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市政府大院的梧桐叶黄了一半,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
赵安国站在市委书记办公室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凉透的茶。办公室的门半开着,里面没人。周书记今天早上有个调研,一早就出去了,但他知道周书记下午要回来,因为组织部的人要来。
消息是三天前下来的。周安民要从邯北市调走,升任省政协副主席。副省级,实打实的提拔。文件上写的调整日期是今天,明天一早新书记就到。
赵安国在市委办干了十三年。从周安民刚到邯北当市长那年起,他就是办公室的普通科员,后来一步步做到市委办副主任。说是副主任,其实谁都知道,整个市委办里,只有他一个人能直接进出周书记的办公室,不用敲门。
十三年。
办公室里那盆绿萝是他换的土,那支钢笔是他买的,周书记母亲住院的陪护手续是他办的,去年冬天周书记胃出血,守在医院走廊到天亮的是他。十三年来,周安民在这座城市的每一次讲话稿,都经他的手润过。每一份文件,都经他登记、分类、呈报。周安民的习惯,赵安国比谁都清楚。喝什么茶,见什么人先看哪份材料,开会时笔怎么放,哪些话是认真的哪些是场面上的,他有本账,全在心里。
现在周安民要走了。新来的书记姓什么他都不知道,只是上午秘书科的小刘路过时探头说了句:"赵主任,明天一早新书记到,组织部张部长亲自送。"
赵安国点了点头,没多问。他端着那杯茶,在走廊上站了快一个小时。
下午三点,周安民的车回来了。黑色奥迪停在大楼前,秘书先下车拉门,周安民走出来,穿着深色夹克,表情和平时一样,看不出什么。他上了楼,经过赵安国身边时停了一下。
"进来。"
赵安国跟着进了办公室。周安民坐到自己位置上,赵安国把茶放到他手边,顺手把桌上几份文件按顺序理好——今天上午调研的那份材料放最上面,下面压着的是组织部昨天送来的调任函。周安民扫了一眼,端起茶喝了一口。
"明天新书记到,"周安民说,"你下午把办公室腾出来。"
"好。东西我收拾好了,送到您家还是……"
"不用。办公室的东西都留这里,该清掉的处理掉。"
赵安国愣了一下。那些东西里有一半是他这十三年一样一样添置的。有盆绿萝他养了六年。周安民看了他一眼:"还有事?"
"没。"赵安国退出来,轻轻带上门。
走廊上人不多,都在各忙各的。赵安国走回自己那间紧挨着书记办公室的小屋,靠墙整整齐齐码着三个纸箱。他的东西不多。一个茶杯,一摞笔记本,几本书,抽屉里有些零碎,就这些。他把笔记本一本本拿出来翻了翻,又放回去。外面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但他听得很清楚。
"……赵主任这次怎么办?周书记走了,他肯定留不住了吧。"
"你小点声。不过说实话,赵主任这些年就是跟着周书记,周书记一走,新书记肯定用自己人。"
"他本来也就副主任,这么多年也没提正处吧?"
"没呢,行政级别一直挂着副处。你说周书记对他……"
说话声停了。赵安国没回头,慢慢把纸箱盖好。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周安民从办公室出来,身后跟着秘书。走廊里不少人,都站起来打招呼。周安民点了点头,经过赵安国门口时没有停,脚步也没放慢。赵安国站起来,看着他的背影沿走廊过去,拐弯,下楼。秘书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拎着个公文包。
人走了。
走廊一下子安静下来,那种空了的感觉特别明显。赵安国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纸箱的打包绳。旁边办公室的门开着,几个人探着头往外看,看见赵安国站在那儿,又缩了回去。
他低头看了看表,五点四十五。今天周五,大院里的车陆续往外走,楼下传来发动引擎的声音,一拨拨地散去。赵安国把纸箱搬上自己的车,又回办公室拿了那杯凉透的茶。走廊灯已经关了几盏,暗了一截。他锁好门,往外走。
经过一楼大厅的时候,值班门卫老魏喊了他一声:"赵主任,走啊?"
"嗯。"
"明天还来不?"
赵安国回头看了看楼梯的方向,说:"明天再说。"
老魏笑着点头,没再多问。
赵安国走出大门。秋天的风灌进领口,有点凉。他往停车位走了几步,手机响了。
是组织部办公室的电话。
"赵主任,我是孟浩。你还在单位吗?"
