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这个邻国，内战的苗头快压不住了！|内战|喀布尔|坎大哈|塔利班|巴达赫尚省|普什图|阿富汗

8月11日深夜，阿富汗东北部巴达赫尚省的达尔瓦兹山区，枪声突然密集响起。

塔利班特种部队奉命突袭一座据点，目标是一个叫法特赫的地方军阀。行动听上去很干脆，结果却很狼狈——人没抓到，自己反而陷进了苦战。7名特种兵阵亡，11人受伤。法特赫随即发布音频，公开号召部下和当地居民拿起武器对抗喀布尔中央政府。

到8月14日，战斗仍在持续，医院进入戒备状态，互联网通信被掐断。塔利班从喀布尔紧急调兵北上，有民众在公路上拍到车队疾驰。与此同时，一枚来自阿富汗境内的子弹飞过边境，打穿了塔吉克斯坦一户人家的窗户，杀死了一个21岁的姑娘。塔吉克斯坦外交部向阿富汗发出抗议照会。塔利班直升机对法特赫阵地发动空袭，法特赫那边声称击落了一架直升机，塔利班嘴硬说是螺旋桨撞了电线杆。

这是塔利班2021年重新掌权以来，内部爆发的最严重武装冲突。自己人打自己人。

要想弄明白这场冲突的来龙去脉，得先认识法特赫这个人。

此人是塔吉克族，高中毕业后在一家排爆人道组织打工。2013年因刺杀上司未遂开始逃亡，逃亡途中加入塔利班，一路摸爬滚打，成了巴达赫尚省北部达尔瓦兹区的实权人物。2021年塔利班夺取全国政权后，他被任命为达尔瓦兹行政长官，自称“达尔瓦兹征服者”，靠缴获的前政府武器库迅速扩军。2024年，阿洪扎达亲自点名让他负责巴达赫尚省的禁毒行动，权力进一步膨胀。

朱马·汗·法塔赫。

膨胀到一定份上，中央就坐不住了。

矛盾核心就两个字：金矿。巴达赫尚省是阿富汗矿产资源最丰富的地区之一，金矿、青金石、铜、锂，样样都有。法特赫控制着当地金矿的开采权和税金，等于掐着一座小金库。塔利班高层早就想把这笔财权收归中央，但法特赫不给。

今年年初，喀布尔使出经典操作——调虎离山。一纸调令，任命法特赫为南部扎布尔省副省长。名义上叫升迁，实质是把他从经营多年的老巢连根拔起，扔到普什图人扎堆的南部当光杆司令。法特赫又不傻，一眼看穿，拒不赴任。

4月，塔利班抓了他手下一名地区指挥官。巴达赫尚省长加兹纳维亲自带人闯进金矿，要求缴税，没收全部采矿设备，下令停采。断财路、抓亲信，这套组合拳打的就是逼你就范的意思。

法特赫的回应很硬。他在公开演讲中宣称自己麾下有1万名武装人员，让中央掂量掂量。喀布尔派了一拨又一拨谈判团，情报局长来了，陆军参谋长菲特拉特亲自跑到努赛区跟他当面谈——一个总参谋长跑到山沟里找一个小军阀谈心，这姿态本身就说明问题。

谈崩了。8月11日，塔利班动用约300名“巴德里313”特种部队精锐发起突袭。结果踢到了铁板。

要理解这场冲突的深层逻辑，得先搞清楚阿洪扎达是个什么角色。

此人是宗教出身，一辈子搞教法，没带过兵。2016年塔利班第二代领袖曼苏尔被美军无人机炸死后，几个手握重兵的军头互不相让，谁也不服谁。元老们怕组织分裂，就把这个“教法担当”推上去当最小公约数——你们谁都不服，那就让一个没有兵权的人坐上面，大家都安心。

阿洪扎达。

这种妥协式上位，注定了他是个弱势领袖。

塔利班内部真正手握兵权的，是两个狠人。国防部长雅库布，塔利班创始人奥马尔的儿子，在南部普什图部落一呼百应；内政部长哈卡尼，哈卡尼网络的掌门人，在东部边境经营几十年，自己征兵、自己收税、自己走私，几乎是个国中之国。阿洪扎达能直接调动的作战力量，少得可怜。

所以他这两年的削藩思路很清楚：碰不动枪杆子，就先抓钱袋子和判官笔。7月底那道换掉21个核心岗位的法令，全集中在司法系统和矿产部门，国防部和内政部一个没碰。他还在坎大哈搞了套"平行政府"，把重大决策权从喀布尔搬到自己眼皮底下。

但削藩这个活儿，没有枪杆子撑腰就是玩火。阿洪扎达不敢动雅库布和哈卡尼，只敢拿法特赫这种看上去好捏的中小军阀开刀。好处是万一拿下了，杀鸡儆猴；坏处是万一没拿下，全天下都知道你外强中干。

现在看来，坏处已经兑现了。

但阿洪扎达有一件事干得雷厉风行——管女人。

军阀削不动，金税收不回，指挥链乱成一锅粥，这些事他一样没摆平。但2024年8月，他亲自批准了一份一百多页的“道德法”，35条条款，大部分冲着女性去。内容简单粗暴：女性出门必须遮住全身和面部，不许化妆，不许喷香水，不许穿"有吸引力"的衣服。道德警察在喀布尔街头到处巡逻，公交站、购物中心、公园，见到着装不合规的女人就抓。公园2022年就禁了，理由是有女性“未正确佩戴头巾”。

