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的深秋,风里已经有了刺骨的凉意。院子里的鞭炮纸铺了一层红,空气里还残留着劣质火药和散装白酒混杂的味道。亲戚朋友们已经散尽,借来的几个折叠桌椅也都被邻居们搬了回去。两间半的平房重新归于安静,静得能听见墙上那块老式挂钟“滴答滴答”的走针声。

我坐在新房的床沿上,身上那件花了一百二十块钱买的西装还没有脱。领带勒得我有些喘不过气,但我没敢伸手去扯,只是僵硬地坐着,看着窗户上贴着的大红双喜字发愣。三十一岁那年,我终于结了婚。

新娘叫林慧,那年二十八岁,是一个带着五岁儿子的寡妇。

在199年的那个年代,我这样一个大龄未婚男青年,和一个死了丈夫带着拖油瓶的女人凑在一起,绝对是街头巷尾茶余饭后的绝佳谈资。有人说我是因为穷得娶不上黄花大闺女,才饥不择食;也有人说林慧是个苦命人,找个老实人就是为了找张长期饭票。面对这些闲言碎语,我俩谁都没去争辩过。日子是过给自己看的,鞋合不合脚,只有脚趾头知道。

我原是机床厂的铣工,九六年赶上下岗潮,捧了十几年的铁饭碗砸了。没学历没门路,为了糊口,我在菜市场后街搭了个石棉瓦棚子,给人修自行车和摩托车。一天到晚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这就是我生活的全部。

我原本处过一个对象,人家嫌我没出息,转头嫁给了一个做水产批发的个体户。从那以后,我爹妈天天愁得唉声叹气,我却对结婚这事死了心,觉得一个人守着修车摊过一辈子也挺好。

认识林慧,是居委会的王大妈硬拉的红线。林慧的男人三年前在煤矿出了事故,人没抢救过来,矿上赔了一笔钱,但在那个不算太平的年月,一个孤儿寡母揣着赔偿款,日子过得也是战战兢兢。林慧没有正式工作,就在街口的糊纸盒厂干些计件的零活,还要拉扯儿子浩浩。

我第一次见林慧,是在我的修车摊前。她推着一辆链条断了的二八大杠,后座上绑着个用旧毛线衣裹着的小马扎,浩浩就坐在那个马扎上,睁着一双怯生生的大眼睛看着我。

林慧穿着件旧得发黄的碎花衬衫,头发用一根黑色的皮筋随便扎在脑后,鬓角有几缕乱发被汗水贴在脸颊上。她说话声音不大,带着点歉意问我修个链条要多少钱,要是太贵,她就自己接一接将就骑。

那天我没收她的钱,随口扯了个谎,说链条是我从废品站捡来的,不值钱。她走的时候,硬是把口袋里仅有的两个大苹果塞给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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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王大妈说破了这层窗户纸,我们俩就算正式处上了对象。没有花前月下的浪漫,也没有电影院里的海誓山盟。我们的恋爱,就是我收摊后去她家帮着换换煤气罐、修修漏雨的屋顶;是她趁着周末,把我的脏衣服床单收走,洗得干干净净还带着肥皂的清香送回来。

浩浩起初很怕我,因为我常年修车,身上总带着一股机油味,嗓门也大。为了讨好这孩子,我笨拙地学着折纸飞机,用废旧的轴承给他做了一个能滑行的小推车。

有一次他拿着推车在院子里玩,不小心摔破了膝盖,哇哇大哭。林慧在厨房做饭没听见,我赶紧跑过去把他抱起来,一边给他吹伤口,一边从兜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塞进他嘴里。浩浩含着糖,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却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搂住了我的脖子。

那一刻,我心里最柔软的某个地方被狠狠地撞了一下。我暗暗发誓,不管别人怎么说,我要护着这对母子,给他们一个安稳的家。

我们的婚礼办得很简单,没有去大酒店,就是在胡同口的国营饭店摆了两桌,请了最亲近的几个亲戚和相熟的街坊。林慧那天没有穿婚纱,只穿了一件暗红色的灯芯绒外套,头发烫了一下,脸上涂了一点平时舍不得用的雪花膏。但在我眼里,她比画报上的明星还要好看。

那一整天兵荒马乱地折腾下来,我是真的累了。坐在贴着红喜字的婚床上,听着隔壁小房间里传来的动静,我心里的滋味很复杂。

客人们走后,浩浩的情绪突然爆发了。或许是一天下来人多嘈杂让他感到了恐慌,或许是这个陌生的新环境让他没有安全感。他死死抓着林慧的衣角,哭闹着不肯进小房间睡觉,嘴里一直喊着:“我要回家,我要回以前的家!”

林慧满脸焦急,看看哭闹的孩子,又转头看看站在新房门口的我,眼神里全是愧疚和无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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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上前,摸了摸浩浩的脑袋,转头对林慧说:“孩子认床,加上今天吓着了。你快去陪陪他,哄他睡着了再说。今天咱们不讲究那些虚礼,孩子最重要。”

林慧感激地看了我一眼,抱起浩浩进了隔壁的次卧。

我回到新房,点了一根两块五一包的红塔山。烟雾在昏暗的白炽灯下缭绕,墙壁有点薄,隔壁屋里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浩浩的抽泣声渐渐变小了,接着是林慧轻柔的嗓音,她在哼唱着一支不知名的摇篮曲,声音里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我靠在床头,看着屋里新置办的大衣柜和梳妆台,心里升起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虽然多了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虽然未来的日子可能依旧是柴米油盐的精打细算,但一想到这屋檐下有个人在等我,有个孩子会叫我一声爸,我就觉得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

墙上的挂钟指到了十一点半的时候,隔壁已经彻底没动静了。

外面起了风,吹得院子里的枣树枝桠直响。就在我快要在床沿上打起瞌睡的时候,门把手轻轻转动了一下。

林慧推开门,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她已经脱去了那件红色的灯芯绒外套,换上了一件洗得发旧的纯棉睡衣。脸上的雪花膏和口红已经洗干净了,露出了原本略显苍白却素净的面容。

她反手关上门,站在门后看着我,嘴角牵起一个温柔又略带歉意的笑容。她伸手捋了一下耳边散落的头发,红着脸轻声说道:“等着急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