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饭局,我本来不想去。

宋林非要拉着我,说是“长见识”。我拗不过,只好跟着。

包厢里金碧辉煌,省领导坐在主位,宋林笑得像朵花,一个劲往人家身边凑。我缩在角落里,恨不得变成透明的。

省领导进门后,目光一直在我身上扫。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突然开口。

“小伙子,你爸是不是姓胡?”

我愣了一下。我随母姓,这事没几个人知道。

我刚一点头,宋林手里的酒杯“啪”地掉在了地上。

他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两条腿抖个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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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沈昊强,今年二十六岁,考进市政办三个月了。

说起来,我考这个单位,不是偶然。

我爸在我十六岁那年就没了。官方说法是病故,但传什么的都有。有人说是畏罪自杀,有人说是被灭口。我妈从来不提,一提就掉眼泪。

我大学毕业那年,在我爸留下的旧箱子里翻出一本日记本。

密码锁,我试了好几组数字,最后用我妈的生日打开了。

里面的内容看得我手心冒汗。

我爸记的是他正在办的一件案子,涉及的人级别很高,他用了代号。日记本后面附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重要材料存市政办五楼档案室。

我查了很久,确定我爸说的市政办,就是我现在工作的这个单位。

入职那天下着小雨,我提前半小时到了办公楼。门口站着个穿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正跟保安交代什么。

那就是宋林,市政办主任。

他看了我一眼,问:“你是新来的那个小沈?”

我说:“是的,宋主任。”

他点点头,没多说,转身走了。我注意到他走路的时候,右手一直在裤兜里攥着什么东西。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他随身带的一把小刀。

上班第一天,他就给了我一个下马威。

他把我叫到办公室,指着我身上那件刚买的西装说:“年轻人穿这么扎眼干什么?换件朴素的来。”

我说好。

他又说:“你的工位在五楼走廊尽头,那间最靠边的。先跟着老韩整理旧档案。”

老韩叫韩德明,是副主任。

肖芳后来偷偷告诉我,那间屋子是整栋楼最偏的,冬冷夏热,之前坐过的人没有一个超过三个月就走了。

肖芳是办公室的资料员,比我早来两年。她人不错,就是嘴碎。

我去了那个工位。确实偏,推开窗户只能看到隔壁楼的墙。

但我不在乎。

因为五楼走廊的另一头,就是那间锁着的档案室。

我来这里的目的,从第一天就没变过。

头一个月,我老老实实干活。宋林时不时来“视察”,站在我桌边看我整理文件,问一些家常话,比如“家里几口人”、“爸妈干什么的”。

我都答了,半真半假。

我妈确实住在老家,退休教师,一个人。至于我爸,我说他以前做点小生意,后来生病走了。

每次说到这个,宋林的眼神都会闪一下。

那眼神不太对劲。

不是同情,更像是在确认什么。

有一次他问:“你爸叫什么名字?”

我说:“胡卫国。”

他“哦”了一声,脸上的表情松弛了些。

但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很晚,走的时候经过他办公室,门缝里透出灯光。我凑近看了一眼——他正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叠文件,眉头拧得紧紧的。

他面前摆的,是我的入职申请。

上面有我贴的照片。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02

我进档案室的事,是在第二个月才找到机会的。

五楼那间档案室常年锁着,据说是存放一些涉密旧档案的,钥匙只有宋林和韩德明有。

我没有钥匙,但我有别的办法。

我在网上买了一把电子锁,偷偷换了档案室门上的锁芯。这活不难,我趁着午休时间干的,走廊没人经过。

换了锁芯之后,我自己配了一把钥匙。

第一次进去那天是周三晚上。

我等到整栋楼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从工位底下摸出钥匙。走廊里的声控灯坏了两个,走起来一明一暗的。

档案室里堆满了纸箱子,上面落着厚厚一层灰。角落里有一排铁皮柜子,锁得严严实实。

我在箱子里面翻了半夜。

旧报纸、过期文件、报废的办公用品,什么都有。就是没有我要的东西。

临要走的时候,我在一个纸箱底发现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里面装着一份会议记录的复印件,日期是十五年前的。上面提到了一个案子,案号我已经很熟悉了——就是我爸日记里写到的那件。

但关键部分被人用黑色记号笔涂掉了。

我对着灯看了半天,隐约能辨认出几个字:沈……

沈什么?

