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叔叔的声音冷淡得像冬天的自来水:“小海啊,你堂哥结婚这事吧,来的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你看你……要不就别来了。”我站在出租屋门口,攥着手机,半天没说出话。
挂了电话,我蹲在路边抽了三根烟。
烟头烫到手指才回过神。
第二天中午,我正在工地上搬钢筋,手机又响了。
“林先生,我是金悦大酒店,您订的两百桌酒席,十二点要开席了,请您确认一下。”我愣住了:“我没订过啊。”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可系统显示,下单人的名字,写的就是您。”
01
我叫林小海,今年二十八岁。
老家在县城底下一个小村子,爹妈走得早,我十岁那年,他们在去县城的路上出了车祸,连句话都没留下。
这些年,是我奶奶一手把我拉扯大的。
奶奶叫林慧贞,一个干瘦干瘦的老太太,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
她靠着几亩地和给人做零活,硬是把我从小学供到了初中。
后来我实在读不下去了,初中没毕业就出来打工,这些年一直在建筑工地上干,绑钢筋、搬水泥、打杂,什么活都干过。
一个月挣四千来块,除去房租和吃饭,剩不下几个钱。
我在县城边上租了间民房,一个月三百块,连个像样的厕所都没有。
就这么过着,也没什么不满意的。
奶奶三年前走了,走的时候我在工地上,没赶上见她最后一面。
等我赶回去,她已经入了殓。
我跪在棺材前头,哭得差点背过气去。
彭金花姨奶奶在旁边拉着我的手说:“小海,你奶奶走得安详,别太难过。”
彭姨奶奶是奶奶这辈子最好的姐妹,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比亲姐妹还亲。
奶奶走后,我跟叔叔家的关系就越来越远了。
叔叔叫林宏伟,在县城开了家建材店,日子过得不错,在县城买了房,还买了辆十来万的车。
他看不起我,这我知道。
他总觉得我没出息,丢他们林家的人。
逢年过节回老家,他见了我都是爱答不理的,我就识趣地躲远点。
这也没什么,习惯了。
可这个电话,还是让我心里堵得慌。
我蹲在出租屋门口,又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遍通话记录,没错,是叔叔打来的。
“小海,你堂哥结婚这事吧,来的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你一个打工的,去了也不自在。”
“小海,叔叔不是嫌弃你,是怕你尴尬。”
“你看这样行不行,回头我让人给你带点喜糖。”
话说到这份上,我还能说什么?
我说:“行,叔叔,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蹲那儿抽了一根烟,又抽了一根。
许佳慧下班回来的时候,看见我蹲在门口,吓了一跳。
“你蹲这儿干啥呢?跟个石墩子似的。”
许佳慧是我女朋友,在纺织厂上班,一个月也挣不了几个钱。
她是城里姑娘,家里条件也一般,但她从来不嫌我穷。
我们俩处了一年多,感情挺好的。
我把手机揣兜里,站起来说:“没事,想事儿呢。”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是不是你叔叔又打电话了?”
我没说话。
她一下子就明白了,气得把包往地上一摔:“他什么意思?嫌你穷?不让你去参加婚礼?他算什么东西!”
我说:“算了,去也是给人添堵。”
“添什么堵?你是他亲侄子!他儿子结婚,凭什么不让你去?”
“他说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我去不合适。”
“有头有脸?他林宏伟有几个钱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许佳慧越说越气,“你别管他,明天我陪你去!我看他敢不敢赶你走!”
我拉住她的手:“算了,别闹了。”
许佳慧看着我,眼圈都红了:“林小海,你能不能有点出息?你奶奶要是知道了,得多难过。”
奶奶。
她一提奶奶,我心里就更难受了。
奶奶走的时候,叔叔都没赶回来看她最后一面。
那天我给叔叔打电话,他说店里忙,走不开。
我说奶奶快不行了,你能不能回来看看。
他说:“回不去,忙着呢。”
后来奶奶走了,叔叔回来办丧事,哭得比谁都大声。
我当时站在旁边,看着他哭,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这个叔叔,跟我不是一路人。
02
晚上躺在床上,我怎么也睡不着。
许佳慧翻了个身,把手搭在我胸口上:“还在想那事呢?”
