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院门口那天的风,刮得人脸生疼。
我妈松开我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我爸攥住我书包带子,把我往他身侧拽了一把,两个人的动作几乎同时发生,像事先排练过一样熟稔。
我看着我妈转身的背影,她走得很急,像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
那天晚上,我在房间的角落里,听见我爸在客厅砸了什么东西。
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我缩在被窝里,手指攥着被角,指节发白,却不敢出一点儿声。
我当时以为,这是我爸对这个家最后的留恋。后来我才知道,他砸掉的,是我在这个家所有的退路。
01
爸妈离婚这事,其实早有预兆。但我那时候傻,一直觉着大人吵架就跟天气变天一样,闹一阵子就晴了。
那年春天,我爸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
以前他六点半准时进家门,后来变成了七点、八点,有时我做完作业趴在桌上睡着了,才听见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
我妈把饭菜热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整盘倒进垃圾桶,一个人坐在厨房的黑暗里,开着水龙头,让哗啦啦的水声盖住点什么。
我妈说:“你爸外面有人了。”
我觉得不可能。
我爸那个人,连跟单位女同事多说两句话都会脸红。
他下班除了回家就是去菜市场,买回来一把芹菜两根黄瓜,在厨房里笨手笨脚地忙碌。
他唯一的爱好是晚饭后看会儿新闻,然后坐在沙发上打盹。
这种男人,怎么会有外头的事呢?
可我妈不听我说。她把碗筷摔得叮当响,每一下都像砸在我心上。
我试图当那个修补裂缝的人。
考了好成绩,把奖状贴在冰箱上,想着他们看到了心情能好点。
晚饭时我拼命找话说,讲学校里的笑话,讲同学出糗的事,像一只叽叽喳喳的麻雀,试图用声音填满整间屋子那死一样的寂静。
没用。
有天半夜,我起来上厕所。
路过客厅,看见我爸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电视开着,雪花点沙沙地响,他手里夹着根没点的烟,眼睛盯着对面的墙壁,一动不动。
月光从窗外斜进来,照在他脸上,我看见他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
他好老了。那时候我才发现,我很久没有仔细看过他了。他的头发不知道什么时候白了大半,额头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那么多道褶子。
我在客厅门口站了很久,他始终没有发现我。他沉浸在那个我看不清的世界里,像个陌生人。
第二天,我妈跟我说:“我跟你爸过不下去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择菜,动作没有停,语气也没有起伏。好像说的不是自己婚姻的终结,而是今天晚饭想吃什么一样。
我说:“妈……”
她打断我:“你跟着你爸。”
我愣住了。我妈把择好的菜扔进盆里,水花溅了我一手。她抬起头看我,那双眼睛里头,看不出喜怒,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她说:“我要走了,带你走不方便。”
那天下午,我妈收拾了一个行李箱,就那么走了。
我站在窗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她只回头一次,隔着很远的距离,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在流泪。
我爸站在门口,一动不动。他手里的烟终于点燃了,烟雾缭绕,模糊了他的脸。
我听到他说:“饭在锅里,自己热了吃。”
那天晚上,我爸在客厅砸了一个玻璃杯。那是我长这么大头一次看到他发火。
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夜里响得格外刺耳。
我在房间里捂着耳朵,不敢听,也不敢哭。
我那时候想的不是我妈走了,而是我爸生气了,我没地方躲了。
那个曾经让我觉得温暖的家,一夜之间变成了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炸药桶。
我躲在被窝里,把脸埋进枕头里,牙咬得紧紧的,眼泪无声地浸湿了枕巾。
02
我妈走后的第三天,我爸开始早出晚归。有时候我睡着了,才听见他回来。有时候我起床了,他已经出门了。
冰箱里囤了一堆速冻饺子和方便面,他走之前把我的饭钱压在桌上,一张红色的票子旁边压着一张写了自己手机号的纸条。
我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没伸手拿。
我觉得他是在用钱和一张纸推开我。
那段时间,我学会了做简单的饭。
煮面条、炒西红柿鸡蛋、蒸米饭。
第一天做饭我差点把厨房点着了,油锅烧起来,火苗蹿得老高。
我慌乱地关掉煤气灶,蹲在地上,看着锅里焦黑的残骸,又看了看桌上那张一百块钱,把它推到了桌角。
晚饭时,我爸回来了。
他看了一眼厨房灶台上的狼藉,没有骂我,倒了一碗冷水,泡着凉掉的米饭吃了两口。
他吃完把碗放进水池,背对着我说:“以后别开火了,小心烫着。”
他以为我是贪玩才做饭的。我没解释。那个晚上,我听见他在阳台打了很久的电话,压着声音,像在跟谁商量什么事情。
我偷偷扒在门缝里看,他弓着背,手指夹着烟,烟头明明灭灭地闪。
他说话声音很低,我听不清具体内容,只零零碎碎地听到几个词:“钱”、“那个病”、“要尽早治”。
我在心里拼凑出一个模糊的猜测:他大概是有难处了。可那时候,我压根不知道,他的难处是我。
我妈走后的第五天,姑姑带着爷爷来了一趟。爷爷拄着拐杖,进门先环顾了一圈,然后问我爸:“桂芬走了?”