沈宏伟。

那是我爸的真名。

我心跳得厉害,赶紧拍了照片存手机里。

那一晚我没睡好。

躺在床上反复想:那份记录是谁藏起来的?为什么要涂掉关键信息?宋林知不知道这份东西的存在?

第二天上班,我的熊猫眼太明显了。

肖芳端着茶杯路过,问我:“你昨晚干嘛了?偷牛去了?

我说:“失眠,老毛病。”

她“啧”了一声,压低声音说:“你少熬点夜,宋主任最看不惯年轻人黑眼圈,说什么‘没精气神’。”

我笑了笑没接话。

上午十点,宋林开了个周例会。会上他点名表扬了韩德明,说老韩最近辛苦,然后话锋一转,说有些新来的同志要注意形象,别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他没点名,但谁都知道说的是我。

散会后我回工位,路过他办公室门口,门开着。他正背对着门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我只听到一句话:“……他长得太像了……我心里没底……”

我放慢脚步。

然后他转过头,看到了我。

我赶紧低头走过去。

整个下午,他看我的眼神都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意味。

那天下午快下班时,他把我叫到办公室。

“小沈啊,”他靠在椅背上,语气慢悠悠的,“你进单位也两个月了,感觉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谢谢主任关心。

“家里最近还好吧?你妈身体怎么样?”

“还好,谢谢主任。”

他点点头,然后忽然问了一句让我头皮发麻的话。

“你爸,真的叫胡卫国?”

我心脏猛跳了一下。

“是,胡卫国。主任,怎么了?”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笑了:“没事,随便问问。你出去吧。”

我走出他办公室的时候,后背全是汗。

他在查我。

他一定知道什么。

回到工位,我把抽屉里那本旧日记本拿了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那上面写着我爸的绝笔:“如果哪天我不在了,告诉孩子,他爸是清白的。”

我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不管他宋林在查什么,我都不会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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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又过了一周。

那天下午,肖芳偷偷告诉我,说省里要来人调研。

“省纪委的,大领导。”她压低嗓门,一脸神秘,“宋主任这几天紧张得饭都吃不下,亲自安排接待方案。”

我问:“来的是谁?”

“好像姓程,叫什么程龙。以前是省纪委的副书记,刚升上去。”

程龙

这名字我听着耳熟。

回家翻了翻我妈珍藏的那本相册,终于找到了。

一张泛黄的老照片,背景是省纪委大门。我爸抱着三岁的我,他身边站着个年轻男人,穿着制服,笑得很精神。

下面用铅笔写着日期,旁边还有一行小字:程龙同志,1998年。

是那个人。

省纪委副书记,程龙。

是我爸生前的同事,也是他的好朋友。

我妈说,我爸走了以后,程龙托人打听过我们母子的下落,但那时候我们已经搬走了,他找不到。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这次来,是为了什么?

巧合?还是专程?

我没法判断。

但我知道,如果真有什么人还能帮我查清我爸的事,程龙就是最大的希望。

转眼到了接待那天。

宋林一大早就到了办公室,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让韩德明把会议室拖了三遍,连花盆里的土都擦了擦。

上午十点,省里的车停在了楼下。

宋林带着一帮人迎出去。

我没去。

我坐在五楼的工位上,透过窗户往下看。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台阶下面,车门打开,走下来一个穿深色外套的中年男人。

他个子很高,头发花白,戴一副黑框眼镜。

上楼后,宋林引着他走了一圈,先看会议室,再看办公区。走到五楼的时候,程龙忽然停住了。

他盯着走廊尽头的那间档案室问:“那是什么?

宋林愣了一下,说:“那是旧档案室,有些年头的东西了,平时锁着。”

“打开。”

“程书记,里面都落了灰了,没什么好看的……”

“我说打开。”

宋林的表情僵了一下,但还是掏出钥匙把门打开了。

程龙走进去。

里面乌漆嘛黑,灰扑面而来。他咳嗽了两声,用手电筒照了照那些纸箱子。

“这里面有没有十五年前的会议记录?”

