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1月,布隆迪单方面宣布关闭与卢旺达的陆地边界,暂停外交关系,并驱逐境内所有卢旺达国民。
这不是非洲大湖区第一次边界关闭。
往前两年,2022年1月,卢旺达总统卡加梅宣布重新开放与乌干达的边境口岸——这个口岸已经关闭了将近三年。2019年2月,卢旺达突然单方面关闭卡图纳边境,禁止一切人员和货车通行,两国紧张到在边界部署军队。
再往前推,2015年,布隆迪就因政治动荡关闭过与卢旺达的边界,直到2022年才重新开放。结果只开了两年,2024年又关了。
也就是说,在过去十年里,大湖区这三个紧邻而坐的“孪生兄弟”国家之间,几乎所有边界都关闭过:
卢旺达与布隆迪关了又开,开了又关,如此循环,但2024年的这一次关闭仍在延续,重新开放遥遥无期。
乌干达、卢旺达和布隆迪三国
卢旺达与乌干达边境关闭了三年后,卢旺达总统卡加梅出席了乌干达总统穆塞韦尼的生日宴会,这次“生日外交”促进了两国关系解冻。
而布隆迪与乌干达没有地理上的接触边境,两国边境口岸正常开放,但布隆迪的货物去乌干达,得绕道坦桑尼亚多走几百公里。
从布隆迪首都布琼布拉(Bujumbura)到乌干达首都坎帕拉(Kampala),直线距离约为500公里,中间经过卢旺达,飞机穿过三个国家不到1小时。
这三个国家中,卢旺达和布隆迪本是同根同源、语言相通的孪生兄弟,而乌干达与卢旺达则曾是生死与共、互相扶持的革命兄弟。他们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然而在过去十年里,这些曾经紧密相连的国家,却多次关闭或严格限制彼此边界。
这三个国家到底怎么了?为什么同样的语言、同样的面孔,或曾经患难与共有着革命情谊的兄弟,最终却走到了互相关闭边界的境地?
要理解他们今天的矛盾,就要了解他们历史上的联系,特别是卢旺达与南北两个兄弟的恩怨。
卢旺达和布隆迪的关系,我在以前的文章里写过了,两国同宗同源,他们在比利时托管时期被系统地分类成“胡图族”和“图西族”,但这种分类的始作俑者是德国。
德国进入这里时,两地仍是各自独立的王国,有各自的国王,但是两国民族几乎完全相同,语言高度相通(能互相听懂,属同一种语言),传统习俗、历史记忆非常接近。
德国殖民者为了方便统治,引入了当时盛行西方的伪科学“人种分类”(哈米特假说),将肤色较浅、主要从事放牧的图西族划为“优等民族”,适合辅助殖民统治;肤色较深的胡图族则被划为“低等民族”,在殖民社会中处于被统治地位。
实际上,胡图族和图西族原来不是种族概念,他们只有农业-牧业的职业区别,被殖民者硬生生人为划分成种族并划分优劣——德国是始作俑者,比利时则将其“发扬光大”。
比利时承接联合国托管单子时,给每个当地人发放身份证,并在上面印上胡图族或图西族,彻底将两个种族固化。从而形成了白人-图西族-胡图族的殖民等级体系。
殖民者为一己私欲在当地人中画下了一道深深的裂痕,引发了三个国家长达半个多世纪的争端与冲突。
而在几十年的冲突中,处于三个国家中间位置的卢旺达出现了一个军事强人——保罗·卡加梅(Paul Kagame),他是理解三个国家之间恩怨纠葛的关键人物。
1957年,保罗·卡加梅出生在卢旺达中部一个图西族大家族。1959年卢旺达图西族政权被推翻,2岁的卡加梅全家逃往乌干达难民营。
卡加梅在乌干达生活了大约30年,从幼年到成年,基本是在难民身份中度过的,在难民营接受教育,读完大学,但是一直没有乌干达国籍。
1981年,他加入了乌干达总统约韦里·穆塞韦尼(Yoweri K. Museveni )领导的人民抵抗军(PRA),后来合并为国民抵抗军(NRA),目标是推翻米尔顿·奥博特(MiltonObote)的政权。
卡加梅在NRA中主要负责情报工作,表现出色,逐渐成为穆塞韦尼的亲信之一。同时,他也是NRA中少数几个非乌干达籍的高级成员。