"刚要上车。"
"你等一下,有个东西得当面给你。你在门口等我几分钟,我马上到。"
赵安国站在大门口,看着办公楼的方向。快六点了,天还没全黑,路灯刚亮。车一辆辆从他身边开出去,都是认识的人,有的按了喇叭,有的摇下窗打了个招呼。赵安国一一回应,脸上挂着惯常的平淡表情。手里的手机还攥着,屏幕上是孟浩刚才打来的通话记录。
孟浩是组织部办公室副主任,平时跟他不算特别熟,但打过几次交道。这时候打电话来说有东西要当面给,有点蹊跷。
等了约莫五分钟,一辆银灰色车从大院深处开出来,在他面前停下。孟浩从副驾驶探出头,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赵主任,这个给你。"
赵安国接过来,信封上没写字,封口用胶水粘着。他捏了捏,里面只有一张纸。
"什么情况?"
孟浩看了看四周,压低了声音:"部里刚批下来的调令。本来是明天统一发的,张部长让我先给你送过来。你回去看了就明白了。"
他说完冲赵安国点了点头,车窗升上去,车走了。
赵安国站在大门口的路灯下,把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红头文件纸,抬头写着"中共邯北市委组织部调令"。
他一行一行往下看。
调令内容不长,但赵安国看完之后,站在那儿没动。路灯光打在他脸上,秋天的虫子在草丛里叫。门卫室里老魏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
赵安国把调令折好放回信封,转身往回走了几步。他站在大院门口,正对着办公楼的大门。楼里的灯已经灭了大半,三楼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书记办公室的灯,熄了。
他看着那扇黑着的窗户,看了大概十几秒。
然后他转身,走到门卫室窗口。
"老魏,帮我传个话。"
老魏探出头:"赵主任您说。"
赵安国低头把信封揣进兜里,抬头的时候脸上带着点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告诉老领导,我去省里了。"
老魏愣了一下。赵安国没等他反应过来,转身走了。车灯亮起来,黑色的车从大门驶出,汇入邯北傍晚的车流里。
门卫室里,老魏拿起桌上的座机电话,拨了一个号码。他攥着话筒,又往大门的方向看了一眼,那辆车的尾灯已经看不见了。
"周书记……"老魏对着电话说,声音有点发紧,"刚才赵主任走的时候,让我给您带句话。"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他说什么?"
老魏咽了口唾沫:"他说——告诉老领导,他去省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老魏以为对面已经挂了。他正要开口再问,听筒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是椅子往后挪的声音,然后电话断了。
老魏把话筒放回座机上,手心全是汗。他不知道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但他看见赵安国说那句话的时候,嘴角是往上弯的。跟了周书记十三年的人,调离的时候领导全程冷脸连句送别都没有,他凭什么笑得出来。
大院里的路灯还在亮着,秋天晚上的风有点冷。老魏抬头看了一眼三楼那间黑着的窗户。明天,据说要来新书记了。
但他总觉得,有些事还没完。
第2章
赵安国的车在邯北环城路上开了十几分钟,手机震了三次。第一次是秘书科小刘,他没接。第二次是市委办老孙,他也没接。第三次是个陌生号,他看了一眼,直接按了静音。
他把车开进一个老小区,楼下停了车没熄火,坐在驾驶座里把那张调令又看了一遍。
省人民政府办公厅,综合处,副处长。
调令上盖着三个公章,省政府的、省组织部的、邯北市委的。日期是今天。他调离邯北的理由写的是"工作需要",没有任何附加说明。但邯北市委这个章盖上去的时候,周安民不可能不知道。
邯北是地级市,市委办的副主任调去省府办,级别从副处提到正处,跨市跨部门。这么一份调令走完流程,至少省里和市里来回要半个月。周安民作为市委书记,这个流程里至少有三个环节要经他签字。
赵安国把调令折好,塞进扶手箱里。他想起周安民下午说的那句话:"明天新书记到,你下午把办公室腾出来。"全程没说调令的事,没说"你去省里"的事,连一句"你后面怎么安排"都没问。
十三年来第一次,赵安国觉得坐在车里的这十几分钟比他在市委办加班的那无数个夜晚都累。
手机第四次响了。这次来电显示是"周"。
赵安国看着屏幕亮了五秒,接了。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赵安国也没说话。两个人在沉默里僵了几秒,周安民开口了,声音很平:"你在哪?"
