬家后的第一个月,很难。
设计工作不稳定,有时候一个星期没单子,有时候通宵赶图。
吃饭基本靠面条和挂面。
偶尔加个鸡蛋,算是改善伙食。
有天在菜市场遇到邻居张婶。
她是老家那边的人,嫁到省城好多年了。
张婶看见我,拉着手不放。
“玉琬啊,你在这边住呢?怎么瘦了这么多?”
“工作忙。”我笑了笑。
“你家的事,你爸住院那回,你还不知道吧?”
“我爸住院?”我愣了一下。
“就上个月,”张婶压低声音,“你哥拿到钱之后,当天就去提了辆新车,二十多万的。你嫂子不乐意,说该存着买房,两个人打起来了。你爸气得犯了心脏病,住院一个星期。”
“我妈呢?”
“你妈天天守着,打电话让你哥来,你哥说忙。后来你妈哭着求你嫂子,你嫂子才过来待了一天。”
我听着,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
“现在呢?”
“现在?你爸出院了,你哥跟你嫂子还在闹离婚呢。你嫂子说要分家产,不分就上法院。你爸气得不得了,天天在家骂。”
张婶又说了几句别的就走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提着菜,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回到家,我把菜洗了切了,下锅炒了。
吃饭的时候,我拿出手机,把父亲和哥哥的电话从黑名单拉了出来。
但没打过去。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问我爸身体怎么样?
还是问他分遗产的时候有没有后悔?
想了半天,手机锁屏,继续吃饭。
日子一天天过。
我慢慢开始有稳定客户,收入也慢慢上来。
但花销还是省着。
有时候母亲打电话来,我都接。
她问我过得好不好,我说好。
她问我想不想回家,我说想。
放下电话,我继续加班。
除夕前三天,母亲又打来电话。
“闺女,过年回来不?”
“不回。”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一个人咋过?”
“涮火锅。”
“闺女……”
“妈,没事。”
挂了电话,我看着手机屏幕。
母亲这个月又给我转了五百块。
备注还是那两个字:“留着。”
我把钱收好,抬头看了看日历。
除夕,快到了。
05
除夕那天下午,我去菜市场买了菜。
肥牛、毛肚、午餐肉、鸭血、金针菇、土豆片。
买了一堆,加起来不到八十块。
一个人吃,够了。
回到家,我把火锅底料化了,放上姜片蒜瓣,加水烧开。
锅呼呼冒气的时候,外面开始放鞭炮了。
我坐在窗边,看着楼下小孩跑来跑去,手里拿着烟花棒。
远处有零星的烟花声。
我给自己倒了杯可乐。
手机震了一下。
是母亲发的消息:“闺女,新年快乐。”
我回了两个字:“新年快乐。”
然后收到一笔转账:五百块。
备注是“吃好点”。
我收了,没回。
汤开了,我把肉下了进去。
肥牛在红油里翻滚,颜色慢慢变深。
我夹起来,蘸了蘸酱,正要送进嘴里。
手机响了。
是父亲的号码。
我愣了一下,接起来。
声音还是那么大,还是那么理所当然。
“死丫头,你在哪?”
“在屋里。”
“赶紧来鸿运酒楼!点了两桌菜,你哥请人吃饭钱不够,你过来结一下!”
我看了看锅里的肉。
“多少钱?”
“四千八!”
“等着吧,我马上来。”
挂了电话。
我又夹起一片肥牛,慢慢吃。
窗外烟花炸开又落下。
屋里火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我吃了几口肉,放下筷子,拿起手机。
通讯录翻到母亲,拨过去。
响了两声就接了。
“妈,爸让我去结账。”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闺女,你别来……”
“他叫我来。”
“玉琬,”母亲的声音在发抖,“妈在你枕头底下放了点钱,你拿着……”
“妈,我看到那封信了。”
电话那头突然没了声音。
“是你藏的那份拆迁确认书,还有八千块钱。”
沉默了很久。
“妈,今天这个局,我非去不可。”
“玉琬!”
“你等着看。”
我挂了电话。
从柜子里翻出那封信,叠好放进外套内袋。
又把母亲的八千块放进口袋。
然后出门。
外面很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我裹紧外套,叫了辆出租车。
司机问去哪,我说鸿运酒楼。
他笑着问:“吃年夜饭啊?”
我笑了笑:“对,吃年夜饭。”
车子拐过一个弯,鸿运酒楼的招牌在夜色里闪。
楼下停着几辆车,其中一辆是新款的白色SUV。
牌照是老家那边的。
我心里冷笑一声。
哥的新车,买得真及时。
06
鸿运酒楼在县城算高档的。
菜品贵,装修气派。
平常过年订位,都要提前半个月。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前台服务员愣了一下:“几位?”
“找人。”我说。
“哪个包间?”
“我问问。”
我掏出手机,没打电话,直接往楼上走。
二楼楼梯口,传来吵闹声。
有人在高声说话,有人在笑。
我循着声音走过去,推开那扇门。
包间里坐了满满一桌人,旁边还加了一桌。
烟雾缭绕,酒气冲天。
父亲坐在主位上,脸红红的,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
“来了?”他放下酒杯。
哥哥坐在旁边,脖子上挂着一根金链子,新买的。
看见我进来,眼神有点闪躲。
桌上杯盘狼藉,螃蟹壳、虾皮、啃过的骨头堆得高高的。
桌角压着一张账单。
“拿过来。”父亲指了指账单。
“我说拿过来,让你去结账。”父亲声音高了。
包间里安静下来。
我走过去,拿起账单看了看。
四千八,没错。
“爸,这顿饭谁请的?”我问。
“我请你哥的几个朋友,还有你几个叔伯。”父亲指了指旁边那桌。
我这才注意到,旁边那桌坐着几个中年人。
两个是我叔叔,一个是我姑父,还有几个生面孔。
“哟,玉琬来了。”姑父笑呵呵地站起来,“好久不见,长漂亮了。”
“姑父。”我打了个招呼。
“赶紧结账,吃完了咱们回去。”父亲催促。
把账单放回桌上。
“爸,拆迁款呢?一百二十万,全给哥了。”
包间里气氛突然变了。
姑父的笑容僵在脸上。
叔叔们互相看了一眼。
父亲脸色沉下来:“你什么意思?”
“我就问一句,哥拿了那么多钱,连四千八的饭钱都付不起?”
哥哥猛地站起来:“林玉琬,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你!”哥哥想发火,被旁边的人拉住。
父亲把杯子重重放在桌上:“我让你结账你就结账,哪那么多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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