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清晨,我蹲在卫生间里,盯着内裤上那块褐色的血渍,脑子嗡嗡的。
停经快十年了,这东西不该再来。
我洗了手,把内裤泡进盆里,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女儿沈静雅在市医院妇产科当护士,她要是知道了,肯定得拽着我去做一堆检查。我嫌麻烦。
可五天后的那个晚上,小雅白着脸从卫生间走出来,手里拎着我揉成一团的卫生纸,声音发抖:“妈,明天你跟我去医院。”
我张了张嘴,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01
我叫傅惠芳,今年62岁,退休前在城关小学教语文。
老伴沈长根比我大两岁,棉纺厂锅炉房退了休,每月退休金三千出头。小雅在妇产科当护士,嫁得不算远,隔三差五回来吃顿饭。
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平平稳稳的。
那天早上发现血迹,我第一反应是痔疮。
可位置不对,也跟当年月事时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我蹲在马桶上,拿纸巾擦了好几次,暗红色的,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腥气。
我想了想,去药店买了瓶妇炎洁洗液。
这东西管不管用先不说,洗一洗心里踏实。连着洗了两天,第三天早上,裤子上又见红了。这回量比上次多,颜色更深。
我去菜市场买菜时,顺道在社区诊所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看玻璃上贴的广告,妇科检查套餐,99块钱。最后还是没进去,转身走了。
那时候我就是这么个人,身上的毛病能拖就拖,不到爬不起来那一步,不敢上医院。
这习惯大半辈子了,改不掉。
那晚小雅回来吃饭,我做了她爱吃的糖醋排骨。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个果篮,说科室里的人来看她的,吃不完,让我捡着好的吃。
我在厨房忙活,她就蹲在客厅茶几旁边削苹果。削到一半说要上厕所,进去没两分钟,卫生间里突然没动静了。
我端着盘子从厨房出来,看见她站在洗手台边,手里攥着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纸巾,脸上一丝血色都没有。
“妈。”她嗓子有点哑,“这纸是谁的?”
我瞟了一眼,心口“咯噔”一下。那是我早上擦了血,随手扔进纸篓里的。
“丢垃圾呗,还问谁谁的。”
“我问你,这血是哪儿来的?”
她抬起头,眼圈红了。我放下盘子,想糊弄过去:“可能是痔疮破了。你别大惊小怪的。”
“痔疮不是这么个颜色。”她把手里的纸巾用力攥了一下,“妈,你停经多久了?”
我被她问住了。停了多久?好像差不多快十年了,具体哪一年停的,我也记不太清了。
“明天我请个假,带你去做个检查。”小雅没等我接话,掏出手机就开始给科室主任发消息。
“你别小题大做的……”
“妈。”她忽然看着我,声音压得很低,“我在妇产科干了十一年了,这种颜色,这种量,我见得太多了。你听我的,去查一下。”
她说完这话,把纸巾叠好放进了自己口袋,转身进了厨房。
我在客厅椅子上坐了好一阵子,听到厨房里传来哗哗的水声。
她开着自来水,很久都没关。
那天晚上,谁也没再提这事。
第二天一早,小雅就出现在我家门口,手里拎着她的护士服工牌:“走吧,妈。车我借好了。”
我叹了口气,换上一件干净的衣裳,跟着她出了门。
02
市医院离我家不远,骑电动车十来分钟。
小雅在妇产科二病区上班,她直接把我带到了门诊的同事那里,没去她自己的科室。
我的心悬了一下。
她大概是怕遇见熟人,不好开口说母亲得了这种病。
门诊医生姓王,四十来岁,戴着口罩,只露一双眼睛。她问了我年龄、停经时间、出血情况,拿个本子刷刷记着,表情淡淡的。
做完B超,她拿着探头在我肚子上滚来滚去,神情没变。但出了B超室,小雅站在门口等她,两个人说了几句话,声音压得很低。
我隔得远,听不清,只看见小雅脸上的表情慢慢僵住了。
下午又抽了血,查了肿瘤标志物,还有一项HPV分型检测。
我排着队,一个科室一个科室地跑,跟赶集似的。
小雅全程跟在我身后,手里拿着一沓缴费单,脸上一丝笑意都没有。
“妈,把这条线查完,咱们就回家。”她握着我的胳膊,用力捏了一下。
排到宫颈刮片的时候,我躺在检查床上,两腿架在架子上,冰凉的扩阴器捅进来,一阵锐痛涌上来。我咬着牙没吭声。
给我做检查的是一个年纪稍大的女医生,眉目清秀。她做完后看了我一眼:“傅惠芳?”