“嗯。”
“要不咱真去吧?就坐最后一桌,吃完饭就走,不碍他什么事。”
“算了,去了也是给人看笑话。”
“谁说你是笑话了?”她撑起身子看着我,“你林小海穷归穷,可你从来不偷不抢不坑人,你比那些人强多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她又躺下了,过了一会儿说:“对了,我听说你奶奶给你留了东西?”
“什么东西?”
“我也说不清,就听你上次喝多了说的,什么钥匙、铁盒的。”
我想起来了。
奶奶临走前,确实给过我一个旧铁盒。
铁盒不大,上了锁,奶奶说等我结婚再打开看。
当时我没当回事,随手塞床底下了。
这会儿许佳慧一提,我才想起来还有这么个东西。
第二天一大早,我把铁盒翻了出来。
铁盒锈得厉害,锁也生了锈,我费了好大劲才撬开。
里面有一张发黄的合影,是奶奶和另一个老太太的合照。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老姐妹,有难处找她。”
旁边还有一串老钥匙,钥匙锈得不成样子,看不出是开什么的。
我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
许佳慧凑过来看了看:“你奶奶说的老姐妹,是不是彭金花姨奶奶?”
“应该是。”
“那钥匙呢?开什么用的?”
“不知道,可能是家里哪个柜子的。”
“你奶奶还留了别的东西吗?”
“没了,就这些。”
许佳慧把钥匙拿在手里翻了翻:“这钥匙看着像是银行保险柜那种。”
“银行保险柜?我奶奶哪有什么钱存银行。”
“那可不一定,你不是说你爸当年有赔偿金吗?”
我爸的赔偿金。
这件事我一直不太清楚,只知道当年爹妈出事以后,工地赔了一笔钱。
那时候我还小,钱是我奶奶领的。
后来她说是用那些钱供我读书了,我就再没问过。
至于还剩多少,我压根不知道。
“不可能,要是有钱,我奶奶早说了。”
“那这把钥匙是干啥用的?”
“不知道。”
我把铁盒收好,放回床底下,也没再想这事。
上午十点多,工地上的活不太忙,我蹲在阴凉处喝水。
工友老周凑过来:“小海,听说你堂哥要结婚了?”
“怎么没见你请假?不去帮忙?”
“人家没让我去。”
老周看了看我,大概猜到了什么,也不好多问,拍了拍我肩膀:“算了,咱打工的,管那么多干啥。”
我把水杯放下,看着天上飘过的云,心里说不出的憋屈。
我拿出手机翻了翻,看到堂哥林博涛昨晚给我发了条微信。
“小海,明天的事你别听我爸的,你想来就来,我在后门等你。”
我没回。
堂哥跟我关系还行,小时候我们一起在村子里长大,感情挺好的。
后来他跟他爸去了县城,我们见面的机会就少了。
他在县城汽修厂上班,一个月挣五六千,日子比我是强不少。
但他这人不错,没他爸那么多歪心思。
我盯着那条微信看了半天,最后还是没回。
回了又能怎么样?去了又能怎么样?
还不是让人家看笑话。
我在工地上干到下午五点,许佳慧打来电话:“小海,今天我发工资,请你吃顿好的。”
“算了吧,省点钱。”
“不,今天我高兴,咱们去吃烧烤。”
她这么一说,我心情好了点。
晚上我们俩在路边摊吃了顿烧烤,喝了点啤酒。
许佳慧喝了两瓶酒,脸就红了,说话也开始没把门。
“林小海,我告诉你,你叔叔看不起你,那是他没眼光。”
“你这个人,踏实、本分、心眼好,比那些有钱人强一百倍。”
“你奶奶说得对,你对人好,人就对你好。”
我听着,心里热乎乎的。
吃完烧烤回去的路上,许佳慧靠在我肩膀上,突然说了一句:“小海,咱们结婚吧。”
我一愣:“你说什么?”