宋林的脸色更白了:“十五年前的……这个,我不太清楚,都是老韩在管。”

韩德明赶紧点头:“对对对,我找找,回头整理好给您送过去。”

程龙没再追问。

他转身走出档案室,目光扫过办公区,忽然停在了我身上。

我正站在工位边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那眼神,像是在辨认什么。

然后他问我:“你叫什么名字?”

“沈昊强。”

“沈昊强……”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微微皱起,像在想什么。

“你今年多大?”

“二十六。”

“哪里人?”

我报了老家县城的名字。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但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让我后背发凉。

不是害怕。

是因为我忽然意识到——他可能,认出我了。

04

程龙在市政办待了三天。

头两天,宋林鞍前马后地伺候着,寸步不离。程龙走到哪他跟到哪,脸上的笑就没断过。

但第三天,程龙甩开了他。

那天上午,他一个人从宾馆走到市政办,没有让人接送。进了办公楼后,他没去会议室,直接上五楼,敲开了宋林的办公室。

据说他在里面待了四十分钟。

没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

但肖芳后来说,宋林出来的时候,脸色特别难看,像刚吃完一肚子苦药。

中午,宋林主动提出要请程龙吃饭。

程龙答应了。

地点定在市区最高档的那家酒店,名字我记不清了,反正听说一顿饭要好几千。

宋林提前三天就订好了包厢,菜也是他亲自点的。

吃饭那天,宋林特意让肖芳通知我:“中午你也去。

我问为什么。

肖芳说:“宋主任说了,年轻人要多见见世面,让你跟着陪酒。”

我心里觉得不对劲。

宋林什么时候这么“照顾”我了?

但我没拒绝。

中午十一点半,我跟着宋林和韩德明到了酒店。包厢很大,能坐十几个人,装修得金碧辉煌的。主位空着,留给程龙。

宋林让我坐末座,离主位隔了好几个位置。

我一屁股坐下来,巴不得离得越远越好。

没过多久,程龙来了。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进门的时候目光扫了一圈,看到我之后,眼神停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程书记,您请上坐。”宋林满脸堆笑,引着他坐到主位。

程龙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宋林赶紧给他倒了杯酒:“程书记,您难得来一趟,今天咱一定得喝好。”

程龙摆摆手:“下午还有事,少喝点。”

“好好好,听您的。”

桌上摆满了菜,鸡鸭鱼肉样样齐全。宋林不停地介绍每道菜的来历,恨不得把那厨师的祖宗八辈都翻出来。

程龙只是淡淡地“嗯”几声,筷子都没怎么动。

气氛有点尴尬。

韩德明看出了不对劲,使劲给宋林使眼色。宋林擦了一把汗,赶紧开启新话题。

“程书记,您这次来视察,要是有什么指导的,我们一定好好整改。”

“我这次来,不单是调研。”程龙的声音不高,但很稳,“还有一个私人原因。”

宋林的笑容僵了一下:“私人原因?”

“嗯。”

程龙端起杯子,没喝,又放下了。

“我有个老同事,十几年前在这里工作过,后来……”他顿了顿,换了个词,“后来走了。我一直想来看看他待过的地方。”

宋林的脸白了。

我注意到他拿酒杯的手指微微发抖。

“这个……程书记,老同事是……”

“你不认识。”程龙打断他,语气平静,“他已经退休很久了,不在省城。”

宋林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但还是不自然。

他赶紧端起酒杯:“程书记,来来来,我敬您一杯。”

程龙没端杯。

他转头看向我,我的背一下子挺直了。

“小沈,”他忽然开口,“我记得你是新来的?”

“是的,程书记。”

“来了多久了?”

三个月。

“感觉怎么样?宋主任对你照顾不照顾?”

我说:“挺好,大家都很照顾我。”

程龙点点头,又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茶。

然后他忽然问了一句话。

那话一出,整个包厢的温度直线下降。

“小沈,你爸……是不是姓胡?”

我愣住了。

他怎么知道的?

我下意识地点了一下头。

就在我点头的那一瞬间,宋林手里的杯子“”地掉在了桌上。

红酒洒了一桌,顺着桌布往下滴。

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浑身发抖。

“宋主任,你怎么了?”韩德明赶紧扶住他。

宋林的嘴唇哆嗦着,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慢慢抬起头,看向程龙,又看向我,眼睛里满是恐惧。

“没……没事……”他声音沙哑,“手滑了,手滑了……”

但那话说得一点底气都没有。

程龙看着他,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那笑不是亲善,是冷的。

“宋主任,你还好吧?”