联合国妇女署统计过，塔利班重新掌权以来已颁布100多项针对女性的法令。阿富汗成了全球唯一禁止女性上中学和大学的国家。UNESCO今年8月11日刚发布数据，240万女孩无学可上。同一天，阿洪扎达的特种部队正在巴达赫尚山区里跟自己人打得头破血流。

29岁的法蒂玛，大学读计算机，真正想做的是艺术家，设计的手工艺品曾远销美国。2021年政权更迭后她找了份电话调查的工作，结果电话那头听到女声就开始辱骂，威胁要找到她、收拾她。半个月后她辞职，之后再没上过班。最近一次出门是两个多月前去看牙医。她的手机常年静音，因为突然响起的铃声就足以让她浑身发抖。

18岁的莱拉在赫拉特一所学校当志愿教师，她说从13岁到18岁这五年最大的变化是“彻底失去了自我价值感”。“在这个国家，连猫和狗都比女人有更多自由。它们能自由走动，去任何地方，而我们不能。”她和老师曾尝试秘密开地下课堂，但很快中止——“一旦被发现，组织者可能被逮捕，没人敢拿自己的命去冒险。”

学医的萨娜姆2021年正在上课就被赶出了学校。五年了，校门再没向女性打开。她后来进了一家私立医院心脏外科团队，科室里唯一的女性，但因为"没有大学学位"，被告知永远无法成为“正式医生”。有一次她把女患者转给男医生会诊，旁边一个男患者质问她：“你待在这有什么用？”萨娜姆反问：“你们不让女性念书，我们怎么成为医生？”对方转身走了。

阿富汗女性就业率从14.8%跌到不足7%。美容院被关，NGO不许雇女性，连联合国机构里的女员工都被赶走了。联合国预测，如果限制持续到2066年，阿富汗经济将损失96亿美元，相当于目前GDP的三分之二。连塔利班自己的代理副外长斯坦尼克扎伊都公开说，禁止女孩上学"犯下了不公正的罪行"。

但说了也没用。真正拍板的是坎大哈那帮人。上海国际问题研究院的刘宗义今年初去阿富汗考察后说，阿洪扎达和他周围的教士集团，认知框架“还停留在中世纪宗教文本描绘的世界中”。有意思的是，喀布尔那些负责外交的官员，有的在马来西亚读过博士，有的留学过新西兰，英文溜得很，跟外界沟通毫无障碍，完全清楚国际社会在骂什么。但他们家族观念和宗教信仰根深蒂固，嘴上不说，心里认同的还是坎大哈那一套。

一个连自己手下军阀都摁不住的政权，管起女人来却铁腕高效。削藩削不动，削女性的权利倒是削得又快又准。当权力无法向外征服，就向内碾压最弱的那一层——这不是阿洪扎达的发明，是所有弱势独裁者的本能。

更致命的是族裔问题。法特赫是塔吉克族，他的部队基本也是塔吉克人。而塔利班领导层中，超过九成是普什图人，塔吉克人只占5.3%左右。可阿富汗人口里，塔吉克族占了将近四分之一。你拿一个塔吉克族将领开刀，其他非普什图族高层怎么想？嘴上不说，心里会盘算：阿洪扎达这是借削藩之名清洗非普什图势力吧？

这条裂痕一旦被坐实，比一场地方叛乱难收拾十倍。

还有一层。巴达赫尚省本来就有反塔利班武装在活动，"阿富汗自由阵线""祖国战士阵线"隔三差五搞袭击。法特赫如果跟他们合流，局面就不是一场内讧能概括的了。加上那些前政府安全部队退役的塔吉克族老兵，手里的枪未必都生了锈。

最荒唐的是这次突袭的决策过程。据阿富汗媒体报道，下令动手的是情报机构副负责人贾瓦德，他压根没跟国防部长雅库布、内政部长哈卡尼、情报局长瓦西克打招呼。法特赫被突袭后，第一时间给雅库布和陆军参谋长菲特拉特发消息问：这事儿你们知道吗？两个人都回复：不知情。

一个情报副职能绕过国防部长和内政部长直接调动精锐特种部队——这种指挥链的混乱，比法特赫的反叛本身更可怕。说明塔利班的安全决策体系已经出现了严重裂缝，坎大哈的人在自行其是，喀布尔的人被蒙在鼓里。这帮人现在还能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靠的不是信任，是还没到翻脸的时机。

巴达赫尚这个省，位置太要命了。北边是塔吉克斯坦，东边通过瓦罕走廊和中国接壤。对中国来说，巴达赫尚的枪声不是远方的新闻。联合国安理会今年2月的监测报告直接点名：东伊运成员在巴达赫尚省境内活动，靠鸦片种植和采矿为生，甚至有人被收编进了阿富汗警察部队。一个内部分裂、军阀割据的阿富汗，比一个统一的塔利班政权更难预测。中国在瓦罕走廊另一侧修了铁丝网、建了哨所、配了无人机，边境守得铁桶一般。但防线再严密，也挡不住一个混乱邻国持续向外辐射的不确定性。

阿富汗这个国家，一百年来没消停过。英国人没搞定，苏联人没搞定，美国人也没搞定。不是外人不够强，是这个地方的结构就不适合中央集权——山高谷深，部族林立，每个山谷都有自己的主人。历史上任何一个喀布尔政权想从地方军阀手里收权，都得先问自己一句：我的兵够不够硬？

阿洪扎达的兵显然不够硬。他本人在2025年初于坎大哈一所宗教学校讲话时说过：内部分歧可能最终让我们全盘皆输。

这话正在应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