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彦那天早上出门的时候,还特意把柜子里那件藏蓝色西装翻出来熨了熨。他寻思着,今天局里应该要宣布宣传处处长的任命了,自己这身行头得体一点,回头开大会的时候站台上也精神。他对着镜子拍了拍肚子,心说这当宣传处长嘛,主要的战场还是在机关,在会场,在稿子里头,跟膀大腰圆不搭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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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市局宣传处待了多少年了?从毕业就扎进去了,熬走了三任处长,自己从科员干到副处长,这市局的大会小会,什么材料该往哪个方向写,什么照片该从哪个角度拍,那都是刻在脑子里的。他觉得自己就是为这个位置生的,那个赵国华呢,从一线下来的,听说腰伤犯了才下来,对宣传那是一窍不通。

谭彦想,这叫什么事儿,论专业论资历论跟领导的亲近程度,这处长舍我其谁。他还特意去局长办公室门口转了一圈,看到局长在打电话,他就没进去,觉得这个时候得矜持一点,稳了。

结果下午开会,组织上宣布的名单,宣传处处长那一栏,白纸黑字写着赵国华。谭彦当时脑子里嗡了一下,那真是嗡了一下,不是形容词,是耳朵里真有一阵响声,然后他就听到旁边有人小声嘀咕,说赵国华是一线出身,去宣传处那是补充新鲜血液。

新鲜血液,谭彦当时差点没笑出声来,他觉得自己这身血在宣传处流了十几年,反倒是旧了。他一整晚没想明白,自己到底是哪一步走错了。

后来他琢磨,大概就是应了那句老话,成也萧何败也萧何。他是局长提拔上来的没错,也正因为如此,局长太摸他的底了,知道他能抗事。赵国华去宣传处,或许也有这层意思,毕竟那时候局长还没把赵国华当外人。

你说这事儿上哪说理去。谭彦在办公室收拾东西的时候,手里那本《宣传思想工作汇编》翻过来翻过去,啥也没看进去。他听办公室的小年轻说,特警支队的政委鲁中,前阵子执行任务时出了事,六十多岁的人了,倒在了岗位上。

这消息其实好几天了,谭彦没在意,那时候他还满脑子是宣传处处长的事。他没料到,这个空出来的位置,会从天而降砸在他头上。局长把他叫过去谈话的时候,他还在想着怎么跟局长提一提自己这些年做的事,结果局长直接开口,说谭彦,特警支队那边缺个政委,你去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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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彦当时还想挣扎一下,说局长我对特警那摊不熟。局长摆摆手,说你不需要熟悉特警技能,你是去做政治工作的,你是去把队伍的思想拢住的。局长还说,谭彦你在我眼里还是挺有本事的,现在位置空了,我不让你去让谁去,能者多劳嘛。

谭彦听着这句话,心里头那叫一个五味杂陈,能者多劳这四个字他当然懂,可这劳的地方是不是也得提前问问他要不要去啊。他在宣传处干得好好的,那是他的老本行,他闭着眼都能干好,现在让他去一个完全陌生的摊子,他有点慌。

但谭彦也明白,到了处级这个坎上,位置就是萝卜坑,你占了这个坑就别惦记那个坑,你腾了那个坑也未必能换来这个坑。宣传处是重情,但特警政委那也是实打实的火线位置。鲁中牺牲了,那个位置不能一直空着,多少双眼睛盯着呢。

局长身边不是没有其他人选,可那一瞬间,局长脑子里蹦出来的名字,还是他谭彦。你说这算不算一种认可?谭彦后来自己想,要不是平时他在局长眼前转得勤,要不是局长知道他做事有板有眼能拿得出手,这活计还真落不到他头上。

换做赵国华行吗?赵国华倒是从一线下来的,可他那身体,连跑个早操都得扶着腰,你还指望他去跟特警队员一块摸爬滚打?肯定不行。

谭彦虽然胖了点,可他才四十出头,比赵国华小了半轮,平时体检指标都还算合格。局长说他年富力强,这话不太准确,富强是真,但那条小肚腩确实有点碍眼。谭彦甚至还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想到时候去了特警支队,怕是得跟队员们一起出操,那这身膘多少得掉点皮。

他这么一想,好像又觉得去特警也没那么差了。你光看眼前就亏了。这话是局长临走时甩给他的。谭彦那会儿没接话,他心里门儿清,这饼能不能吃到嘴里另说,但至少这个饼画得比宣教处那摊子要大。

在机关待久了的人,隔着一层玻璃看一线,总觉得那是另一个世界,现在他这个坐惯了办公室的人,倒要去那个世界当政委了。想象一下,他坐在特警支队办公室里,对面坐着一排刚执行完任务回来的大个子队员,他跟他们讲思想觉悟,讲队伍凝聚力,那画面他自己想都觉得有点突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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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不就是组织需要吗,他不是去当武教头的,他是去把人心拢住的。谭彦去特警支队报到那天,车子开进支队大院,他看到训练场上那些小伙子正在翻高板墙,一个个像猴子一样利索。他下车的时候,有个队员喊了声政委好,他点了点头,心里头有点发虚但也只能端着。

他走到训练场边,看着那些满身泥泞的面孔,忽然觉得,这地方可能真不养闲人。他就这么告别了宣传处的电脑和稿纸,成了特警支队历史上少有的坐办公室出身的政委。

后来的事儿,谁也说不好,但有一点是确定的,局长那句日后有安排,好歹是在谭彦心里扎了根。他想着,眼下这条路嘛,走一步看一步吧。可你们说,就这情况,谭彦到底是该谢局长,还是该气局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