“我说,咱们结婚吧。咱不办酒席,就去领个证,找几个人吃顿饭,简简单单的。”
我站住了,看着她。
她抬着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
我心里一酸,差点没忍住掉眼泪。
我说:“好,咱们结婚。”
03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我就醒了。
不是不想睡,是心里有事。
堂哥的婚礼是中午十二点,金悦大酒店。
这个酒店我知道,县城最高档的酒楼,一桌酒席少说也得一千多块。
叔叔这回是下了血本了。
许佳慧看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也跟着醒了:“你还在想那事呢?”
“要不咱真去吧?就坐最后一桌,吃完就走。”
“算了。”
“你看看你,一辈子就知道算了算了。”她坐起来,“林小海,你要真不想去,咱就不去。但你不能因为这事把自己憋坏了。”
“我没憋坏。”
“还没憋坏?你昨天晚上翻了一宿的烙饼。”
她叹了口气:“行吧,你自己想开点。今天中午我请你去吃面,再点两个菜,比那酒席强。”
我笑了笑:“行。”
上午八点多,我照常去工地。
还没干一个小时,姑姑林秀芬打来电话了。
姑姑是叔叔的姐姐,嫁到隔壁镇,日子过得也一般。
她这人老实,知道叔叔不让我去婚礼,心里过意不去,特意打电话来安慰我。
“小海,你叔叔那人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没事,姑姑,我习惯了。”
“你那两千块钱的红包我替你转交了,你叔叔收下了。”
“嗯,那就行。”
“小海,你婶婶刚才还跟我说,要不你来坐偏桌?就不跟你叔叔他们坐一起。”
“不了,姑姑,我这边有事,走不开。”
姑姑又叹了口气:“行吧,你自己好好的。”
挂了电话,我站在工地上,看着远处金悦大酒店的方向。
那栋楼在县城中心,特别显眼。
我掏出烟,点了一根。
旁边老周凑过来:“咋了,小海?”
“没事。”
“是不是因为你堂哥结婚的事?”
老周拍了拍我肩膀:“兄弟,听哥一句劝。你那些亲戚,能有来往就来往,不能来往就拉倒。人啊,活自己的,别太把别人当回事。”
我点点头。
话是这么说,可心里还是不得劲。
十点半,工头喊我搬钢筋,我戴上手套,正准备干活。
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县城的号。
我接起来:“喂,哪位?”
“请问是林小海先生吗?”一个男人的声音,听着挺客气。
“是我,你是?”
“我是金悦大酒店的大堂总管,姓赵。林先生,您在我们酒店订的两百桌酒席,十二点要开席了,请您确认一下。”
我整个人都傻了。
“什么两百桌酒席?我没订过啊。”
“可系统显示,就是用您的名字下的单。定金已经全款付清了,一共三十万。”
三十万。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确定是林小海?三个字的?”
“确定,身份证号都对得上。我们这边需要您亲自确认,才能开席。”
“我没钱,我怎么可能订两百桌酒席?你是不是搞错了?”
“先生,我没搞错,系统上清清楚楚写着您的名字和联系方式。您要是不信,我把订单截图发给您。”
过了不到一分钟,我手机上收到了一条彩信。
照片里,是一份电子订单,上面写着:
订餐人:林小海
联系电话:139xxxxxxxx
酒席数量:200桌
每桌标准:1688元
已付金额:300000元
我眼睛都看直了。
三十万。两百桌。
这到底是谁干的?
我赶紧问:“赵总管,这个订单是谁下的?”
“这个……系统显示是网络下单,付款是通过银行转账。具体是谁操作的,我们这边查不到。”
“那定金是谁付的?”
“是转账过来的,转账人名字,就是您的名字。”
我彻底懵了。
拿着手机,手指都在抖。
老周在旁边看我不对劲,问我:“咋了?出啥事了?”
我说:“有人用我的名字,在金悦大酒店订了两百桌酒席,今天中午开席。”
老周也傻了:“两百桌?你开什么玩笑?”
