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是那个观点——任何给中美划分所谓势力范围,搞什么“两分天下”的提议,中国都不用领情。
8月22日,中评社报道,美国亚洲安全战略专家金来尔呼吁华盛顿奉行现实、克制的对华战略。
他认为,美国应当承认中国是一个永久性大国,承认中国的工业能力、工程能力、制造业优势和技术进步不可能被逆转,避免把两国关系推向新冷战,并通过每年至少一次元首会晤维持战略沟通。
这些话,我愿意认真听。
因为金来尔没有继续把冷战胜利包装成美国可以无限复制的历史经验,而是承认冷战留下的是军备竞赛、代理人战争、核危机和巨额经济代价。如果美国真准备同中国全面开战,其国防预算可能需要再增加两三倍。这既不现实,也没有必要。
在今天的华盛顿,有人能够承认中国不是苏联,承认中国展现了更大的战略克制,承认美国无力逆转中国工业化进程,已经算是一种难得的清醒。但在我看来,这不是美国突然对中国释放善意,而是现实对美国认知的强制校正。
中国完整的工业体系、庞大的工程师队伍、持续扩大的技术能力和十四亿人的统一市场,不是华盛顿颁发的一张许可证,也不会因几轮制裁、几道关税而消失。
美国可以迟一点承认,也可以付出更大代价以后再承认,但它最终必须承认,中国不是等待美国处理的问题,而是未来国际秩序中无法绕开的永久性力量。
金来尔至少已经从“如何击败中国”,退回到了“如何同中国长期共存”。这是一个进步,也是美国战略界认知战败开始显现的标志。
然而,金来尔走出了美国霸权思维的前半程,却没有走完后半程。他提出,美中关系最好的安排可能是划分“势力范围”:美国继续作为太平洋大国存在,中国在周边发挥更大影响力,双方相互承认核心利益,不再追求军事压倒对方。
问题恰恰出在这里。我个人是拒绝美国划给中国的“势力范围”,因为亚洲不是美国的海外地产,美国也没有资格把其中一部分“让给”中国。
一个国家的主权、安全和发展权,不是另一个国家从自己的全球霸权账本上划出来的特许经营权。中国成为大国,不需要华盛顿批准。我们维护国家统一,也不是在申请美国承认中国对某片区域拥有特殊管理权。
所谓势力范围,看似现实主义,骨子里仍是帝国主义、美式霸权、美国治世。它默认世界属于少数大国,小国只是可以被安排的位置,主权只是力量不足时暂时保留的一层外壳。
两个大国在地图上画线,决定哪些国家归谁影响、哪些海域由谁主导、哪些政治选择可以被允许,这不是真正的和平,只是把公开战争改造成了大国分赃。
在此基础上,我个人尤其反对把台湾问题塞进“势力范围”这个概念。
台湾问题源自中国内战延续,是中国主权和领土完整问题。美国既不拥有台湾,也没有权利把台湾作为交换条件“交还”中国。
美国如果停止武装台湾当局,停止制造“一中一台”,停止利用台湾问题遏制中国,那不是向中国让出势力范围,而是停止干涉中国内政,回到它已经作出的政治承诺。
把台湾问题描述为美中之间的势力范围交易,仍然暗含着一个傲慢前提:台湾的归属和前途需要华盛顿参与裁决。
金来尔已经看到,美国不应被拖入另一国的内战,却没有完全摆脱美国拥有最终处置权的想象。我要说,美国真正需要做的不是把台湾地区“给”中国,而是承认台湾从来不是美国的筹码。
我同样不认为中国会“复制美国”,在亚洲建立一个“中式霸权”。我们从不会要求日本、韩国、菲律宾和东南亚国家服从北京,也没有把太平洋西岸变成排斥正常经济往来的封闭空间。
中国没有大规模输出意识形态,没有在全球发动代理人战争,也没有建立同美国相当的海外基地体系。这说明中国的发展道路本来就不需要依靠军事占领和殖民控制维持。
我们所追求的,是联合国框架下的国家主权平等、地区安全不可分割以及发展机会共同分享,而不是把美国的军事同盟、海外基地和政权干预复制一遍,再换上一面中国旗帜。
所谓中美“两分天下”的提议,只会拉低中国的档次。
我也不认为势力范围能够带来金来尔期待的稳定。它或许可以暂时降低两个大国直接冲突的概率,却会把压力转移给所谓范围交界处的国家和地区。
边界画在哪里,谁拥有解释权,力量变化之后是否重新划线,范围内国家能否自主选择,都会成为新的冲突来源。势力范围不是消除安全困境,而是把安全困境制度化。
十九世纪的世界可以由列强在地图上分割,因为殖民地人民被排除在国际政治之外。二十一世纪的亚洲却已形成高度交织的产业链、能源网和贸易网。
日本企业离不开中国市场,东南亚国家同时需要中国的发展能力和全球市场,韩国也无法通过选边站改变地理。强迫这些国家进入某个排他性势力范围,只会破坏亚洲已经形成的真实共同利益。
所以在我看来,美国战略转型真正需要的,不是重新学习如何划分势力范围,而是学习如何收缩自己无限扩张的势力范围。
今天的问题不是中国的势力范围太小,而是美国长期把军事边界推到中国家门口,把盟国当作战略支点,把台湾当作遏制工具,把南海当作维持海权霸权的竞技场,然后把中国对这种压力的反应称为“扩张”。
我可以接受现实主义,也欢迎克制主义,但不能接受帝国主义换一个温和名称重新出现。真正稳定的美中关系,不应建立在“亚洲归中国、美洲归美国”的分赃协议上,而应建立在相互尊重主权、互不干涉内政、承认彼此正当安全利益以及保持世界经济开放的基础上。
太平洋不是美国的内湖,也不需要变成中国的护城河。
我们不要求美国退出正常的经贸、外交和人文往来,但美国必须停止把军事前沿部署、同盟扩张和干涉他国内政包装成天然权利。美国可以是太平洋国家,却不能因此自封为太平洋所有国家的安全总管。
当然,金来尔的清醒仍然具有意义。
它说明美国越来越难以否认,中国不会消失,中国工业能力不可能被摧毁,中国也不会接受永久从属于美国秩序的位置。但从承认中国是永久性大国,到真正学会与中国平等相处,美国还差关键一步。
我们要的不是美国划给中国一个势力范围,而是美国停止把整个世界都当作自己的势力范围。不是两强瓜分,而是霸权退场;不是重新划分世界,而是让主权归位。这才是避免新冷战、建立稳定美中关系的真正起点。
文|刘庆彬 对外经济贸易大学副教授、日本横滨国立大学高等研究院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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