“嗯。”
“我是吴秀琳,跟小雅是同学。”她摘下口罩,冲我点了一下头,“你宫颈口有个小东西,形态不太好。等活检报告出来,我当面跟你讲。”
她说“当面”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明显顿了一下。
我心里一沉,套上裤子从帘子后面出来,小雅在看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指尖划得很快。
我走过去,她抬起头,扯出一个笑:“走吧妈,检查做完了,回家我给你炖老鸭汤。”
我没拆穿她。因为我看见她手机屏幕上,是一个搜索页面,上面几个字:“绝经后阴道出血可能是……”
后面的话,我没敢看。
晚上十一点半,小雅房间的灯还亮着。
我隔着门缝看见她坐在床上,手机贴在耳边,断断续续地说:“吴主任,那个报告……你明天能不能先看一眼?我妈她……”
我把门轻轻带上了。
那天夜里,我躺在新换的床单上,盯着天花板,一夜没合眼。
我摸着自己微微发紧的小腹,那里面像是住着一个我不知道的东西。
03
活检报告等了三天。
这三天我照常买菜做饭,还去老年大学上了一堂书法课。
但手抖,笔拿不稳,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
小雅每天下班都过来,进门先看我一眼,然后钻进厨房。
第三天下午,吴秀琳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报告出来了,让我去她办公室一趟。
我没叫小雅。
我想万一没什么大事,别让她跟着瞎跑。
吴秀琳的办公室里拉着百叶窗,光线有些暗。
她坐在桌后,手里捏着一张报告单,翻来覆去地看。
看完一遍,又看一遍。
我站在门口,她也忘了说“坐”。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像是刚从什么东西里回过神来:“傅阿姨,坐。”
我坐下来。
她沉默了足有半分钟。那半分钟里,我听见墙上的石英钟“嗒嗒嗒”地响,窗外有救护车的警笛声由远及近。
“你的病理结果出来了。”她把报告单轻轻放在桌面上,手指压着边角,“宫颈鳞状细胞癌,中分化,分期在IB2到IIA之间。建议尽快手术。”
脑子“嗡”的一声。我听见了,又像没听见。我下意识地问了一句:“那个……HPV呢?”
吴秀琳低头看了看另一张报告单:“HPV16,18,两个都是阳性。”
我说不上话来。
宫颈癌,这两个字以前只在电视广告和医院走廊的展板上见过,从来没想过会落在我身上。
我的手抖得厉害,说话声音也飘了:“那……那个能治吗?”
“能治。早中期,手术把握很大。”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却没有看着我,而是盯着报告单上某个地方,眉头轻轻拧了一下。
“傅阿姨,”她放下报告,把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声音放缓了一些,“你先生现在方便吗?有些情况,我需要当面跟他聊一下。”
“什么事?你跟我说就行,他一个大老爷们,也不懂这些。”
“不是不懂的问题。”吴秀琳顿了一下,像是斟酌了半天措辞,“你这个HPV感染的分型,跟医院档案库里一份二十多年前的旧病例,比对下来高度一致。这个……有点蹊跷。”
我一头雾水:“二十多年前的旧病例?”
“是。”她没有多说,只是把报告单翻了个面,指尖在纸背某个位置轻轻划了一下,“你先别紧张。你先生要是方便,让他来一趟,我们当面聊。”
她说完这话,又朝我笑了一下,幅度很小,嘴角牵起来就放下了。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扶着桌沿才站稳。
吴秀琳起身要扶我,我摆了摆手,说没事。
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白炽灯明晃晃的,照得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宫颈癌。
二十多年前的旧档案。
HPV分型一致。
这几个词像碎瓦片一样在我脑子里翻搅,叠出一片毛骨悚然的阴影。
我拿出手机,翻到沈长根的号码,指头在上面悬了半天,最后还是没有拨出去。回家了再说吧。
04
晚饭我做的韭菜盒子,手抖,面皮擀得厚薄不均。
沈长根坐在沙发上换台看新闻,闻着味儿进了厨房,端起一个咬了一口:“今天菜做得怎么这么咸?”