“我没开玩笑,定金都付了,三十万。”
“你哪来三十万?”
“我没有!”
“那谁帮你付的?”
“我不知道!”
我蹲在地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什么情况?谁干的?为什么要用我的名字?我又没那么多钱,这不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吗?
我第一个想到的,是骗子。
会不会是诈骗?先让我确认,然后让我补钱?
可我查了一下银行短信,没有任何转账记录。
不是骗局。
那到底是谁?
手机又响了,还是那个赵总管。
“林先生,您考虑好了吗?离十二点只剩一个多小时了,我们的厨师已经开始备菜了,您要是确认开席,我们就正式上菜了。”
我说:“赵总管,我真的没订过这个酒席。你能不能帮我查查,到底是谁下的单?”
“林先生,这个我真的查不到。不过对方留了一个联系电话,说如果您有问题,可以直接打这个号码。”
“什么号码?”
赵总管念了一串数字,我记下来,挂了电话就打过去。
响了五六声,终于有人接了。
是个女人的声音,听着挺年轻的:“喂?”
我说:“你好,我是林小海。请问,金悦大酒店那个订单,是你用我名字下的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那个女人说:“林哥,别管我是谁。今天这酒席,你就安心去坐着吃就行了。”
04
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你到底是谁?我不认识你,你为什么帮我订酒席?”
“林哥,咱们见过的。去年夏天,工地上。你忘了吗?”
工地上。
去年夏天。
我脑子里飞速转着。
去年夏天,工地上出过一次事。
有个小姑娘被掉下来的钢管砸了腿,是我把她背到医院的。
当时我身上就三千来块钱,全垫了医药费。
后来小姑娘的姐姐来还钱,我没要。
那个姐姐……
一个姑娘,二十五六岁,长得挺清秀的,在一家镇卫生院当护士。
她叫苏语嫣。
“你是苏语嫣?”
“嗯,是我。”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林哥,你帮过我妹妹,我一直记在心里。前几天我跟工友打听你的情况,听说你堂哥结婚,你叔叔不让你去,我心里特别不是滋味。我就想着,帮你办一场酒席,让那些看不起你的人看看,你不是没人撑腰的人。”
“可三十万啊!哪来这么多钱?”
电话那边笑了一下:“林哥,这钱不是我的。这笔钱,是你奶奶留下的。”
嗡。
我脑袋像是被人敲了一棍子。
“你说什么?”
“电话里说不清楚,你赶紧来酒店吧。彭金花姨奶奶在酒店三楼VIP包间等你,她会告诉你全部事情的。”
“彭姨奶奶?”
“嗯,她是你奶奶的老姐妹。你奶奶临走前,把一些东西托付给了她。”
我脑子乱成一团。
奶奶。钱。彭姨奶奶。
我深吸了一口气:“好,我马上来。”
挂了电话,我跟工头请了假,骑上电动车就往金悦大酒店冲。
一路上,我脑子里转着各种念头。
奶奶留下的钱?
她一个农村老太太,哪来那么多钱?
难道是当年我爸的赔偿金?
可是那些钱,不是说都花光了吗?
我越想越糊涂。
到了酒店门口,我停好车,往大堂走。
金悦大酒店确实气派,光是大门就比普通酒店高出一截。
门口铺着红地毯,两边摆满了花篮。
叔叔站在门口迎客,穿着西装,打着领带,人模人样的。
婶婶也在旁边,穿了一身红色旗袍,笑容满面。
我往门口走过去,叔叔一眼就看见我了。
他的笑脸一下子就僵住了。
“小海?你怎么来了?”
他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高兴。
我说:“叔叔,我来参加堂哥的婚礼。”
他皱了皱眉:“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今天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你来不合适。”
“我知道。但我不是来捣乱的,是有人请我来的。”
“谁请你来的?”
我刚要说话,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是我请他来的。”
我回头一看。
一个中年男人,穿着黑色西装,戴着金色胸牌。
上面写着:金悦大酒店大堂总管赵鹏涛。
赵总管朝我微微欠了欠身:“林先生,您来了。彭女士在楼上等您。”
叔叔愣住了:“赵总管,你认识他?”
