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十点,门铃准时响起,我每次不用猜就知道门外站着的是谁。我离婚大半年了,每个双休日的这一天,陈旭都会准时出现在这里,接桐桐出去玩,或者就在家里陪孩子待上一整天。

我擦了擦手上的水渍,走过去开了门。陈旭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两袋东西,一袋是桐桐最爱吃的车厘子和几样零食,另一袋是超市买的排骨和新鲜蔬菜。他穿着那件我两年前给他买的深灰色大衣,头发似乎刚剪过,显得有些利落,但眼底的青色却怎么也掩盖不住,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来了。”我侧过身,语气平静得像是在招呼一个熟悉的邻居。

“嗯,外面降温了,风有点大。”他一边换鞋,一边把手里的东西递给我,“排骨很新鲜,中午我来做吧,桐桐前几天在视频里说想吃糖醋排骨了。”

我没推辞,接过袋子进了厨房。刚把东西放下,五岁的桐桐就从卧室里像个小炮弹一样冲了出来,直直地扑进陈旭的怀里,大声喊着“爸爸”。陈旭一把将儿子抱起来,在半空中转了个圈,父子俩的笑声瞬间填满了这套原本安静得有些空旷的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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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客厅里的这一幕,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以前我们还没离婚的时候,他下班回家总是习惯性地瘫在沙发上玩手机,桐桐找他玩,他总是敷衍着说“爸爸累了,自己去玩”。那时的我,看着一地的玩具和锅里快要糊掉的菜,心里的怨气就像慢慢膨胀的汽球,随时都会爆炸。

我们在无数个这样的日夜里,为了谁该洗碗、谁该陪孩子、谁对这个家付出得更少而争吵,直到最后,连争吵的力气都没了,剩下的只有令人窒息的冷暴力。

离婚是我们共同的决定,没有出轨,没有背叛,就是觉得日子过不下去了,两块石头硬邦邦地硌在一起,把彼此都磨得鲜血淋漓。可是很奇怪,分开之后,他反而变得像个父亲了。

中午的饭是陈旭做的,我原本想打下手,他却把我推出了厨房,说油烟大,让我去陪桐桐拼乐高。隔着玻璃移门,我看着他在并不宽敞的厨房里忙碌。他切菜的动作比以前熟练了许多,背影看起来有些孤单。

饭桌上,气氛不算尴尬,但也很少有交流。桐桐成了我们之间唯一的纽带,小家伙一边啃着排骨,一边兴奋地讲着幼儿园里的趣事。陈旭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给桐桐擦擦嘴角的酱汁,又往我碗里夹了一块卖相最好的排骨。

“你多吃点,最近好像瘦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碗里的白饭,没敢看我。

我愣了一下,看着碗里的排骨,轻声说了句:“谢谢。”

下午,桐桐要午睡。陈旭坐在床边,轻轻拍着儿子的背,直到孩子发出均匀的呼吸声。他轻手轻脚地关上卧室门退出来,客厅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这通常是每个周六最难熬的时间,过去他会选择在这个时候带孩子出去,但那天外面刮着大风,降温得很厉害。

“喝杯热茶吧。”我倒了一杯红茶放在茶几上。

他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下,双手捧着茶杯,温热的雾气氤氲在他的脸前。“家里的暖气还热吗?我刚才看阳台那扇窗户好像关不严,有点漏风,等会儿我找工具修一下。”

“还行,不怎么冷。窗户的事你别管了,我回头找物业来看看就行。”我习惯性地拒绝他的帮忙。离婚后,我给自己穿上了一层厚厚的铠甲,下水道堵了我自己通,灯泡坏了我自己换,我拼命想向自己、也向他证明,没有他,我一样可以把日子过得很好。

陈旭没说话,喝了一口茶,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林夏,你不用什么事都自己硬扛着。我知道以前我在这方面做得不好,很多家里的事都扔给你,但现在……只要你需要,随时可以给我打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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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他,心里有一丝异样的波动,但很快被我压了下去。我别过头,看着电视机黑色的屏幕,淡淡地说:“我已经习惯了。再说,我们现在这样的关系,总麻烦你也不合适。”

