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早上,我照旧去银行领退休金。柜员小姑娘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屏幕一眼,表情不太对劲。她让我进洽谈室,说有一笔境外汇款,六百万。

我第一反应是骗子。

我扭头要走,她追出来,手里捏着一张汇款单。上面写着罗荣轩的名字,备注栏三个字:给我妈。

我攥着那张纸,从银行出来,腿一软,坐在台阶上半天起不来。儿子失联十二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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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天有点阴。

我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灰外套,挎着那个用了七八年的布包。包里装着一本存折、一张身份证,还有半块昨天吃剩的馒头。

每个月的第一个周四,我都去银行领退休金。这习惯从退休那年就开始了,整整五年,风雨没断过。

纺织厂的老姐妹肖雪莲总说我,你这也太准时了,晚一天又不会跑。

我嘴上说她管得宽,心里其实知道,我就是想给自己找点事干。

人一闲下来,脑子就开始乱转。

轮到我的时候,柜台里的小姑娘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看了看屏幕,然后又抬头看我。

我在纺织厂干了三十年,什么眉眼高低看不懂。

她的表情分明写着:出事了。

她问我是罗玉琴吗,我说是。她又问,有一笔境外汇款你知道吗。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说,六百万。来自加拿大,汇款人叫罗荣轩。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存折,半天没说话。然后我告诉她,我儿子失联十二年了,这笔钱我不可能认领,是诈骗。

我转身就走。

小姑娘追出来,在营业厅门口拦住我,手里捏着一张打印好的汇款单。

她说阿姨您别急,这笔钱已经入账十天了,是由总行转来的,确认过洗钱排查,没有异常。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

汇款人:罗荣轩。收款人:罗玉琴。金额:6,000,000。备注栏写着三个字:给我妈。

我盯着那三个字,手指头开始抖。领退休金这么多年,我的手从来没这么抖过。

小姑娘问我,要不要看看附带的留言。她说是汇款人附带的视频留言,可以做指纹核验后由您本人在我行设备上查看。

我说,我不看。我怕看了,这十二年的恨就白攒了。

从银行出来的时候,天开始下雨。我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把那汇款单折得方方正正放进布包夹层里。雨水淋在外套上,我浑然不觉。

十二年前,儿子说要出国。

那年他二十三岁,刚刚大学毕业。

他爸走得早,我一个人在纺织厂三班倒,把他从六岁拉扯到大学毕业。

他跟我说出国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去北京。

后来他说,妈,去加拿大。

他眼睛里亮晶晶的。

我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转头去厂里找车间主任,把厂区那套老房子抵押了五万块钱。

那套房子,是他爸留给我们的最后一样东西。

他说钱是跟亲戚借的,没让他知道是卖房。后来房子真卖了,二十万,我告诉他也是借的。我怕他负担重,怕他在外头不踏实。

晚上七点,肖雪莲端着一盘饺子来我家。她进来的时候我正在擦桌子,问她怎么来了。她说今天下雨,知道我没心思做饭。

我把汇款单拍在桌上。

肖雪莲看了半天。然后她问我,荣轩是不是出啥事了。她一句话,问得我鼻子发酸。

我说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个银行柜台里,凭空冒出来六百万,和一个备注写着“给我妈”的汇款人。

那是我儿子。

肖雪莲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说,我打算等他回来。

凌晨一点,我还坐在床上。

汇款单压在枕头底下,我反复想那个备注。

他没打电话说“妈我回来了”,他寄了钱。

我不知道这是他的意思,还是钱太多太烫手,他随手写的。

我翻了个身,枕头发凉。

02

第二天,我还是去了银行。

陈诗颖见我来了,赶紧把我往里让。她已经调好那台平板电脑,视频先做了脱敏处理,看不到钱款的完整去向。她说阿姨想好了再放也不迟。

我在洽谈室的椅子上坐了好大一会儿,才点了头。

屏幕上先是一片模糊的光影,然后镜头晃了晃,一个中年男人的脸出现在画面里。

我盯着那张脸,愣了几秒钟。

我记忆里的儿子还是那个穿白T恤、头发乱糟糟的年轻小伙子。

这个人的头发薄了很多,颧骨高了,眼睛下面有很深的纹路。他穿着一件深色衬衫,坐在一张桌子前,背后是一扇窗户,透进来白花花的光。

他喊了一声妈。

然后低下头,不说话了。视频里能听到他的呼吸声。过了很久,他抬头,眼眶是红的。

他说,妈,我是荣轩。

对不起。

他说这十二年,每年都想打电话,每年都不知道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他说他结婚了,老婆叫李美惠,是华侨后代,儿子小名叫土豆,五岁了。

他说:妈,我一直托老周给你转钱,一年两万。你收到没有?