赵总管说:“林先生是我们酒店的贵客,今天二楼大厅的两百桌酒席,都是他订的。”
叔叔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两……两百桌?”
“是的,林先生今天在我们酒店包了全场。二楼大厅两百桌,三楼VIP包间还有几桌。”
叔叔看着我,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
婶婶在旁边脸色也变了,不停地扯叔叔的衣角。
我没看他们,跟着赵总管走进了大堂。
身后传来叔叔的声音:“小海!小海!你等等!”
我没回头。
进了电梯,赵总管按了三楼。
电梯上升的时候,赵总管轻声说:“林先生,彭女士已经等您很久了。”
“她是我奶奶的老姐妹?”
“是的,她一直住在县城。你奶奶走之前,特意交代过她,说等你出息了,再把那笔钱给你。”
“那笔钱到底是多少?”
“具体数目我不清楚,但据我所知,光是今天的酒席,就付了三十万定金。后续还有余款,彭女士也说全包了。”
我一个搬钢筋的,一个月四千块。
这三十万,我得干多少年啊。
电梯到了三楼,门打开。
走廊里很安静,铺着厚厚的地毯,墙上挂着水晶灯。
赵总管领着我走到走廊尽头,在一扇门前停下。
“林先生,彭女士就在里面。”
他敲了敲门。
门开了。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站在门口。
她个子不高,瘦瘦的,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布褂子。
看起来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农村老太太。
可她的眼神,特别亮。
她看着我,笑了笑:“你就是小海吧?跟你奶奶长得真像。”
我鼻子一酸:“彭姨奶奶。”
“来来来,进来坐。”
房间里还有两个人。
一个是苏语嫣,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还有一个是许佳慧。
她见我来了,赶紧站起来:“小海!”
我说:“你怎么来了?”
“苏护士给我打的电话,她说让我来见证一下。”许佳慧眼圈有点红,“小海,你奶奶她……她给你留了好多钱。”
彭姨奶奶让我坐下,倒了杯茶。
“小海,你别急,我给你慢慢说。”
她从一个旧布包里掏出一个存折,还有一张发黄的借条。
“你奶奶走之前,把这些东西交给了我。”
我拿起存折,翻开看了看。
上面写着:林慧贞,存入日期,十五年前。
存款金额:八十万。
我手一抖,存折啪嗒掉在了桌上。
八十万。
十五年前。
那不就是我爸出事那一年吗?
“彭姨奶奶,这钱……”
“这是你爹的赔偿金。”彭姨奶奶叹了口气,“当年你爹妈出事以后,工地赔了一百二十万。你奶奶拿了这笔钱,谁都没告诉。”
“她怕你叔叔知道了,会惦记。”
“她就跟我说了,让我帮她存着。她说,等小海你成大器了,再把钱给你。”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湿了。
“那这把钥匙……”
“这把钥匙,是乡下信用社保险柜的钥匙。存折只是凭证,钱都在保险柜里,要本人到场才能取。今天这场酒席,是我让苏丫头用你的名字订的,就是想把你叫过来。”
05
我看着手里的存折,眼泪怎么都止不住。
奶奶存了十五年。
一分都没花。
全留给了我。
彭姨奶奶在旁边说:“你别怪你奶奶没早点告诉你。她是怕你年轻,手里有钱就乱花。她想着等你结婚了再给你,也好让你太太平平过日子。”
“可她没想到,你叔叔会那么对你。”
“前几天,苏丫头找到我,说了你的事。我心里这个气啊。”
“我跟你奶奶做了一辈子姐妹,她的孙子被人这么欺负,我哪能咽下这口气。”
“我就想着,趁你堂哥结婚的日子,替你奶奶办一场酒席。让她在天上也看看,她的孙子不是没人疼的孩子。”
彭姨奶奶说着说着,眼眶也红了。
许佳慧在旁边攥着我的手,使劲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苏语嫣坐过来,轻声说:“林哥,彭姨奶奶找我的时候,我二话没说就答应了。你奶奶虽然走了,但她留给你的,不只是这八十万,还有一份人心。”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存折收好。
“彭姨奶奶,今天的酒席花了多少钱?我把钱还给您。”
“还什么还!”彭姨奶奶瞪了我一眼,“这钱是你奶奶的,我替她花点怎么了?再说了,今天来的客人,都是你奶奶的老朋友,还有你以前的小学老师、中学同学。人我都帮你请来了,你还想退不成?”