"刚到家楼下。"
"那份调令……"周安民顿了一下,"什么时候拿到的?"
"刚才。组织部孟浩送来的。"
又是一段沉默。赵安国听到电话那头有翻纸的声音,然后周安民说:"你明天上午到我办公室一趟。"
"好。"赵安国说。
电话挂了。没有多余的话。赵安国熄火下车,锁了车门往楼上走。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盏,他在暗处站了一会儿,才摸出钥匙开门。
第二天早上七点,赵安国准时到了市委大院。比他早的是门卫老魏,老魏看见他进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点了个头。赵安国也点了个头,上了楼。
三楼走廊比昨天还安静。几个办公室的门都关着,往常这个点早就有人来打扫了,今天一个人没见着。赵安国走到书记办公室门口,门开着,周安民坐在里面,面前摆着两杯茶,一杯冒着热气。
"坐。"
赵安国坐下来,周安民把一杯茶推到他面前。赵安国看了一眼,是龙井,不是周安民平时喝的那种,是他自己喝的。杯壁烫手,明显是新泡的。
"调令的事,"周安民说,"省里半个月前就跟邯北组织部沟通过了。我没跟你提,因为还没定。昨天下午才正式批下来。"
赵安国没说话。周安民看着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你手上那几份材料,该交接的今天上午交掉。新书记下午两点到,组织部张部长送过来。你中午之前把人手的事理顺,下午就不用来了。"
"行。"赵安国说。
周安民端起自己的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像是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你去了省里,综合处那边……薛副厅长跟你熟,有什么事可以找他。"
赵安国点头,站起身。周安民没再开口,目光落在桌面的文件上。赵安国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几乎听不清:"安国。"
他站住了。周安民坐在办公桌后面没抬头,手还放在文件上,像是随口说出来的两个字。赵安国等了大约三秒,没等到后面的话,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忽然多出几个保洁工在打扫,看见他出来都停下手里的活。赵安国走过他们身边,回到自己的小屋。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里面站了个人。
市委办老孙,四十多岁,肥脸圆眼,平时见谁都笑眯眯的。此刻他站在赵安国那张办公桌旁边,手里攥着一摞文件夹。
"赵主任。"老孙笑了笑,"周书记让我来跟你对接材料。你看哪些需要交出来的?"
赵安国看了看自己的桌面。桌上东西不多,最上面是那份下午要用的交接清单,他昨天打好的。旁边放着三个纸箱,昨天搬下去又搬上来了。
"清单我打好了,"赵安国把桌上的A4纸递给老孙,"这些材料都在柜子里,按编号理好的。柜子钥匙在这。"他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钥匙放在桌上。
老孙接过来,笑了一声:"赵主任动作快,都收拾好了。"
"嗯。"
老孙走到柜子跟前打开翻了翻,又回头:"周书记说你今天中午之前得走,一会儿新书记来之前办公室得空出来。"
"我知道。"
老孙没再说什么,抱着一摞材料出去了。赵安国靠在椅背上,看了看那三个纸箱。旁边办公室的说话声隔着墙传过来,不大不小,但在这条空了大半的走廊里听得特别清楚。
"……这么快就交完了?赵主任还真是利索。"
"周书记让他中午前走嘛。你说也是,跟了十三年说走就走,连顿送行饭都没有。"
"听说新书记带了自己的秘书过来,办公室的人全得重新排……"
"那赵主任这次走,算是被清出去的吧?"
说话声停了,像是有人经过。赵安国坐直了,把纸箱的封口胶带撕开,又往里塞了几个零碎。手机亮了一下,是孟浩发来的微信:薛副厅长让你到了省里先联系他,电话留我这儿了,需要的话我给你。
赵安国回了两个字:收到。
十一点半,他把三个纸箱搬进后备箱,最后一次锁上办公室的门。走廊里人多了起来,午饭时间快到了,几个人端着饭盒往楼梯口走,看见他都笑着打招呼。赵安国一一回应,脸上挂着这几天的表情,不咸不淡的。没有人问他去哪,也没有人跟他说"常回来看看"。
他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大门外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旁站着两个人。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人,西装领带,手里拿着公文包。另一个年轻人站在他身后半步。赵安国认出那个中年人了——省组织部副部长张守正,送新书记来的那位。
张守正也看见了他。两个人隔着大厅的玻璃门对了一眼,张守正微微点了下头。赵安国也点了下头,推门出去,从侧面绕过那辆车走向自己的停车位。
张守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是对旁边人说的:"周书记在楼上?"