这句话像是一根软钉子,把天给聊死了。客厅里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

其实,我并没有自己表现出来的那么坚强。很多个桐桐睡熟的深夜,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孤独感会像潮水一样把我淹没。工作上的压力、独自带孩子的辛酸、对未来的迷茫,让我常常在半夜里偷偷掉眼泪。但我不敢跟任何人说,因为路是我自己选的。

傍晚时分,陈旭拿着工具箱,默默地把阳台那扇漏风的窗户修好了,又顺手把卫生间洗手台下面有点滴水的管子拧紧。他做这些的时候很安静,没有像以前那样一边干活一边抱怨。

晚饭我们简单吃了一点面条。桐桐似乎察觉到了今天爸爸没有像往常那样在天黑前离开,显得特别兴奋,缠着陈旭玩了好几局捉迷藏。

时间不知不觉滑向了晚上九点。桐桐终于揉着眼睛说困了,陈旭给他洗了澡,换上睡衣,把他塞进了被窝。

“爸爸,你今天晚上能不能不走?”桐桐抓着陈旭的衣角,大眼睛里满是期盼,“你睡在沙发上好不好?我半夜想上厕所,你可以抱我去。”

陈旭的身体僵了一下,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些复杂的情绪。我站在门边,假装整理衣柜,没有接话。

“桐桐乖,爸爸明天还要加班,住在这里明天去公司太远了。”陈旭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声音很轻很柔,“爸爸下周再来看你,你乖乖听妈妈的话。”

桐桐虽然有点失落,但还是懂事地松开了手,闭上了眼睛。陈旭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儿子,足足坐了十几分钟,直到桐桐彻底睡熟,才慢慢站起身。

他走出卧室,轻轻带上门。客厅里只开着一盏昏黄的落地灯,光线很暗。

“那我……先走了。”他走到沙发旁,拿起自己的大衣。

“嗯,路上慢点,注意安全。”我跟在他在身后,走向玄关。这是我们这大半年来的固定流程,他道别,我送客,然后门一关,我们重新退回到各自平行的生活轨道里。

陈旭穿上大衣,蹲下身去换鞋。他的动作很慢,宽阔的脊背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佝偻。我站在离他一米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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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为什么,那天的他让我觉得格外陌生,又格外熟悉。他不再是那个回家就抱怨工作累、对我指手画脚的暴躁男人,而是一个充满疲惫、小心翼翼、甚至有些卑微的过客。

他换好鞋,站直了身体,转过头看着我。那一刻,我清楚地看到了他眼底的红血丝,还有一种无法掩饰的、深深的眷恋和无力感。

“林夏,”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沙哑,“你自己……多保重。工作别太拼了,按时吃饭,你胃不好,别总是随便对付。”

“我知道。”我垂下眼帘,不敢去看他的眼睛。我怕自己伪装了一整天的冷漠会突然崩塌。

他点了点头,手搭在门把手上,轻轻往下压。门锁发出“吧嗒”一声脆响,楼道里冷清的风顺着门缝钻了进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寒意,吹在我的脸上,让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他推开门,一只脚已经迈了出去。在这那一瞬间,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突然击中了我。我看着他的背影,脑海里闪过的不是我们争吵时的面红耳赤,而是大学时他为了给我买一份城南的生煎包跑了半个城市的傻样;是桐桐刚出生时,他笨手笨脚地抱着那个红通通的小肉团,激动得掉眼泪的模样;是刚才他在厨房里,细心地把排骨上的碎骨头剔掉的背影。

过去的这大半年,我用尽全力去证明我可以一个人生活,我屏蔽了他所有的好,只放大他的坏,以此来支撑自己走下去的决心。可是那一刻,看着他就要走进那个冰冷的、没有灯光的楼道,回到他那个只有一张床和一个衣柜的临时出租屋里,我突然觉得,那些所谓的坚强和骄傲,全都是不堪一击的笑话。

我们都在这场婚姻的失败里受了重伤,都在用最笨拙的方式舔舐伤口,却又在夜深人静时,偷偷怀念着曾经有过的温暖。

“陈旭。”

我喊出了他的名字,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玄关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有些疑惑地看着我,似乎在等我交代什么没说完的琐事。

我没有说话,只是向前迈了一大步,缩短了我们之间那一米的距离。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我伸出双手,一把抓住了他大衣的衣襟,用力一拽。

他被我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拉得失去了平衡,高大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了一步,跌进了我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