“好……好着呢……”

宋林哆哆嗦嗦地摸出纸巾擦手,但手还在抖。

韩德明给他倒了一杯水,他没喝。

他坐在那里,像一尊刚刚裂开的雕像。

而我,坐在末座,看着这一切。

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我想起了我爸的日记,想起了他写下的最后一句话。

“如果哪天我不在了,告诉孩子,他爸是清白的。”

宋林,你的腿软得真好。

但还不够。

我要你跪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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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饭局不欢而散。

宋林借口身体不适提前走了。程龙也不留他,自己回了宾馆。

我跟在后面,走到酒店门口的时候,程龙忽然叫住我。

“小沈,你等一下。”

我站住。

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仔细打量着我。

“你长得,真的很像一个人。”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

我知道他说的是谁。

“程书记……”

“别叫我书记,叫我程叔吧。”他打断我,声音有点发颤,“孩子,你妈……她现在身体还好吗?”

我鼻子一酸,点了点头。

“好着呢,就是一个人,有时候会想我爸。”

他沉默了很久。

周围人来人往,但他好像听不见一样,就那么站着。老半天,他才开口。

“你爸不是病故的。”

虽然我早就猜到了,但从他嘴里说出来,还是像一道闪电劈在头顶。

“程叔……”我的声音有点抖,“你知道真相?”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复杂。

“知道一部分。但还不够。我需要证据。”

我有。

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比我自己想象的要平静。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晚上来宾馆找我。”

我接过名片,攥得紧紧的。

那天晚上,我去了他住的宾馆。

房间不大,桌上摊着一堆文件,是他这几天从档案室翻出来的。

我从包里掏出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我爸的日记。

程龙接过去,翻了几页,手就开始抖。他摘下眼镜擦眼泪,好半天没说话。

第二样是那张药物残留化验单的复印件。

“这是我爸生前穿的那件衣服上的化验结果,医院有底单。宋林销毁了原件,但医院的系统里还能查到。”

程龙盯着那张单子看了很久。

“你从哪弄来的?”

“我趁着加班的晚上,溜进档案室翻出来的。和衣服的保管记录在一起,被我拍下来了。”

“你怎么知道衣服在哪?”

“我爸的日记里写了。他留了个心眼,把那件衣服交到了医院化验,底单一直在医院系统里。我拿着他的身份证复印件去调的。”

程龙沉默了。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考进市政办,就是为了查这件事?”

“是。”

“你妈知道吗?”

“知道。她劝过我,但没拦住。”

程龙叹了口气。

“你爸当年,也这么倔。”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孩子,你听我说。宋林背后还有人,比你想象的要大。我这次来,就是被人盯着的,每一步都得小心。”

“我知道。”

“你手上的证据,还不够扳倒他。必须找到当年的目击证人。”

“目击证人?”

“有一个人,当年你爸出事那天,在他身边。那个人知道所有细节。”程龙转过身看着我,“但这个人,失踪了十年。”

“谁?”

“他叫刘建国,是当年你爸的司机。”

06

刘建国这个名字,我没听我爸提起过。

但程龙说,他是整件事的关键证人。

“这件事我没跟任何人提过。”程龙坐在沙发上,抽了根烟,“当年你爸出事的那天晚上,最后见过他的人,就是刘建国。”

“刘建国送你爸回家,然后你爸就不行了。”

“第二天早上,刘建国请假回老家了,说是母亲生病。但他人一走就再也没回来过。”

“我查过他,那段时间他真的回了老家。但他妈的身体其实好好的,没什么病。”

“所以我判断,他要么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要么,是被人拿住了把柄。”

我又问:“刘建国的老家人,你知道吗?”

“知道。南河镇,距这里大概两百公里。”

那晚我和程龙谈了很久。他答应我,只要找到刘建国,就有把握把整件事翻出来。

但前提是——我必须抢在宋林之前找到他。

因为宋林一定也在找刘建国。

他要灭口。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后背就发凉。

第二天一早,我请假说身体不舒服,急需回家一趟。宋林倒是痛痛快快批了。

他巴不得我离他远点。

我坐长途大巴到了南河镇。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走到头。我在街上打听刘建国,问了好几个人,都说没听说过。

后来我在镇口的杂货铺买烟,老板娘嘟囔了一句:“姓刘?南河镇刘家坡的?