"在,刚才联系过了。"
赵安国没有回头。他把车开出市委大院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到几个人正从办公楼里迎出来,为首的是周安民。距离隔得远,看不清表情。老魏站在门卫室窗口往外张望,赵安国的车从他面前经过,他这回没打招呼。
车上了主干道,往高速口方向开。邯北的街道两边都是梧桐,叶子比昨天又黄了一些。赵安国把车速压得不算快,车载空调吹出来的风有点干。他开了大概十分钟,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一个"薛"字。
他接了,那头是个中气十足的声音:"赵安国?我是薛建平。"
"薛副厅长。"
"你出发了?中午到省城?到了直接来厅里,我带你去认认门。综合处那边腾了间办公室出来,条件比不上你在邯北那间大,将就用。"
"好,我大概一点到。"
"行,"薛建平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还有个事跟你说一声。你那份调令,省里和邯北那边磨了快一个月才批下来,中间卡了两次。具体谁卡的你自己心里有数。不过没关系,这边的人我都打过招呼了。你来就行了。"
赵安国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薛厅长,调令的事……周书记昨天下午才知道。"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薛建平笑了,声音里带着点意味不明的味道:"哦?是吗。那你来了再说吧。"
电话挂了。
赵安国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看了一眼后视镜。邯北市区的楼群正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高速入口的指示牌出现在前方三百米处。
他从扶手箱里摸出那张调令,又看了一遍。调令下发日期是昨天,但省政府的批复日期是十二天前,邯北市委的盖章日期是八天前。
周安民昨天下午才知道。
赵安国把调令放回去,踩了一脚油门,车驶入高速入口。路牌在头顶一闪而过——"G4 北京方向 省城出口 186km"。
他盯着路面,心里转过一个念头,但没让自己往下想。有些事情,现在还不是想明白的时候。他要去的是省府办公厅综合处,要见的是薛建平。周安民电话里那两个字——"安国",和老魏转述那句话之后长达十几秒的沉默,他记着。
后面还有东西没揭开。他感觉得到。
第3章
省府大院比邯北市委大院大了三倍不止。赵安国把车停进访客车位,拎着个公文包往里走,保安看了他的调令和身份证,放行了。主楼是栋灰色老建筑,门厅里人来人往,脚步都比邯北的快半拍。
薛建平的办公室在五楼,门开着,里头坐了三个人。薛建平坐在办公桌后面,是个五十出头的男人,脸方眼大,说话嗓门天生就高。另外两个人一个站一个坐,站着的年轻些,坐着的约莫四十岁,圆脸短发,穿件深蓝夹克。
"来了。"薛建平站起来,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把,结实响亮,"这就是赵安国。邯北市委办出来的,笔杆子。"
圆脸男人站起来笑着伸手:"刘成,综合处。以后咱们一个办公室。"
赵安国跟他握了手。薛建平朝旁边的年轻人抬了抬下巴:"小陈,你带赵处先去认认门,一会儿回来咱们说话。"
小陈领着赵安国下楼,综合处在三楼东侧,一间大办公室隔成六七个工位,靠窗单独隔了间小办公室,门上贴了张崭新的牌子——"综合处副处长"。赵安国推门进去看了看,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文件柜,桌上放着台新电脑,旁边还有套没拆封的茶具。
"昨天刚收拾的,"小陈说,"薛厅特意交代的,说您爱喝茶。"
赵安国点了点头,把公文包放下,又跟着小陈回五楼。薛建平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了,正低头看手机,看见赵安国进来就把手机扣在桌上。
"坐。"
赵安国在他对面坐下。薛建平递了根烟过来,赵安国接了,没点。薛建平自己点上吸了一口,把烟雾往旁边扇了扇。
"邯北那边交接完了?"