我整个人僵在椅子上。转钱?什么转钱?

我从来没收到过任何汇款。

陈诗颖大概看出我不对劲,小声问我要不要暂停。我摇头,让她继续放。

屏幕里的罗荣轩接着说:妈,我后天带着老婆孩子回国。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儿子,就来机场接我。

他说完这句话,又低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妈,这些年我一直在想你。可是我不敢联系你。有时候越想你,就越不敢打电话。

视频到这里中断了。

我坐在洽谈室的椅子上,一动不动。陈诗颖把平板收走,给我倒了杯热水。我没接。

我说,他说他一直在给我转钱。

陈诗颖愣了一下,说,汇款记录只显示这一笔。阿姨,您说的是每个月还是一年一次?

我没回答。

我在想老周。

老周是我们厂里的老工人,跟我老伴是一个班组的。

我老伴去世后,他一直挺照顾我们娘俩。

后来我儿子出国,老周说可以帮忙收转信和钱。

我就让他把地址留给了儿子。

十二年了,我从来没去找老周问过钱的事。我压根不知道有这么回事。

从银行出来,我直接去了老周家。

他家在纺织厂家属院三楼,门关着。我敲了半天,没人应。对门邻居探出头来,说老周上个月就搬走了,房子都卖了,说是去外地儿子那边养老。

我站在那扇防盗门前,寒从脚底板一直往上窜。

中午我回到家,坐在沙发上,把那汇款单又看了一遍。六百万。加拿大。给我妈。

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我儿子这些年在外面吃了多少苦,才能一下子汇出来这么多钱。可他在视频里说的是“一年两万”,不是六百万。

那这笔六百万,是他攒了多少年的一笔大钱。他说“给我妈”,不是“给你养老”,是“给我妈”。

他是在用一个汇款人的身份,告诉我他还活着。

我没吃午饭,也没吃晚饭。天黑以后,我打开衣柜最下面那层抽屉,翻出那个旧账本。

封皮是红色的,已经磨得发白了。是我当年在厂里当统计员时用的。每一页记的东西都不一样,后头大半本,是我私自替儿子开的那个假账户。

从他出国那年起,每年年三十,我在本子上记一笔。第一年记了八千,当时觉得加拿大的钱好挣。第二年记了一万五。第三年两万。

我每年都在涨,因为我想他第二年肯定比第一年混得好。这些数字是我心里的盼头,我从没跟任何人说过。

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第十年,五万。估算他已经当了经理吧。后面还有一个括号,写着:不知道他有没有媳妇和娃。

合上本子,我把脸埋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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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两天我根本没吃东西。肖雪莲来送了两次饭,我让她端回去。她说你这样下去,儿子还没回来你自己先倒了。

我不理她。我和她赌气,又和自己赌气。我说我不去机场。他十二年不露面,一露面就要我去接他,凭什么。

肖雪莲站在我家厨房门口,手里端着那个保温桶,看着我,说了一句:你不去,你今晚睡得着?

我没回答她。那天晚上我确实没睡着。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句“妈,我后天带着老婆孩子回国”。

他后天回来。

到了周五中午,我下楼去找肖雪莲,让她陪我去逛商场。

她眼睛一亮,什么也没问,换了鞋就跟我出了门。

我们俩坐公交车到市中心的商场,在男装区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我不知道要买什么。我从来没给我儿子买过一件像样的衣服。他小时候穿的都是厂里工友家孩子穿剩的,大了以后自己也惯了。

肖雪莲帮我挑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让我试穿。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已经白了一大半,脸上的纹路深得渠一样。