“我请了我奶奶的朋友?”
“是啊,你奶奶这辈子朋友不多,但个个都是真心实意的。她走了之后,这些老人还经常念叨她。今天我把他们都请来了,让他们也看看,你奶奶的孙子长大了,有出息了。”
我心里热得很,说不出话。
彭姨奶奶拍拍我的手:“小海,你别怕。今天这场酒席,姨奶奶给你撑腰。来,咱们下楼去看看。”
我跟着彭姨奶奶往外走。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叔叔打来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小海,你……你现在在哪儿呢?”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不对劲,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我在三楼,怎么了?”
“你……你下来一趟行吗?我有话跟你说。”
“行。”
挂了电话,彭姨奶奶看着我:“是不是你叔叔?”
“他要干啥?”
“不知道,让我下去一趟。”
“去吧,我在这儿等你。他要敢欺负你,你跟我说。”
我点了点头,坐电梯下了一楼。
大堂里,叔叔站在一个角落里,脸色难看得很。
旁边还站着堂哥林博涛,穿着一身新西装,但他的表情也很复杂。
我走过去:“叔叔,你找我有事?”
叔叔看着我,张了张嘴,又闭上。
反复了好几次,他才开口:“小海,那个酒席……真是你订的?”
“不是我订的。是我奶奶的朋友帮我订的。”
“你奶奶?你奶奶哪来那么多钱?”
“那是我爸的赔偿金,我奶奶存了十五年,一分没花。”
叔叔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我爸的赔偿金。一百二十万。我奶奶存了八十万。”我一字一顿地说,“剩下的四十万,她说都花在了养我上面。”
叔叔像是被人打了一拳,整个人晃了晃。
堂哥赶紧扶住他:“爸!”
叔叔推开堂哥的手,看着我。
他的眼眶突然就红了。
“你奶奶……她一句话都没跟我说过……”
“我奶奶为什么不跟你说?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
叔叔愣住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她临终前给你打过电话,你没回来。她走的那天,你也没赶上。”
“这么多年,你回来看过她几次?逢年过节,你连个电话都不打。”
“你嫌我穷,不让我来参加博涛的婚礼。可你有没有想过,我奶奶当年为什么不把钱给你?”
叔叔的脸色白得像纸一样。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堂哥在旁边叹了口气:“爸,你先冷静冷静。”
我没再说什么,转身往电梯走。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叔叔的声音:“小海!”
我站住了。
“你奶奶……她临走前,说过什么吗?”
我转过身,看着他:“她说,让我不要恨你。”
叔叔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整个人僵在那里。
他的眼泪,就那么流了下来。
我看着他,心里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是恨吗?好像也谈不上。
是原谅吗?好像也没那么容易。
我转身上了电梯,没再回头。
到了三楼,彭姨奶奶站在走廊里等我。
“怎么?你叔叔说什么了?”
“他没说什么。”
“那就行。走,该开席了。”
06
二楼大厅,已经坐满了人。
两百桌,座无虚席。
我站在二楼的楼梯口,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整个人都是懵的。
彭姨奶奶在旁边说:“这些都是你奶奶的老朋友,还有你的小学老师、中学同学。你奶奶走之前特意交代过,要是哪天有机会请你吃饭,一定要把这些人请来。”
“她说,这些人都是帮过她的,欠的人情总要还。”
“她还说,让你记住,人活一辈子,靠的不是钱,是靠人心。”
我听着,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彭姨奶奶拉着我走到主席台前。
台下的人看见我们,都鼓起了掌。
彭姨奶奶拿起话筒,声音不大,但很有力:“各位老朋友,老邻居,老师同学们,今天把大家请来,是想告诉大家一件事。”
“今天这场酒席,是我替我的老姐妹林慧贞办的。”
“她走了三年了。走之前,她把一辈子的积蓄托付给了我,说等她孙子出息了,再用这些钱请大家吃顿饭。”
“今天,她孙子林小海,出息了。”
说完,她把我拉到话筒前。
我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手心全是汗。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台下,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站了起来:“小海!我是你奶奶的老邻居,王婶。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小海,你长大了!”