"完了。上午把材料交给同事了。"
薛建平嗯了一声,往后靠了靠,椅背压出一声响。"安国,咱俩不算特别熟,但你在邯北这十三年,我多少知道。周书记的人,对吧。"
赵安国没否认。
"你跟周书记之间的事,我不掺和。"薛建平弹了弹烟灰,"但我跟你把话说明白——这份调令,是省政府这边主动要的人。半个月前省办缺个写材料的副处长,综合处报上去三个名字,我圈了你。后来走程序的时候,邯北那边压了几天,打电话过来说你手上有项目还没收尾,建议等一等。"
赵安国手里的烟没点,搁在指间转了半圈:"谁打的电话?"
"市委办的人,姓孙还是姓什么,说周书记的意思。"
赵安国没接话。薛建平看了他一眼,继续说:"后来我又让厅办去跟邯北组织部沟通了一次,再过了三天,你的名字就报上来了。中间卡了五天。安国,你来了就是来了,别多想。"
薛建平把烟按灭,站起来拍了拍赵安国的肩膀:"去收拾收拾,明天开始上班。你那间办公室窗户朝南,下午能晒到太阳,好着呢。"
赵安国从薛建平办公室出来,下楼进了自己的新办公室。窗户确实朝南,十月的阳光从玻璃透进来,铺了一桌面的暖光。他坐进那把新椅子,把茶具拆了,洗了一遍,泡了杯茶。茶叶是他从邯北带来的,还剩小半罐。水温正好,第一泡的香气漾开来,他端着杯子站在窗前往下看了看。
省府大院的主路两侧种的是银杏,叶子正黄得扎眼。楼下不断有人进出,夹着公文包的、打手机的、三两成群边走边说的,都是些陌生面孔。赵安国看了几分钟,放下茶杯,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本旧笔记本放在抽屉最下面,又把调令原件拿出来,在桌上铺平了看。
调令三页纸,第一页是正文,第二页是省政府的批复意见,第三页是邯北市委的盖章页。他翻到第三页,章盖得很正,"中共邯北市委"六个红字清清楚楚,旁边是市委书记签批栏,那一栏是空的。但调令生效必须经市委书记签字,这是硬规定,否则组织部不会发。
赵安国盯了那个空白的签批栏看了半分钟,把三页纸收起来折好,放回公文包夹层。他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手机震了一下。是刘成发来的微信:赵处,晚上处里几个同志说一起吃个饭,给你接风,六点半门口集合?
赵安国回了个"好",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银杏叶子被风卷起来,打着旋往下落。他闭上眼,脑子里转的是调令上那个空着的签名栏。市委书记如果不签字,调令根本发不出来。但那一栏是空的。这说明签字的人在程序之外走了另一条路,把章盖了,名字没签,留下个谁都能看懂的缺口。
缺口留给谁看的,赵安国心里有数。
六点半,省府大院门口聚了五六个人,刘成领头,其他人赵安国有的在走廊上见过,有的完全面生。几个人往大院旁边一条巷子里走,进了家湘菜馆,包间不大但坐得下。刘成张罗着点了菜,又要了两瓶白酒,给赵安国倒了一杯。
"赵处,咱们综合处现在就两个副处,我管文秘这块,你管调研这块。以后材料往上的,都得从你手里过。薛厅特意说了,你的稿子不用给他二审,直接报。"
旁边一个年轻姑娘插嘴:"刘处这话说的,赵处一来就给我们减负了。"
几个人笑了,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聊的都是省里的闲事、哪个处最近调了人、办公厅的装修什么时候完工。赵安国话不算多,但该接的话都接,该举杯的时候举杯。吃到八点半,酒已经下了两瓶,刘成正张罗着再开一瓶,赵安国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个邯北的座机号。
"我接个电话。"赵安国站起来走到包间外面,走廊尽头有扇窗,外面是巷子的夜景。
"喂。"
"赵主任,我是门卫老魏。"
"嗯,老魏。"
"您……您到省里了吧?"
"到了。"
老魏在电话那头犹豫了几秒,声音压得很低:"赵主任,我跟您说个事。今天下午新书记到了,五点多的时候开了个会,各科室都去了。会上……"
"你说。"
"会上,周书记……哦不对,周主席今天下午还来大院了。他不是调走了嘛,但今天下午又在办公楼出现了一趟。会上新书记说让各科室明天上午交一份材料,是关于……关于您手上那几份调研报告的。"
赵安国握着手机没动:"我的调研报告?"