我没理他。他把盘子端到茶几上,看电视节目里在放防盗门广告,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你这两天脸色不太好看。”
“没事,有点累。”
他“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他这人是这样,一辈子不怎么关心别人,也不觉得别人有什么需要被关心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他边上,他很快打起了呼噜,我盯着他后脑勺,心里翻来覆去地想吴秀琳说的那句话。
让她丈夫来一趟。
为什么要丈夫来?
查出来的是我的病,跟他有什么关系?
第二天下午三点,我坐在客厅里,给沈长根打了个电话。他两分钟就接起来:“嗯?”
“你明早上跟我去趟医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去医院干嘛?”
“我查出点毛病,医生说要当面跟你说。”我说完这句就挂了,没给他再问的机会。
第二天早上,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跟在我后面进了吴秀琳的办公室。吴秀琳让他坐下,倒了杯水,然后把报告单推到我们面前。
“你爱人的病理结果出来了,宫颈癌。需要尽快手术。”她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极其普通的事。
沈长根的表情停了一下,像没反应过来:“什么?”
“宫颈癌。早中期,把握还是大的,但不能拖。”吴秀琳指着他面前那张单子,“另外,你爱人的HPV检测结果也是阳性的,16和18两个分型。这类病毒主要通过性接触传播,如果是长期感染的话,伴侣很可能也是携带者。”
她说完,抬眼看了看沈长根:“沈师傅,你今天也抽个血,查一下HPV吧。”
沈长根坐在那里没动。
吴秀琳也没催他。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解开封口,抽出一份泛黄的文件。
纸张的边角已经发脆了,她小心翼翼地摊开来,放在我们面前。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病历纸,纸面打满了横线。
最顶上的一栏写着——
姓名:刘桂香。
性别:女。
年龄:39岁。
她手指往下移,停在第二行:“配偶姓名:沈长根。”
我的目光在那个名字上停住了。
沈长根。
我看着这三个字,又抬头看了看坐在我旁边的男人。
他的脸,白了。
白得像纸,像外头刷墙的石灰,连嘴唇上的血色都没了。
“这份档案显示,二十多年前,有一位叫刘桂香的患者,在本院做了HPV分型检测,当时查出来的就是16、18两个高危型。”吴秀琳的声音很稳,“她的档案显示配偶是你,沈长根。”
空气像被什么东西抽干了。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又粗又沉,像拉风箱一样。
“你结过婚?”我的声音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又细又尖,“你以前结过婚?”
沈长根嘴唇翕动了几下,像一条上了岸的鱼,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最后还是吴秀琳打破沉默:“沈师傅,你的事待会儿再说。先把这个血抽了,别耽误病情。”
沈长根低着头,缓缓站起来,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住了。他没有回头,声音像从泥地里挖出来的:“是。我以前,结过婚。”
05
他抽完血回来,坐在走廊的蓝色塑料椅上,两手夹在膝盖中间,低着头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我站在他面前,脚下像生了根。
出口的人来来往往,有人推着轮椅,有人举着吊瓶,目光都从我身上掠过。
可我什么也看不见,脑子里全是刘桂香三个字。
“你说清楚。”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语调平得瘆人,“那个女的,怎么回事。”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缝,十月的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子消毒水的味道。他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慢慢张开口。
二十三年前,他还在棉纺厂锅炉房上班。
刘桂香是厂医院的检验科技师,经人介绍认识的,处了小半年就领了证。
她比他大三岁,性子冷,话不多,但是手巧,做得一手好针线。
婚后第二年,她查出了“宫颈病变”。
具体什么情况,他说不明白,只知道她说自己要去做个详细检查。
结果还没出来,人就不见了。
他下班回家,桌上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就一句话:“不拖累你。我走了。别找我。”
他找了。去她娘家找,去她工作单位找,去她可能去的每一个地方,都没有音讯。她像一颗水滴落进滚烫的马路,蒸发得干干净净。
“后来呢?”我问。
“后来……过了大半年,厂里组织相亲,同事把你说给我了。”
“你就没想过告诉我?”