我就顺着她指的方向去了刘家坡。

刘家坡是个小村子,在山里面。路不好走,全是泥巴。

我在村里打听了一圈,终于找到一个老太太。

老太太说:“刘建国?那个出去打工的后生?他早就没回来过了,好像去南方了。”

“他家里还有什么人吗?”

“他娘还活着,走不动了,住在村东头那个破房子里。”

我找到那座破房子。

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屋里黑漆漆的,一个老太太蜷缩在床上,瘦得皮包骨。

“婆婆,您是刘建国的妈妈吗?”

老太太抬起浑浊的眼睛看着我:“你是……”

我是他朋友。他让我来看看您。

老太太摇摇头:“他好多年没回来了,连个信都没有。”

“您知道他去了哪吗?”

“不知道。”

我正失望,她忽然又说了一句:“前阵子,有个城里人来过,也是找他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城里人?长什么样?”

“个子不高,戴个眼镜,开一辆黑色的车。”

宋林?

他已经来过了?

我的心脏猛地揪紧。

如果刘建国被宋林提前找到,那就全完了。

我赶紧问老太太:“您告诉那人刘建国在哪了吗?”

老太太摇摇头:“我真不知道。但他走的时候,往村口的小卖部打了个电话,好像是在问什么‘海城’……我只听到了这两个字。”

海城。

南方的一个城市。

我记下这两个字,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的的时候,老太太忽然叫住我。

“年轻人。”

我回头。

“那个来找他的人,看起来不像善人。你要是真认识刘建国,让他别回来。”

我点点头:“谢谢婆婆,您保重。”

出了村子,我站在路边,看着脚下的山。

这里离省城很远,离真相很近。

刘建国,你在哪?

我必须抢在宋林前面找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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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回省城后,我查了一下海城的资料。

那个地方很大,几百万人口。

想在里面找一个失踪十年的人,简直是大海捞针。

但有一个线索:刘建国当年是开车的,他可能还是在跑运输。程龙说刘建国以前是给市政办开车的,熟行业,改行的可能性不大。

我试着联系程龙,但电话打不通。

他可能在忙,也可能被人盯上了。

我只能自己想办法。

那天下午,我去了市政办旁边一家旧书店,想买张详细的海城地图。

一进门,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老板,这本书多少钱?”

我抬头一看,愣住了。

站在柜台前的不是别人,是韩德明。

他正拿着本旧杂志在翻。

他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我,愣了一下。

“小沈?”

韩主任。

气氛一下子有点微妙。他放下杂志问我:“你怎么在这?”

“路过,随便看看。韩主任,您呢?”

“哦,我也随便看看。”他把杂志放回去,又看了我一眼,“听说你今天请假了?回老家去了?”

“嗯,回去看了看我妈。”

他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一直在打量我。

小沈啊,有些事,不是年轻人都能扛得住的。有时候,适可而止,对你对别人都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

但我听出了其中的警告。

“韩主任,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他笑了笑:“不明白最好。明白多了,睡不好觉。”

说完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韩德明跟宋林是一条船上的。他知道我在查什么了吗?

还是说……

他也只是在试探我?

我没敢多想。

从书店出来,我直接去了火车站,买了张去海城的票。

我必须在宋林之前找到刘建国。

火车上,我想了很多。

如果宋林已经找到了刘建国,他会怎么处理?灭口?给他一笔钱让他继续消失?

我都不敢想。

但有一种直觉告诉我,刘建国还活着。

他要是死了,宋林不会那么紧张。

海城到了。

偌大的城市,我完全不知道从哪开始。

我在火车站附近找了一家旅馆住下,然后开始打电话。

我联系了程龙留给我的一个号码,但打不通。

我想了想,换了个办法。

我去了海城的交通运输管理局,用“找人”的名义,查了全市的货运公司名录。

最后,我锁定了三家。

因为我判断,刘建国不会用真名。他用的应该是假名,开黑车。

这是个很粗糙的方向。但我没有别的选择。

第二天,我开始一家一家跑。

第一家,没有。

第二家,老板听我问刘建国,连连摆手:“不认识不认识。”

第三家,是我最后的希望。

那是一家小运输公司,开在城乡接合部,门面很破,院子里停着几辆半旧的货车。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一个小工问我找谁。

我说:“我来找一个叫刘建国的。

小工摇摇头:“没听说过。”

就在我准备离开的时候,屋里传来一个声音。

“谁找我?”