1986年NRA取得胜利,穆塞韦尼成为乌干达总统,穆塞韦尼任命卡加梅为乌干达军队的高级军官,并担任军事情报部门负责人,时年卡加梅只有29岁。
穆塞韦尼比卡加梅大13岁(穆塞韦尼1944年出生),穆塞韦尼对卡加梅极度信任,两人形成了典型的导师-门生或兄长-弟弟的关系。
外界常把这种关系描述为“革命兄弟情谊”或“患难与共”。卡加梅本人也多次公开承认穆塞韦尼对他的帮助和影响。
1990年,卡加梅离开乌干达军队,领导卢旺达爱国阵线(RPF)从乌干达境内进攻卢旺达,欲推翻卢旺达胡图族政权。穆塞韦尼以大后方的角色提供武器、训练、后勤和政治庇护支持。
1994年4月6日晚,卢旺达总统哈比亚利马纳和布隆迪总统恩塔里亚米拉同乘一架专机返回基加利,一枚地对空导弹击中座机,两国总统坠机身亡。
这场总统坠机事件开启了卢旺达史无前例的大屠杀:胡图族军方激进派对全国范围内的图西族展开无差别屠杀,在100天内,多达80万以上的图西族死于胡图族枪下。
当时卡加梅正在乌干达,在大屠杀开始时,卡加梅下令RPF从北方根据地发动全面进攻,目标是以最快的速度推进,结束屠杀。
RPF兵分多路,从北、东两个方向同时向首都推进,经过近三个月的艰苦推进,RPF于1994年7月4日攻入基加利。政府军和极端势力全面溃败,大量胡图族民众和残余部队向刚果(金)方向逃亡。
卡加梅通过军事胜利接管了卢旺达国家政权,不过在最初的六年里,名义总统是胡图族温和派巴斯德·比齐蒙古(Pasteur Bizimungu),而卡加梅以副总统身份实际掌控军队和国家大权。
2000年3月,比齐蒙古突然辞职(外界普遍认为是被迫下台),卡加梅才正式成为卢旺达总统,并执政至今,建立了图西族统治的全盛时代。
当1994年卢旺达4月大屠杀开始时,南边的布隆迪早在1年前已爆发内战了,其内战的导火索是布隆迪首个民选总统于1993年10月被暗杀,此后胡图族和图西族之间进行了疯狂的报复和反报复镇压。
首个民选总统是胡图族人,他的上台打破了图西族对布隆迪政权几十年的垄断,但总统上台不过3个月遇刺身亡。而1994年4月坠机事件则是遇刺总统之后新上任的胡图族总统再次遇害。
半年左右时间,两任总统相继非正常死亡,这在世界上极为罕见,也使得布隆迪总统成为世界上最危险的职位。
两任总统都是胡图族,第三位总统西尔韦斯特·恩蒂班通加尼亚(Sylvestre Ntibantunganya)仍然是胡图族,在总统坠机身亡 5 个月后就任总统一职,这可以视为胡图族在极端动荡中试图维持政治存在的努力。
几乎可以想象恩蒂班通加尼亚在其任期内是如何小心翼翼,以防那些暗处伸出的枪口和可能的暗杀阴谋。失控的内战如同野火一般烧毁了这个国家的一切,普通民众在战火肆虐的土地上承受着巨大的创伤。
1996年,图西族军人通过军事政变重新掌控政权后,布隆迪内战持续到新世纪初。2000年,各方签署《阿鲁沙和平协议》,确立了胡图-图西族群权力分享的框架。2005年,胡图族领导人皮埃尔·恩库伦齐扎通过选举上台,标志着长达十二年的内战基本结束。
此时,卢旺达和布隆迪两个族群结构一样的国家,却分别由图西族和胡图族掌权,使两者形成了“镜像恐惧”:卢旺达担心布隆迪庇护胡图族极端势力;布隆迪担心卢旺达支持图西族夺权。
两者的担忧慢慢演变成了摩擦和冲突:2015年,恩库伦齐扎寻求第三任期,引发大规模抗议和流血冲突,卢旺达总统卡加梅公开批评恩库伦齐扎的第三任期行为,布隆迪官方指责卢旺达干涉内政,并单方面宣布关闭与卢旺达的所有陆路边境。
2022年两国边境往来逐渐恢复,一年后,布隆迪反叛组织“争取布隆迪法治抵抗运动”(英文简称:RED-Tabara)在布隆迪边境发动袭击,造成至少20人死亡。布隆迪总统恩达伊施米耶指控卢旺达接待并训练RED-Tabara。
RED-Tabara正是由2015年那批反对派发展而来,主要在布隆迪西部及北部活动(紧邻刚果金和卢旺达),主张推翻布隆迪现政府,建立“法治国家”。
