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一轩给周畅打电话的时候,雨刚停。她站在楼道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妈妈腌的糖蒜,汤汁在袋角淤成一小汪。她说,你等我,我这就过去。
周畅家在两条街外,走路不过十来分钟。她挂了电话,又发一条短信:快点,我妈问你晚上在不在我家吃。胡一轩回了个笑脸。那会儿是下午两点四十分。
周畅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等了一会儿,不见人。
她打了个电话,胡一轩接起来,声音有点喘,说刚出门,在路边站了一会儿。周畅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帮一个阿姨拿东西。周畅没多想,说那你快点。这一通电话只持续了十几秒。
又过了二十分钟,周畅再打过去,手机关机。
那个下午,胡一轩的父母还各自上着班。等她晚上没有回家,家里人才意识到事情不对。第二天一早,她父亲去派出所报案,坐在椅子上说着说着就哽住了。他说他女儿不是那种会乱跑的人,每天从医院下班就回家,从不在外面过夜。
警方调取了胡一轩家到周畅家的沿途监控。画面里,她确实往周畅家的方向去了。
但在下一个监控里,她折了回来,朝着反方向走,右手扶着一个孕妇。那孕妇穿着浅色连衣裙,肚子已经很大了,走得很慢。胡一轩一手撑着她的胳膊,一手还拎着那袋糖蒜。
那孕妇是谭贝贝。
谭贝贝家住在林业大院四单元501。胡一轩被她带上楼,从那扇单元门进去之后,就再也没出来。三个多小时后,监控里出现了孕妇的身影,她身后跟着一个男人,扛着一个大号行李箱。
行李箱从单元门出来,一路拖到路边,被放进车后备箱。那天晚上,城郊二十里外,一片玉米地里多了一个很浅的坑。来年秸秆长得格外绿,风一吹,像有人在地底下翻身。
胡一轩的尸体是在那里被找到的。
谭贝贝带着警方去指认现场,她挺着肚子走在前面,步子还是慢,像领人去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审讯室里,谭贝贝说起白云江时,声音很平。她说白云江回烟台办准生证,跟以前同事喝了一顿酒,回来之后就变了。他知道了她以前的事,知道她跟他好的时候还跟过别人。他没有闹,只是躺在床上,一天不说话,饭也不吃。她怎么哄都哄不好。
后来他好了,开始打她。拳头下去的时候,问的永远是同一句话:为什么骗我。打完了又跪下来道歉,抱着她哭,说他也不想这样。周而复始。她怕他,又舍不得他。那段时间她唯一能想出来的办法,是让他消气。
他说,他谈过的女人没一个是处女,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滋味。谭贝贝说,要不我给你找一个。他说,行。
她先是自己下楼去找。
白云江站在阳台上看,用电话指挥她,说这个不行,那个不干净。
她挺着肚子在路边假装腹痛,有两个女孩上当,扶她到楼下,送到单元门口就走了。回家后白云江打她,说她不中用。
胡一轩是第三个。那天下午,雨把街上的人淋得稀稀落落。白云江又催她。谭贝贝说,下雨天哪有人。白云江说,下雨天才好,人在雨里看不清路,容易跟着走。她就又下了楼。
胡一轩经过时,谭贝贝叫住了她。她弯着腰,手捂着肚子,说小妹妹,我肚子疼得厉害,能不能扶我回去。胡一轩没犹豫,把糖蒜换到另一只手,用右手搀住了她。
家里窗帘拉了一半,屋里很闷。白云江端来一杯酸奶,笑着说,姑娘,歇会儿,喝点东西。胡一轩抿了几口。谭贝贝坐在旁边,问她多大,在哪儿上班,家里的糖蒜好不好吃。胡一轩说,我妈腌的,甜口,你喜欢的话我下次给你带一罐。
药效起得很快。胡一轩觉得眼睛花了,身子软,靠在沙发扶手上,头慢慢歪下去。谭贝贝站起来,走出房间。她听见身后门关上了。
等她再进去的时候,胡一轩已经死了。
人躺在沙发上,脸是青的。白云江坐在床边抽烟,说,她来那个了。
谭贝贝说,那就更不能留了。
他们一起把胡一轩装进箱子。谭贝贝指挥白云江,把胳膊折进去,膝盖压住,别让箱子鼓出来。白云江说,你还挺在行。谭贝贝没说话。
抛尸之前,白云江在箱子上压了一块石头。谭贝贝问,你怕她半夜爬出来。白云江回头看她一眼,说,我怕她轻了,玉米地里风大,把坑吹开。
谭贝贝被抓的时候,在医院待产。警察进了病房,她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她跟警察说,孩子是无辜的。警察说,你害的那个女孩也有父母。她不说话了。
她后来在审讯室里交代,语气像在报菜名。
什么时候下的楼,什么时候盯上的人,怎么把人扶上来,怎么看我丈夫关门。警察问她后悔不后悔。她说,我不知道。她想了想,又说,我那天不该让他从阳台看着我。
胡一轩的父亲后来去玉米地指认。他站在那道浅浅的土坎前面,没有哭。他蹲下来,摸了摸地上的土,又站起来,朝远处望。那块地的尽头,是一片灰白色的天,压得很低。
那罐糖蒜后来再也没人找到。它消失在那个下午的雨巷里,和那个愿意在雨天为陌生人弯腰的姑娘一起,被埋进了城郊的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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