"对,新书记点名说要您手上那份'邯北产业结构调整'的东西,说周主席……说周安民同志讲了,这份材料很重要,要新书记尽快掌握。另外还提了一件事,说您走之前有份关于省里某项目的内部建议书,好像也留在办公室了。新书记的意思是要一起收走。"
赵安国的目光落在窗外对面楼的亮光上。产业结构调整那份报告是他的心血,做了快两年,数据采访找了十几个局,连省里的规划思路都揉进去了,他走之前锁在市委办柜子里,钥匙给了老孙。但那份省里项目的建议书他没留底。那是他三个月前给周安民单独写的东西,只出一份,给完就收走了,不在办公室的系统里。
老魏的声音又从电话里传过来:"赵主任,周主席……他今天下午来大院的时候,走的时候从门卫室过了一下,跟我说了句话。"
"什么话?"
"他说:'老魏,赵安国走之前跟你说了什么,你原话再跟我说一遍。'"
赵安国的手指在手机壳上轻轻敲了一下:"你怎么说的?"
"我就说了您让我传的那句话。"老魏顿了一下,"周主席听完点了个头,走了。"
赵安国嗯了一声:"谢了老魏。"
挂了电话,他在走廊窗边站了大约一分钟。包间里传来刘成喊他的声音:"赵处——进来喝酒——"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脸上没什么表情,转身推门进去。满桌的人举着杯子等他,刘成把新开的白酒倒进他的杯子里,酒液满到杯沿。
"赵处,来来来,这一杯敬你——以后咱们一个战壕的兄弟了。"
赵安国端起杯子跟刘成碰了一下,仰头干了。酒液从喉咙灌下去,烧得胸口发烫。旁边几个人跟着叫好,又一圈杯子伸过来。赵安国重新给自己倒满,挨个碰过去,脸上是笑着的。
但他的脑子里一直转着老魏说的那个词——"建议书"。那份东西他三个月前写完后只给周安民一个人看过,没有存档,没有副本,连他自己手上都没有了。新书记是从哪里知道这份建议书存在的?又是谁说给新书记听的?
老魏说,周安民今天下午又回了一趟大院。调走的人回头,开会点名要前下属的材料,还特意提到了那份建议书。而那张调令上,市委书记签批栏是空白的。
赵安国放下酒杯,嘴里的辣味还没散。他在心里慢慢把这几件事串成一条线,线的终点还藏在雾里。但他大概知道是谁站在雾的另一头了。
第4章
接风宴散的时候快十点了,几个人在湘菜馆门口道别,各自打车回去。刘成有点喝多了,拉着赵安国的手又说了几句"咱们以后互相照应"之类的客气话,赵安国把他塞进出租车,自己步行回省府旁边的酒店。
酒店不贵,行政标间,窗子对着省府侧门的一条小街。赵安国洗了把脸,坐在床边拿出手机翻通讯录,手指在一个名字上停了一会儿——郑远,省发改委体改处副处长。这个人赵安国认识六年了,当初在邯北做产业结构调整报告的时候,省发改委这边对口联络的就是他。两个人前前后后打过几十次电话,当面见过三四次,算是能说几句实在话的关系。
他看了眼时间,十点二十分。郑远这个点应该还没睡。
电话拨过去,响了四声才接,郑远的声音带着点警觉:"喂?哪位?"
"郑处,我是邯北赵安国。"
"赵安国?"郑远顿了一下,"你换号了?等等,我听说你调来省里了?今天下午刚听体改办的人说的,还说你要来省府办。"
"对,今天刚到。"
"哎哟,那得恭喜你!正处了吧?省府办综合处是吧?"
"副处长,不过级别上来了。"赵安国靠在床头,"郑处,我想跟你打听个事。三个月前我给邯北市委交过一份关于省里某跨区域项目整合的建议书,你这边有没有印象?"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郑远换了个语气:"你那份材料?我记得。当时邯北的周书记让发改委配合调了一批数据,说要做个内部论证。你那个建议书的核心内容是说邯北有个产业项目跟省里另一个重点项目在资源上打架,建议把两个项目合并到省里统一管,对吧?"
