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痛袭来的时候,我正提着两袋刚从超市买回来的婴儿用品,艰难地走在小区楼下的林荫道上。羊水破得毫无预兆,温热的液体顺着腿根往下流,伴随着下腹部一阵剧烈的绞痛,我眼前的世界瞬间变得惨白。

我勉强靠在一棵树上,颤抖着手拨打了120。救护车来得很快,随车医生简单检查了我的情况后,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语气急促地吩咐护士准备担架,说胎儿可能缺氧,必须就近送医。

我在剧痛中勉力睁开眼睛,拉住护士的袖子,气喘吁吁地报出了我建档的那家妇产医院的名字。护士反握住我的手,一边给我戴上氧气面罩,一边快速解释,说现在是晚高峰,去我建档的医院最快也要四十分钟,我的情况等不了,只能直接送到最近的市中心医院。

市中心医院,这五个字像是一记闷棍砸在我的后脑勺上,因为那是沈言工作的医院。

沈言是我的前夫,也是市中心医院妇产科最年轻的副主任医师。半年前,我们在这座城市的民政局领了离婚证,结束了三年的婚姻。我曾发誓再也不会踏进那家医院半步,但肚子里的孩子猛地踹了我一脚,一阵比刚才更猛烈的宫缩排山倒海般袭来,将我所有的抗拒和自尊碾得粉碎。

被推向产房的走廊显得格外漫长,头顶的白炽灯一闪而过,晃得我睁不开眼。身边的推车轮子在地胶上发出急促的摩擦声,护士在耳边不断重复着深呼吸的指令,但我已经完全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控制力。那种痛不是锐利的,而是一种仿佛要把骨盆硬生生撕裂的钝痛,连带着五脏六腑都在往下坠。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产房的门被猛地推开,我被合力挪到了产床上。无影灯骤然亮起,周围仪器的滴答声和护士准备器械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早已经浸透了病号服,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

“产妇宫口已经开了七指,胎心有点掉,赶紧叫沈主任过来!”一个年长的助产士大声喊道。

我的心猛地一沉,本能地想要撑起身子,但下一波阵痛毫不留情地将我死死按在床上。我咬破了嘴唇,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没过几分钟,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产房的自动门向两侧滑开,一个穿着洗手衣、戴着无菌帽和浅蓝色医用口罩的高大身影快步走了进来。他一边走一边戴上无菌手套,目光习惯性地扫向胎心监护仪,声音低沉而冷静:“具体情况汇报一下。”

这就是沈言,无论遇到多危急的情况,他身上总有一种能让所有人瞬间安定下来的沉稳。三年婚姻里,我无数次看着他用这副模样出门去拯救别人的生命,却也无数次在这个背影后独自咽下婚姻里的孤独。

“产妇38周,胎膜早破,目前宫口开大八指,胎心基线偏低……”助产士快速汇报着,同时让开了位置。

沈言走到产床前,目光从监护仪下移,落在了我的脸上。

他看到是我的那一瞬间,我清楚地看到他原本冷静的眼眸骤然紧缩。他举在半空中的双手猛地僵住了,仿佛被人按下了暂停键。虽然隔着口罩,但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在那一刻彻底乱了。

“林夏?”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死死咬着牙,别过脸不去看他。离婚六个月,他完全不知道我怀孕的事情。半年前办完离婚手续的第二个星期,我因为持续的胃痛和恶心去医院检查,结果等来的却是一张妊娠八周的B超单。那个时候,我看着屏幕上那个小小的孕囊,在走廊的排椅上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我当时没有告诉沈言,因为我心里觉得既然已经决定分开,既然那段婚姻里我们都感到疲惫不堪,我又何必用一个意外到来的孩子去捆绑他?后来我换了住处,换了产检医院,默默地一个人忍受着孕吐、抽筋、耻骨痛,满心欢喜地等待着这个只属于我的小生命降临,我以为我们可以一辈子都不再有交集。

“啊——”新一轮的宫缩像海啸一样将我淹没,我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痛苦地嘶吼出声。双手死死抓着产床两边的扶手,骨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太疼了,那种仿佛腰椎被生生折断的痛楚让我几乎要失去理智。

沈言猛地回过神来。作为医生的本能终于战胜了作为男人的震惊。他迅速站在了主治医生的位置上,声音里已经恢复了专业,但语速比平时快了许多:“林夏,看着我!深呼吸,不要乱用力,听我的口令!”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我不行了……好疼……”我闭着眼睛,眼泪混着汗水毫无形象地往下流。我从来不是一个娇气的人,但那一刻在沈言面前,那种委屈、恐惧和身体上无法承受的剧痛交织在一起,彻底击溃了我的心理防线。

胎心监护仪突然发出了急促的警报声,助产士的声音带上了惊慌:“沈主任,胎心掉到90了,有胎儿宫内窘迫的迹象!”

“准备侧切!”沈言的声音骤然拔高,他俯下身,眼神里满是焦急和心痛,平时握着手术刀稳如泰山的手,此刻竟然在微微发抖。他凑近我的耳边,声音几乎是在哀求:“夏夏,坚持住,孩子可能有危险,你现在必须用力,配合我,好不好?”

听到孩子有危险,我心里的恐惧瞬间盖过了疼痛。我猛地睁开眼,死死盯着眼前这个戴着口罩、眼眶已经通红的男人。过去几个月独自一人产检的委屈、半夜腿抽筋无人依靠的心酸、还有此刻仿佛要被撕裂的痛苦,在这一刻全部化作了愤怒和力量。

我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抓住了他胸前的衣服,借着那股排山倒海的痛意,声嘶力竭地大喊:“沈言,赶紧把你儿子拽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