我转过头。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门口,四十多岁的样子,黑瘦黑瘦的,穿着一件满是油污的工作服。

他的眼睛眯起来,看着我。

“你……是谁?”

我叫沈昊强。我爸叫沈宏伟。

他愣住了。

手里的烟头掉在地上,他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你是……沈书记的儿子?”

“对。”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眼眶慢慢红了。

然后他忽然说了一句话。

一句让我浑身发凉的话。

“你爸,是我害死的……”

我的脑袋嗡了一下。

“你……你说什么?”

刘建国蹲下去,双手抱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那天晚上,我给宋林开的门。他把那个药放进了你爸的杯子里……我看见了,但我不敢说……我怕死……”

他哭得像个孩子。

我站在他面前,看着这个黑了瘦了的中年男人,心里涌上来的是愤怒,是悲伤,但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同情。

他躲了十年,也不敢面对这个真相。

但至少,他终于愿意开口了。

08

我把刘建国带回了省城。

一路上他没怎么说话,只是闷头抽烟。车窗外的风景不断后退,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外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到了省城,我没有直接去找程龙。

我先把刘建国安顿在一家不起眼的小旅馆,然后打电话给我妈。

她听到刘建国的名字时,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你爸以前提过他几次,说他是个老实人。”

“那我爸有没有说过,他后来……”

“没有。他出事的那天晚上,什么都没交代。”

我妈的声音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丈夫。

但我知道,那是她最难过的时候。

第二天一早,我联系上了程龙。

我把刘建国的情况跟他说了。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说了一句:“把他带过来吧。”

省纪委的谈话室比我想象的要普通。

一间不大的屋子,一张桌子,几把椅子,窗户开得很高。

刘建国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一直在抖。

程龙坐在他对面,我站在旁边。

“刘建国,你愿意把你知道的,全部说出来吗?”

刘建国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

他说得很慢,像是每句话都要从他喉咙里抠出来似的。

“那天下午,宋林给我打电话,说要亲自送沈书记回家。我本来不想让他送的,因为那天沈书记身体不舒服……”

“可宋林坚持要来,说正好他要顺路办点事。”

“我就答应了。”

“晚上八点,宋林到了沈书记家楼下。沈书记那时候已经睡了,宋林不让我叫醒他,说他上去看看就行。”

我就在楼下等着。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宋林下来了。他脸色很不好,手里多了一个空杯子。”

“他跟我说:沈书记太累了,睡得很沉,让我们别吵他。”

然后他就走了。

“第二天早上,我去接沈书记上班,发现他……已经没了。”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

掏出一根烟,手抖得半天点不着。

程龙站起来,帮他把烟点上了。

刘建国狠狠吸了一口。

“我后来才知道,那杯子里有一种药,能让人心脏骤停。”

“我当天就想报警,但宋林找到了我。他说,你要是不想死,就闭嘴。”

“我害怕。”

“我真的害怕。”

“我老婆那时候刚怀了孩子,我不能出事。”

所以我就跑了。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这十年,我没有一天睡得安稳。我每天晚上都梦到沈书记。”

“我对不起他。”

程龙没有说话。

屋子里的沉默很重。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个男人。

他犯了错,但他也付出了代价。

十年的恐惧和逃亡,比坐牢还要折磨。

程龙终于开口了:“你的证词,加上小沈拿到的化验单,还有那本日记,足够把宋林送进去了。”

“但是,”他看向刘建国,“你得当庭作证。”

刘建国点了点头。

我愿意。

那两个字,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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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宋林被抓的那天,天气很好。

阳光照在市政办的楼顶上,明晃晃的。

我坐在工位上,听到楼下传来嘈杂的声音。

肖芳跑进来,一脸震惊:“出事了!宋主任被纪委的人带走了!”

我没说话。

她凑过来:“你知道这事?”