时间过得真快,我还没缓过神来,就已经六十岁了。

他爸走了二十年。儿子出国十二年。我一个人在这间租来的小屋里,住了整整十二年。

肖雪莲问我,合适不?我说合适。其实我也不知道合不合适,我只是突然觉得,见了面,总得穿件像样的衣裳。

那天夜里,我又把账本翻出来。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一笔一笔,像在数我这十二年的光阴。我给自己规划的那些数字,终究没有成真。

他活着,他要回来。这点是真的。

我把账本合上,塞回衣柜最底下。

然后我把那张汇款单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摆了一夜。

凌晨的时候,我听见窗外有雨声。

我盯着窗玻璃上的雨痕,心想,机场的雨不知道大不大。

04

机场那天人特别多。

我站在到达口,隔着那层玻璃,看着出来的人流一个接一个往外走。肖雪莲陪我站着,扶着我胳膊。她比我还紧张,手心全是汗。

我认出了他。

他穿着灰色外套,瘦了一圈,头发短了很多。

推着一个行李箱,另一只手牵着一个白白胖胖的小男孩。

旁边走着一个女人,短发,戴眼镜,手里拎着一个双肩包。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那个走路的样子,永远是他,罗荣轩。

他在出口站住了。

他看到我了。他整个人像被钉在地上一样,不动了。他身边的女人拽了拽他的袖子,他没动。

我没走过去。

人群从我们中间穿过去,他站在原地,隔着七八米看我看他。我听见他喊了一声:妈。

声音不大,可我耳朵里像炸开了一样。我抬脚走了过去。

走到他面前,我没让他跪下,也没让他抱。

我抬手,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这巴掌用了我全身的力气,我的手都是麻的,我看到他脸上慢慢浮起五个手指印。

他什么都没有说,也没有躲。

我问他:你爸的忌日是哪天。他看着我,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跟我说了一个日子,一字不差。

我的眼泪跟着就下来了。

我看着他,十二年,两千多个日夜,我连给他设的假账户都记了十几页。

他爸的忌日,我每年都是一个人过的。

我不知道他在外面过得好不好,唯一能确定的,是他从来都没忘记他爸。

我弯下腰,把那个白白胖胖的小男孩抱起来。他一点都不认生,搂着我的脖子,冲我喊了一声:奶奶。

我抱着他,哭得肩膀都在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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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回去的路上,我坐在出租车副驾驶,一直没回头。

儿子和儿媳妇坐在后排,土豆被他妈抱着,早就睡着了。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我没脱外套,也没觉得热。

到了小区门口,车停下来。我付了钱,率先推开车门。走了两步,回头看他们。儿子站在路灯底下,一张脸被灯光照着,显得格外疲惫。

他没跟上来。就站在那看着我。他说:妈,门口那棵石榴树没有了。那棵树,是你和我爸结婚那年种的。

我站在楼道的阴影里,背对着他,没接话。

那棵树,早就砍了。房子都卖了,哪儿还有树。

儿媳妇轻轻推了他一把,他才迈开步子跟上来。

那天晚上,李美惠在厨房里忙活,不让我插手。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炒菜,切西红柿的手法利落干脆,一看就是常做饭的人。

土豆在客厅里玩我给他拿出来的搪瓷缸,把里面的旧纽扣倒出来又装回去,乐此不疲。

我看着这一幕,恍惚得很。十二年来头一回,这个屋子里有了人声、饭菜香和热气。

他坐在沙发上,盯着那个搪瓷缸。我假装没看见。那搪瓷缸是他爸留下的,用了二十多年,杯口磕掉好几块瓷。他说,我记得这个缸子。

我没应声。

晚饭后土豆困了,李美惠抱着他去卧室休息。儿子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茶几上,推到我面前。我打开一看,是一沓汇款回执单。