他低着头,嗓子哑得像砂纸:“想说来着。可那阵子你啥都好,我怕是提了,你就不跟我了。”
我的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疼得我差点叫出来。
三十多年。
同床共枕的丈夫,外面有过一段婚史,藏了三十多年,滴水不漏。
那些年他跟人介绍起他,说他老实、本分、脾气好。
是老实。
老实得一件事顶在牙关里三十年,跟块铁疙瘩一样,含在嘴里不说出来。
我忽然觉得不认识他了。
为了这篇小说把“沈长根”塑造得有血有肉,我以这个人与母亲之间相处方式来理解他对她情绪的迟钝。
可此刻我的眼泪还是没忍住,一颗一颗砸在地上。
“那她呢?那个刘桂香,后来找到没有?”
“没有。”他说,“这二十年,我托人打听过,没有她的消息。”
“那她当年到底查出什么病来?”我的声音高了起来,“你刚才说,查出了毛病。什么毛病?”
“她的病历不在我这儿。她走之前……她说她去查了,报告好像不太好。具体是什么病,我不清楚。”他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像是在求我别再问下去,又像是在求自己把话说干净,“后来,你们俩让我认识了,我就……再没敢查过她到底怎么样了。”
我站在那里,听着他断断续续把最后的隐瞒一股脑儿倒出来,五脏六腑像被一只手捏住了。
我问了自己一句:这到底是我倒霉,还是我活该嫁了这么一个满身秘密的男人?
06
沈长根的HPV检测报告,两天后出来了。
阳性。
当吴秀琳把那张报告单放在办公桌上,我看着那两个字,双脚发软,扶着桌沿才没跌倒。
“老沈,你这个感染的时间,你自己有没有怀疑过是什么时候?”吴秀琳问他。
他摇了摇头。
吴秀琳将两份报告并排摊开:“你爱人的感染分型是16、18,你也是16、18,刘桂香当年的档案记录也是16、18。这个分型在人群里不算特别罕见,但三个人分型完全一致……”
“你的意思,这病是他传给我的?”我打断了她。
“从时间上看,你感染的时间可能比你自认为的早得多。”吴秀琳放下笔,看着我,“傅阿姨,你五十岁那年做过一次宫颈刮片筛查,对吗?”
我一愣:“你……你怎么知道的?对,那年厂里组织退休女职工体检,报告单上写的是未见异常。”
吴秀琳没有接话。
她翻开一本厚厚的登记册,将其中一页翻出来,指给我看。
纸张最底下,有几行潦草的字迹,像是被人用橡皮擦过又被圆珠笔重新描了一遍:“患者姓名:傅惠芳。送检日期:……送检人:刘桂香。”
我的指尖发凉。
“傅阿姨,你五十岁之前的那份报告,应该是刘桂香经手送检的。”吴秀琳的声音压得很低,“按照医院的规范,送检人写的是谁,谁就是那个把你的样本送进检验室的人。但正常情况,样本袋上的送检人应该是你自己的主治医生。”
“所以?”
“所以,刘桂香当年不仅是你丈夫的前妻,还经手过你的宫颈样本。”吴秀琳停顿了一下,将登记册合上,“你五十岁那年的筛查,是她替你送检的。而那份报告上白纸黑字写的‘未见异常’,有没有可能,她在中间做过什么,我这个位置说不好,但很不对劲。”
我的头“嗡”地一下炸了。
二十多年前,沈长根说刘桂香查出了“宫颈病变”。
她本身就是检验科技师,她是内行。
如果她在知道丈夫有了新妻之后,用一张伪造的报告单,让我这辈子以为自己健康无比……
我不敢想下去。
那天回家的路上,我坐在电动车后座上,抓着沈长根的衣摆。
他骑得很慢,背微微驼着。
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我看着他的背影,想到他瞒了我三十多年,又想到那个女人用我的名字写了什么,心里登时像翻煮了一锅开水。
我恨他,可我又不知道我该恨谁更多一点。
晚上小雅回来,我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她坐在沙发上没说话,过了很久,她开口问:“妈,你十月底那个血……会不会就是那个藏在宫颈里的东西在提醒你?”
“都到这一步了,说什么都晚了。”我低下头,“先手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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