我爸没说话,点点头。
爷爷把拐杖往地上重重地跺了一下:“她走了就对了,这种女人留不住。咱老刘家的根,不需要她来续。”
我站在墙根底下,攥着衣角,没说话。
姑姑坐在沙发上,从包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点上。她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说:“哥,你一个人带着孩子,不方便吧?”
我爸说:“方便。”
姑姑嗤笑了一声,没再接话。她看向我,目光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像在打量什么不值钱的东西。
爷爷接过话头:“建国啊,房子的事,你想好了没有?”
我爸没说想好还是没想好。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粗糙,关节粗大。他说:“再说吧。”
爷爷走后,我把碗筷收进厨房,低着头洗碗。
水龙头开着,哗哗的水声里,我听见我爸在客厅里发出一声很长的叹息。
那叹息像是憋了很久很久才呼出来的,长到让人觉得他肺里的空气全都排空了。
我关上水龙头,用抹布擦着盘子,擦了很久。
那盘子上有一道裂痕,从边缘一路延伸到中间,像一道伤疤。我妈以前最爱的那只盘子,碎过,被粘回去了,现在又裂开了。
03
我在我爸的抽屉里,翻到一份文件。
那时候学校放暑假,我爸让我在家待着别乱跑,他每天早出晚归。有一天我找胶带纸,在他书桌最底下的抽屉里翻到一份厚厚的文件。
文件封面印着几个大字:《造血干细胞移植知情同意书》。
患者姓名一栏,写的是我的名字。
但是“再生障碍性贫血”这几个字,我不认识。
准确地说,我读得出每一个字,但拼在一起,我完全不知道什么意思。
我翻到最后一页。签名处写着三个字:刘建国。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墨水渗进纸里,笔画有些洇开,像被什么液体沾湿过。我摸了摸那个位置,指尖有一点粗糙的触感。
那时候,我心里涌起一个荒唐的猜测:我爸是不是生病了?
他不想告诉我们?
这个猜测让我害怕。
我小心翼翼地把文件按原样放回抽屉里,合上抽屉的时候,手指不停地打颤。
那天晚上,我爸回来得很晚。他的脸色很差,蜡黄蜡黄的,嘴唇干裂,颧骨凸出来。他把外套挂在玄关的衣架上,然后走进卫生间,洗了很久的手。
我坐在沙发上,假装在看电视。他走出来,看了我一眼:“还没睡?”
我说:“准备睡了。”
他“嗯”了一声,转身要回房间。我忽然叫住他:“爸。”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他的背影在走廊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瘦削,肩胛骨支棱着,像两把刀。
我说:“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他愣了两秒钟,说:“天气热,吃不太下。”
说完他迈步走进房间,门关上了。
那天夜里,我又听见他在阳台上打电话。
这一次,我终于听清楚了他说的关键词。
他说:“房子的事,尽快帮我卖出去。”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攥得我喘不过气来。房子卖了,这个家就真的没了。我缩在被窝里,牙齿咬住嘴唇,咬得很紧很紧,牙根发酸。
然后我听见电话那头的模糊声音,好像是问为什么要卖房。我爸沉默了一会儿说:“要去治病。”
他在电话里说:“要去治病。”
那四个字,我听见了。
他没有说是谁治病,可能那个人是他自己,也可能是他的什么人。
反正不是我。
那天晚上,我把头埋进被子里,泪水不受控制地砸落下来,枕巾很快湿了一片。
我不能哭出声来,只能咬住嘴唇,把呜咽吞回喉咙里,咬得嘴唇尝到了铁锈的味道。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大半,嘴唇上一圈印子,破了好几处。
04
第二天早上,我爸看见我嘴唇上的伤口,皱了下眉,说:“上火了?”