每一张都写着收款人:老周。金额:两万。从十二年前开始,一年没断过。最早那张已经泛黄了。

他说,头年挣得少,只寄了五千,后来才慢慢多的。他说托老周转钱,是怕直接汇给我,我不收。

我攥着那沓回执单,指头越攥越紧。纸张边缘割了我一下,一道细小的口子渗出血珠,我没觉得疼。

我问他,老周搬走了,你知道吗。

他说,刚知道。

他在加拿大收到过一个老周发来的邮件,说家里搬家,汇款的地址换了。

之后他就照老邮件地址继续汇。

钱是汇了,没有退,他以为收到了。

我把那沓回执单放下,没再看第二眼。

他去睡了。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开着灯,盯着墙上的老钟。

秒钟一格一格地走,像一把小刀在磨。

我不能睡,我一躺下来,眼前全是那些回执单上“老周”两个字。

我拿起了那沓单子,找出一张最近的,上面的收款账号我认得。

老周以前给过我一个汇款买药的账号,一模一样。

我拿起电话,拨了过去,电话里传来一个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那个号码,我已经存了十年。

06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老周家。

门开着,屋里已经搬空了。

两个工人正在往外抬旧沙发。

我问他们老周人呢。

其中一个工人头也没抬,说房主上个月就搬走了,说是去外地儿子那边。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到门框边那块掉漆的痕迹。老周以前在那儿钉过一个铁皮挂钩,挂钥匙的。现在只剩下两个窟窿眼。

出了家属院,我去了趟物业。问老周卖了多少钱。物业的人翻台账,说房子卖了四十八万,去年底下千过户。

我在小区门口的长椅上坐了很久。

阳光照在脸上,我睁不开眼。

四十八万,加上十二年的汇款,一共七十二万。

老周拿着这笔钱,抹了个干净,连句交代都没有。

我去派出所报了案。民警做了笔录,告诉我这种事取证难,时间跨度长,能追回来的可能性不大。我说我知道。民警又问我:你是他什么人。

我说:我是他十二年没联系的妈。我替我儿子报的这个案。钱要不要得回来,我不管。我要一个结果。

走出派出所,我回家。儿子正在门口站着等我。他见我脸色不好,也没问我去哪了,只是说:妈,吃饭了。

他做了个西红柿炒鸡蛋。蛋炒得老了,盐多放了,像他小时候学做饭的样子。我夹了一筷子,没有吭声,一口一口吃了干净。

他坐在我对面,看着我,说:妈,那笔钱的事是我的错。我自己不回来送,你当然收不到。你怪我,应该的。

我放下筷子。我看着他说:你再说这样的话,我就把你赶出去。

他愣住了。

我说,那笔钱老周拿走了,你去报个案,该走程序走程序。

我昨晚已经报过了,你再去补充下细节。

钱的事,不怪你。

你只错了件事:你该直接寄给我。

我不收,那是我的事。你不寄,就是你心里头怕。

他眼眶又红了。

他低下头,扒了一口饭,嚼了半天,咽下去。他说:妈,我想回来开个餐饮店,不走了。

我没接话。我端起碗,低下头喝水。我能感觉到他看着我,那目光像小时候等着我点头一样。我沉默了很久,说:那你得先把工夫学扎实了。

他点头,声音有点沙哑:我学了十年,妈。我从端盘子开始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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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下午,他带我去了老城区一条街。

他说他最近看了几个铺面,最中意的是一个临街的店面,以前是家面馆,退了租。

他站在店门口,用手比划着说,这一半可以做灶间,这一半放六张小桌。

他说他要做手擀面,用老家的做法。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比划,忽然觉得他真的长大了。我从来没看过他这么有主意的样子。

他就回头,看着我说:妈,我想把店开起来。我想把你也接过来。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我想你每天都能看到我。

我没说话。

晚上,李美惠带着土豆睡了。他坐在客厅里的旧沙发上,忽然开口说:妈,我以前一直不敢问您,咱们家那套老房子,是怎么卖的。

我愣了一下。这十二年我一直回避这件事,他从来没问过。

他说,我出国那年,有一个阿姨在微信上告诉我,说你在老厂区附近租房子住,租了七八年了。我当时在加拿大端盘子,蹲在后巷哭了一晚上。

他低着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我不敢给你打电话。

我知道你那几年受了太多苦,可我却一直不在你身边。

我越想你,就越不敢打。

我在外头混出头了,才敢回来见你。

我以为你有老周转的钱,日子还过得去。

我听到这里,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把。我张口想告诉他,那笔钱我一分没收到,可话到嘴边,我没说出来。

我说:那些年,我每个礼拜都去银行,查一次账。

我告诉自己,你要是还记着我,总会往卡里打一点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