“好小子,有你奶奶的样子!”
一声声招呼,让我眼眶发热。
我看见角落里,还有我小学的班主任张老师。
他头发也没剩几根了,坐在那儿笑眯眯地看着我。
旁边是我初中的体育老师李老师,他胖了不少,但笑容还是跟当年一样。
还有我小学同学赵刚,现在在县城开了家水果店。
他朝我竖起大拇指,做了个口型:“牛啊,兄弟!”
我深吸了一口气,拿起话筒:“各位爷爷奶奶、叔叔阿姨、老师同学们,谢谢你们今天能来。我……我没什么出息,就是个搬钢筋的。但今天这场酒席,是我奶奶的心意。她说,人活一辈子,要懂得感恩。今天我替她,谢谢你们。谢谢你们这么多年,对她的照顾。”
我深深鞠了一躬。
台下又响起了掌声。
彭姨奶奶在旁边拉了我一把:“行了,坐下吃饭吧。”
我刚要下台,手机又响了。
还是叔叔。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小海,你……你下来一趟行吗?我在大堂等你。”
“我现在有事。”
“我知道。但这事……我必须跟你说清楚。”
我沉默了几秒:“行,你等着。”
挂了电话,我跟彭姨奶奶说:“我下去一趟,叔叔找我。”
彭姨奶奶皱了皱眉:“他找你干啥?又想欺负你?”
“不是。他好像……有话要说。”
“行吧。我让苏丫头跟着你。”
苏语嫣站在旁边,点了点头。
我们俩下了楼。
大堂里,叔叔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他看见我,赶紧站起来。
旁边,堂哥也站在那儿。
我走过去:“叔叔,你找我有什么事?”
叔叔看着我,眼圈红红的,声音有点沙哑:“小海,叔叔错了。”
我一愣。
“这么多年,叔叔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奶奶。”他说着说着,声音有点哽咽,“当年你爹出事以后,工地赔了一百二十万。我知道这事,可你奶奶说,那些钱要留着供你读书,不让我碰。”
“那时候我刚开建材店,欠了一屁股债。我想跟你奶奶借点钱周转,可她死活不肯。我心里就不舒服,觉得她偏心,从小就偏心你爹。”
“后来你爹没了,她还是偏心你。我就……我就更生气了。”
“这些年,我是故意不回去看她的。我恨她。”
“可我没想到,她走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还是我。”
叔叔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他蹲在地上,抱着脑袋,哭得像个孩子。
“小海,你奶奶……她是不是很恨我?”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实话,我恨过他。
可看着他蹲在地上哭成那样,我心里那点恨意,好像也没那么重了。
我蹲下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奶奶临走前说,让我不要恨你。”
“她说,你也是她的儿子。她只是……不知道怎么爱你。”
叔叔听完,哭得更厉害了。
堂哥在旁边看着,叹了口气,蹲下去扶住他爸。
“爸,别哭了,这么多人看着呢。”
叔叔擦了擦眼泪,站起来。
他看着我说:“小海,今天这场酒席,算叔叔的。你的钱,留着你自己用。”
“不用了,彭姨奶奶已经付了。”
“那我……我以后补偿你。”
“不用。奶奶给我留的钱,够用了。”
叔叔还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看着他那张写满了愧疚的脸,心里突然就软了。
“叔叔,你要是真觉得对不住我,以后……常去看看奶奶的坟。”
他点了点头,眼泪又流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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