“不知道。”我说。

她半信半疑地看了我一眼,没再多问。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停着两辆车,几个穿制服的人站在门口。

宋林被两个人架着走出来,他的西装皱巴巴的,头发乱了,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他抬头看了一眼五楼的窗户,正好看到了我。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张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他被塞进了车里。

车开走了。

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手机响了,是程龙。

“宋林已经被控制住了,案子会尽快走程序。”

“那个保护伞呢?”

“也牵出来了。你放心,一个都跑不了。”

我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

办公室里只有我一个人。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我面前的桌面上。

我忽然有点恍惚。

三个月前,我坐在这里的时候,还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科员。

三个月后,我亲手把害死我爸的人送进去了。

这算不算,大仇得报?

我不知道。

但我心底有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接下来的一周,事情进展得很快。

宋林交代了一切:他是怎么被对方收买,怎么下的药,怎么销毁的证据,又是怎么伪造现场。

韩德明也被抓了,他承认自己协助宋林做了伪证。

刘建国出庭作证,他的证词和程龙掌握的证据一一吻合。

案子干干净净,一丝不差。

开庭那天,我去了法院。

坐在旁听席上,看着宋林被押上来。

他瘦了很多,穿着橘黄色的囚服,头发剃得很短。

有恨意,有无奈,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愧疚。

法官宣判的那一刻,我听到旁听席上有人哭了。

是我妈。

她坐在我旁边,抓着我的手,哭得浑身发抖。

我搂着她的肩,什么也没说。

判决结果:宋林因故意杀人罪、受贿罪、滥用职权罪,数罪并罚,判处无期徒刑。

韩德明因包庇罪、受贿罪,被判十五年。

背后的保护伞,也被另案处理了。

案子结束后,程龙带我去了一趟陵园。

我爸的墓碑上,重新刻上了他真正的名字——沈宏伟。

程龙站在墓前,深深地鞠了三个躬。

“师父,你可以安息了。”

我也鞠了躬。

然后我站直了身体。

“爸,你放心。我不会丢你的脸。”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

风吹在脸上,温温柔柔的。

像是有人在我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

我听不清那是什么。

但我笑了。

10

案子结束后,我辞了职。

程龙问我为什么。

我说:“这地方,我不想待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没有说话。

过了半天,他点了点头:“也好。”

我回了老家。

在小镇上租了一间门面房,招牌上写着“沈昊强法律事务所”。

我没考律师证,但我可以帮人写诉状、代办公证、解答咨询。收费很低,有时候还给困难户免费。

肖芳知道后,给我打了个电话:“你疯啦?放着好好的单位不待,跑回去当土律师?

我说:“这活挺适合我的。

她叹了口气:“你这人……真的倔。”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

开业那天,程龙来了。

他带了一盆绿萝,放在门口的柜台上。

“这东西好养活,不用怎么管,自己就能长。”

我说:“谢谢程叔。

他看了看我那间小屋,又看了看门前的街道。

“这镇子挺安静的。”

“是挺安静。”

打算一直住下去?

“先干着吧。”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没再说什么。

吃完午饭,他去搭车。

我送他到车站,他上车前转头看了我一眼。

“你爸要是还在,肯定以你为荣。”

我鼻头一酸,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车开了。

我站在车站门口,看着那辆大巴消失在公路尽头。

街边的树影儿拉得很长。

我回到家,打开那间小屋的门。

门口那盆绿萝在阳光下绿油油的,看着就让人心情好。

我在办公桌前坐下来,翻开桌上那本新本子。

扉页上,我写了一行字:“打官司,靠的是良心。”

我合上本子,抬头看了看窗外。

镇上的人来来往往,有认识我的,跟我打招呼。

“小沈律师,吃了没?”

“吃了吃了。”

“晚上来我家吃饭啊,我家婆娘做了红烧肉。”

“好嘞,一定去。”

这日子。

平平淡淡的,但踏实。

那天晚上,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她说:“你这孩子,总算是安顿下来了。”

我说:“妈,你放心,我会好好过的。”

她笑了一声:“我放心。”

挂了电话,我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月亮。

月光洒在街道上,安安静静的。

我想起了我爸。

想起了他日记本上写的那句话。

爸。

你现在可以安心了。

我合上窗帘,躺到床上。

明天的计划,我还没想好。

但有一件事我确定——

这官司,我会一直打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