2024年1月11日,布隆迪单方面关闭与卢旺达的全部陆地边境,并驱逐部分卢旺达公民,同时宣布暂停与卢旺达的外交关系,公开指责卢旺达是“坏邻居”。
布隆迪否认了全部指控,认为 RED‑Tabara 属于本国内政,与卢旺达无关,并表示卢旺达的相关指控是毫无根据的政治抹黑。
不信任不断升级,2025年3月,布隆迪总统对BBC称获得"可靠情报",卢旺达正计划袭击布隆迪。卢旺达则回应称总统说出这种话是“令人遗憾的”(unfortunate)和“令人惊讶的”。
卢旺达和布隆迪历史上虽未直接开战,但近年来两国关系持续恶化,双方互相指责。这种紧张局势若持续下去,有可能从代理人对抗发展为直接军事冲突,曾经的“兄弟之邦”或将反目。
再来看看乌干达和卢旺达曾经的革命情谊后续发展,卡加梅取得卢旺达政权后,穆塞韦尼继续支持。1996年,两人联合入侵扎伊尔(当时刚果金国名),指挥军队推翻刚果(金)蒙博托政权。
但在第二次刚果战争期间(1999年~2000年),卡加梅和穆塞韦尼为争夺刚果(金)东部的钻石、黄金、钶钽铁等资源发生了冲突,两国军队在基桑加尼(Kisangani)爆发了直接激烈战斗,双方运用重炮和装甲部队互相轰击。
此后,双方在刚果(金)支持不同的武装派系,互相竞争,曾经的革命兄弟,彻底翻脸,走向对抗。
2019年2月卢旺达突然单方面关闭与乌干达的主要边境口岸卡图纳(Gatuna)。卢旺达指控乌干达杀害、逮捕、监禁卢旺达公民,支持卢旺达反对派。
乌干达坚决否认卢旺达的指控,并反指控卢旺达公民从事间谍活动,利用非关税壁垒阻碍乌干达进出口。
乌干达总统穆塞韦尼和军方高层多次公开表态,称两国曾是“革命兄弟”,不应走到这一步。但卢旺达方面并未正面回应这一情感诉求,而是坚定表示,关闭边境是基于国家安全的必要措施。
边境关闭使两国贸易几乎停滞,大量卡车被迫绕道,运输成本大幅上升。边境两侧依赖跨境贸易的居民和商人损失惨重。而双方关系降至冰点,卢旺达甚至发布针对乌干达的旅行警告。
直到乌干达总统穆塞韦尼的儿子访问卢旺达,与卡加梅会面后,关系出现缓和迹象。2022年1月,卢旺达宣布重新开放卡图纳口岸。
穆塞韦尼的儿子是位中将,他在推特上以"我的叔叔"称呼卡加梅,发文说:"那些反对他的人就是在反对我的家人,他们都得小心。"
发文表态追溯双方非同寻常的关系,但看起来像是乌干达的一厢情愿,因为卢旺达似乎回避历史上的情感链接。各种迹象说明,他们关系有所缓解,但未回到从前水平,相互猜疑依然存在。
讲了卢旺达与乌干达、卢旺达与布隆迪两两关系后,我们再从更宏观的视角看待他们三个“孪生兄弟”:
三个国家,乌干达面积最大,是区域大国,石油即将投产,与卢旺达的形成的“塑料兄弟”关系时紧时疏。
卢旺达军事最强,国家最富,但夹在乌干达和布隆迪之间,既要处理与乌干达这位革命兄弟的关系,也要处理与布隆迪这位胞弟的纠缠。
布隆迪最弱,长期位列世界最穷国家倒数前几名,因族群结构原因,与卢旺达有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
而他们身边,还躺着一个巨人式的邻居——刚果(金)。三个国家与刚果金东部的历史恩怨错综复杂、绵延至今,已成为整个东非“火药桶”的主要导火索。
就在2025年,M23占领戈马后,乌干达以打击ADF为由增兵刚果东部,驻军规模达数千人;布隆迪则出兵支持刚果政府军对抗M23,却在M23攻占布卡武后被迫撤军,近十万难民涌入布隆迪,最终因不堪重负关闭了与刚果金的边境。
撇开与刚果金的复杂纠葛,三个“孪生兄弟”相互猜忌了60年。而今,殖民者当年画下的那道裂痕依然深刻。卡加梅、穆塞韦尼、恩达伊施米耶这三位强人总统,谁又能真正将它抹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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