我摇头,轻轻说:“磕了一下,没事。”
他没有追问。他从兜里掏出一张车票,放在桌上,推到我的面前。那是一张开往市郊的车票。他说:“你外婆想你了,你去住几天吧。”
我看着那张车票,没有去接。我问他:“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我爸没有说话。
他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脸上的肌肉动了动,最终所有的波动都被压下去,变成一个近乎僵硬的表情。
他伸手拿起车票,拉起我的手腕,把票塞进我手心里,背过身去,说:“去收拾东西吧。”
我站在原地没动。他又催了我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压抑的不耐烦:“快去。”
我转身走进房间,把书包拉开。
我往里面塞了几件换洗衣服,又把作业本、文具盒、课外书一股脑儿塞进去。
我收拾得很快,快得好像我真的迫不及待要离开这个家。
临出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我爸站在客厅中间,垂着眼睛,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说:“我走了。”
他说:“嗯。”
我跨出门槛,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到了给你外婆家打个电话。”
我没有应他。我走进楼道,下了台阶,走到楼下的时候,我仰头看我们家的窗户。我爸站在窗口,身影模糊地映在玻璃后面,像一幅褪色的老照片。
我转回头,快步朝公交车站走去。风很大,吹得眼睛发酸。
我坐到车上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手掌大的镜片照了照,嘴唇上的伤口还没结痂,有一圈血印子。
我用手背擦了一下,伤口又渗出血来。
我把脸别向窗外。
车开了。我看见我爸从楼道里冲出来,他朝车跑了几步,又站在原地,张了张嘴。我听不见他喊了什么。窗外的风把那句话吹散了。
我咬着嘴唇,把脸扭向车厢的另一边。
车窗上倒映出我自己的脸,鼻子通红,眼眶湿润,嘴唇干裂。
原来我哭起来这么丑。
我赶紧低了头,不想让任何人看见。
05
外婆家在城郊,是一栋老旧的二层小楼,院子不大,种了棵石榴树,秋天满树挂着红彤彤的果子。
外婆是个话不多的人,她看见我拎着书包进来,没有多问什么,只是把我领进二楼的房间,说:“床上铺了新被褥,那头有个书架,你舅以前的旧书都在。”
我说:“谢谢外婆。”
她摸摸我的头,说:“好好的,啥都别想。”
我尽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可心里始终堵着一块石头,沉沉的,压得我难受。
刚来的头几天,我总是坐在窗前发呆,看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一坐就是半天。
外婆也不催我,也不安慰我,每天早上把早饭放在桌上,中午问我想吃什么。
她像个影子一样,站在我周围,不远不近。
住了快半个月,我摸清了外婆家的规律。
外公郑永孝每天下午出去溜达一圈,外婆则会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纳凉。
有天下午,我搬着小板凳坐在她旁边,帮她捡韭菜。
外婆忽然开口:“你爸,给你打了好几次电话了。”
我握着韭菜的手顿了顿,没有说话。我说:“他没打给我。”
外婆说:“打给我了,问你在这儿住得咋样,衣裳够不够穿。”
她看了我一眼,接着说:“你爸这个人,嘴上不说话,心里啥都搁着。你不在家,他一个人吃饭,连个热乎菜都吃不上。”
我低头掐韭菜根,掐得指甲发疼。我没接话。
在我心里,我始终没把父亲和“关心”这个字挂钩。
那个半夜悄悄打电话卖房的人,那个人站在窗口却不解释的人,那个把我送上汽车头也不回的人,他是冷漠的,是要丢下我的。
我怎么能相信他关心我?
没过几天,外婆的柜子里,我无意间翻到一张碎纸片。
纸片被揉成一团,又被展平了叠在角落里,边缘有撕开的痕迹。
我把纸片展开,看见上面印着几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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