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那年,朋友都劝去海南,去了三天就跑了。
潮湿得骨头缝里都渗水,满街的东北话让人恍惚。
回程火车上,迷迷糊糊看见窗外大片麦田,心里忽然就踏实了。
淮南,这名字听着就实在,像老家炕头那床厚棉被。
第一个喜欢,是这里的清晨。
五点钟,巷口早点铺子准时掀开蒸笼,白气裹着面香扑街。
一碗牛肉汤,粉丝要绿豆做的,千张切得细如发丝。
辣油浮在汤面,吸溜一口,五脏六腑都醒了。
卖汤的大姐认得每个老主顾,不用问,就知道谁要重辣谁要多香菜。
这地方的人,记性都用在吃上了。
第二个喜欢,是这里的山。
舜耕山不高,八百来米,正适合老胳膊老腿。
每天下午三点,准时上山,石阶被岁月磨得发亮。
半山腰有片平地,几个老伙计在那下象棋,棋子摔得啪啪响。
山顶风大,能看见淮河像条灰绸带子缠在城边。
下山时顺便接一壶山泉水,回家泡茶,甜得舌头打颤。
山不欺人,人也别跟山较劲,这是淮南的活法。
第三个喜欢,是这里的市井气。
龙湖菜市场,早上六点就人声鼎沸。
卖菜的大婶扯着嗓子喊,刚摘的黄瓜还带着刺。
买条活鲫鱼,摊主顺手给刮鳞去肚,末了塞把紫苏。
豆腐西施家的嫩豆腐,托在手里颤巍巍的,像块白玉。
讨价还价是门艺术,一来一往,最后双方都笑着成交。
这里的日子,是秤杆上称出来的,实在。
第四个喜欢,是这里的夜。
不像大城市灯火通明,淮南的夜晚是温吞的。
广场上跳交谊舞的,放的是八十年代的邓丽君。
公园长椅上,老头们摇着蒲扇,讲些陈年旧事。
路灯下卖莲蓬的,五块钱三个,剥开是清甜的脆。
偶尔有晚风吹过,带着淮河的水汽,凉丝丝的。
夜里十点,整个城市就安静了,连狗叫都懒洋洋的。
第五个喜欢,是这里的慢。
快递不催,外卖不急,连公交车都晃晃悠悠的。
在公交站等车,旁边大爷能跟你聊半小时家常。
修鞋匠的摊子摆了四十年,还在那棵老槐树下。
理发店老师傅手艺好,剪个平头要四十分钟,边剪边聊国际形势。
时间在这里不是金钱,是河滩上的鹅卵石,圆润又踏实。
儿子打电话来催,说大城市医疗好,教育资源好。
可那些好,跟一个退休老头有什么关系呢。
淮南的好,是一碗汤喝完,碗底还沉着几粒花生米。
是爬山时,陌生人递过来的一截登山杖。
是下雨天,隔壁老太太送来的一碗绿豆汤。
是深夜咳嗽,楼下药店老板敲开门,递来一盒甘草片。
这地方不惊艳,但处处都是活人过的痕迹。
菜市场里,卖藕的大叔会用方言讲他女儿考上大学的事。
公园里,下棋的老头会因为一步悔棋争得面红耳赤。
然后第二天,又准时坐在同一个位置。
这种烟火气,是装不出来的,是日子一天天熬出来的。
退休前在单位写材料,写了三十年,全是官话套话。
现在每天记流水账,今天买了二斤排骨,明天要去配副老花镜。
这种琐碎,反倒让心里踏实了。
淮南的日子,像淮河水,不紧不慢地流。
没有惊涛骇浪,但也不会干涸。
河边钓鱼的老头说,这河里有鲫鱼、鲤鱼、草鱼。
但最珍贵的,是那种叫“日子”的鱼,得慢慢钓。
在淮南住了半年,终于明白什么叫“此心安处是吾乡”。
不是这里有多好,是这里的不好,都让人能接受。
公交偶尔晚点,但总会来。
菜价偶尔上涨,但总有便宜的时候。
天气偶尔闷热,但傍晚总有一阵凉风。
这些小小的不完美,拼凑起来,就是完整的生活。
如今每天早晨,还是去那家店喝牛肉汤。
老板娘说,老爷子,你的碗都认出你了。
是啊,连碗都认得我了,这地方,算是来对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