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三点,会议室里空调开得足足的,可我后背还是渗出了一层冷汗。
老公周建国站在长桌那头,手里捏着一份文件,脸上挂着我看了二十年都没看透的笑。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各位股东、各位老员工,今天把大家叫来,是有件大事要宣布。”
我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抖。杯盖磕在杯沿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坐在我旁边的财务总监老李瞟了我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我读得懂——他也不知道今天要唱哪一出。
“经过我和家里人商量,”周建国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角落里那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身上,“我决定,把公司百分之六十的股份,转到我侄子周晓阳名下,由他接手公司未来的经营。”
“哗——”
底下一片哗然。
我这脑袋"嗡"的一声,像被人拿闷棍敲了一记。窗外的知了叫得撕心裂肺,桂花的香味从半开的窗户飘进来,可我闻着,只觉得腻得发慌。
周晓阳站起来,冲大家鞠了个躬,脸上那副谦逊模样,装得跟真的似的。可我知道,这小子去年还在澳门输了三百多万,是他妈跪着求我给擦的屁股。
我叫林秀兰,今年四十八。这家做建材生意的公司,是我二十二岁那年,跟着我爹从一个小铺子干起来的。爹走得早,临终前把公司交到我手上,说:"秀兰,这是咱林家的根,你可得守住了。"
我守了。
嫁给周建国那年,他还是个跑业务的穷小子,连见我爹的一身西装都是借的。这些年,公司做到现在的规模,我熬白了多少根头发,胃药吃了多少瓶,只有我自己清楚。周建国呢?他挂着个副总的名头,实际上大部分时间都在外头应酬。
“建国,”我放下茶杯,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你这个决定,跟我商量过吗?”
他脸上笑容一僵:"秀兰,这是家里的事,晓阳是自家孩子,肥水不流外人田嘛。你一个女人家,累了这么多年,也该歇歇了。"
自家孩子。
我差点笑出声来。合着我这个跟他睡了二十年的老婆,倒不如他那个败家侄子亲了?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外机嗡嗡的响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我身上,等着看这场戏怎么收场。我扫了一眼老李,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我站起身,缓缓走到长桌中央。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咯噔咯噔",每一步都像踩在我心尖上。
“既然建国把话说到这份上,那我今天,也宣布一件事。”
我打开随身带的那个牛皮纸文件袋,把里面厚厚一摞文件"啪"地拍在桌上。
“林氏建材,即日起,破产清算。”
"什么?!"
周建国的脸"唰"地白了。周晓阳站在那儿,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随即身子一软,"咚"地一声栽倒在地。
老李赶紧掐人中,会议室里乱成一锅粥。
我掏出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看着周建国:“建国啊,你可能忘了。公司百分之百的股份,一直在我名下。你签的那份转让协议,从头到尾就是张废纸。”
“至于破产清算——”我推了推那摞文件,“三个月前,我就把公司的核心资产、客户资源、技术专利,全部剥离到了新注册的‘秀兰建材’名下。老账上留下的,只有一堆等着还的债和几个空壳子。你侄子接手的,是个烂摊子。”
周建国瘫在椅子上,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其实我早就察觉了。半年前,我在他手机里看到他跟嫂子的聊天记录。嫂子说:"建国,晓阳这孩子不容易,你嫂子我这辈子就指望他了。秀兰又没生养,那公司迟早是外人的,还不如……"
后头那些话,我不忍心再看。
没生养,是我心口最深的一根刺。当年查出问题的是我,周建国那时候拍着胸脯说:"秀兰,孩子不孩子的不重要,我这辈子有你就够了。"
我信了他二十年。
散会后,我一个人开车回家。收音机里正放着豫剧《朝阳沟》,咿咿呀呀的,唱得人心里发酸。夕阳把整条马路染成橘红色,路边小摊上飘来烤红薯的香味,我忽然就哭了。
不是心疼公司,也不是恨周建国。
我是心疼那个二十二岁、把嫁妆钱都投进公司的自己;心疼那个熬夜到凌晨、被爹拍着肩膀说"闺女辛苦了"的自己;心疼那个以为找了个好男人、可以踏踏实实过一辈子的自己。
第二天,我把离婚协议摆在了周建国面前。他没敢抬头,只是签了字。
后来我听说,周晓阳醒过来之后,在医院哭了一宿,非要跟他大伯断绝关系。嫂子上门来闹过几回,被我请的保安客客气气"送"了回去。
“秀兰建材”现在做得比原来还好。老李跟着我过来了,还有一批跟了我十几年的老员工。
前两天路过公园,看见一群大妈跳广场舞,音响里放着"最炫民族风"。我站在那儿看了半天,忽然觉得,人这辈子啊,靠山山倒,靠人人跑,最后能靠的,还得是自己那双手。
我娘活着的时候常念叨一句话:“闺女,钱袋子攥在自个儿手里,腰杆才挺得直。”
这话,我记了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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