"对。"
"那份东西当时我们这边也抄送了一份,"郑远说,"因为涉及到省里那个重点项目的主管单位调整,体改办建议要上会讨论。但是……后来没下文了。"
"为什么没下文?"
郑远压低了些声音:"赵处,你那边可能不知道。那份建议书递上去不到一周,省里重点项目的主管单位就换了。原来归省发改委管的,突然划给了省工信厅。然后邯北那个项目,审批就卡住了。我听说,是有人打了招呼,说邯北这边不要主动跟省里的项目搞合并,两个项目各自推进。"
赵安国的手指停在被面上:"谁打的招呼?"
"听说是那边……"郑远又顿了一下,"省里有个姓顾的,你应该也听过。顾明远,省政府副秘书长,分管产业口的。他那个人做事不直接说,但他底下的人递过话,意思很明确:省里的重点项目是省里的,邯北的项目是邯北的,不要混在一起。这话传过来之后,你那份建议书就被压下去了。"
顾明远。赵安国在邯北的时候听过这个名字,省政府的副秘书长,位置不高不低,但据说跟省里某位主要领导走得近,在产业项目这块说话很有分量。他脑子里飞快转了一圈——如果当初他那份建议书是被顾明远压下来的,那现在新书记在周安民的提议下点名要这份材料,顾明远知不知道这件事?如果知道,他会怎么做?
"郑处,"赵安国说,"那份建议书的事,后来在发改委内部还有没有人提过?"
"没有。体改办本来有份会议纪要草稿,论证这个合并方案的,后来也被撤了。我只跟你说实话——那份建议书的内容如果真上了会,省里那个重点项目的现有格局就得被打破,有些人的利益会动。所以压下来是必然的。我当时就猜,你那份东西大概永远见不了光。"
赵安国没马上接话。永远见不了光。但现在有人要让它在新书记面前见光。周安民主动提了这个东西,新书记点名要收。事情在变,风向在动,而他还站在省府办这栋楼里,刚上任一天,连综合处的座机号码都没背全。
"郑处,谢了。"赵安国说,"改天请你吃饭。"
"行,你安顿好了给我信。"
挂了电话,赵安国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又把老魏电话里说的事重新理了一遍。周安民调走了,升了省政协副主席,但他回了市委大院,见了新书记,提了赵安国那份调研报告,还单独点出了那份建议书。建议书的内容是针对省里某个重点项目的资源整合方案,而这个方案一旦摆上台面,会动到顾明远那边的利益格局。
周安民在干什么?他如果是关心赵安国,完全可以在调走之前把这份材料交给新书记作为工作交接内容,不用等到赵安国走了之后才回头去点。如果不是关心,那他就在用一个已经离开的人的名义,把一份有风险的材料推到一个新来的书记面前。
而那张调令上,签批栏是空白的。
赵安国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灯是白色的,明晃晃地刺眼。他伸手把灯关了,房间陷入黑暗,窗外的街灯光透过窗帘缝隙投进来一条细线。他闭上眼,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三个月前他把那份建议书交到周安民手上,周安民接过去翻了翻,然后抬头看了他一眼,说"这个先放我这里"。
当时他没有多想。现在想起来,周安民看他那一眼,里面有些东西他当时没读懂。
第二天早上赵安国到办公室的时候,刘成正站在他门口等着,手里攥着份文件,表情不太对劲。
"赵处,早。"
"早,怎么了?"
刘成把文件递过来:"今早省府办转过来的,点名要你处理。薛厅也知道了,让你看着办。"
赵安国接过来一看,文件抬头是"省政府副秘书长办公室"——顾明远的秘书发来的,内容不长,大意是:听说综合处新来了位从邯北调来的赵副处长,手上有关于某跨区域项目的相关资料,请尽快整理一份摘要呈报。
落款是顾明远的秘书,时间是昨天下午六点。也就是说,赵安国刚到省里的第一个晚上,顾明远那边就已经收到消息了。而且点名要那份建议书相关的东西。
赵安国把文件看完,放在桌上。刘成在门口没走,压低声音说:"赵处,咱们综合处平时不怎么直接对接顾秘那边的东西,都是走厅里的口子转。这次是直接发给你的,薛厅让我跟你说,这件事他没意见,你自己把握。"
"知道了。"
刘成走了之后,赵安国坐在办公桌前,把顾明远那份文件又看了一遍。措辞很官方,但"听说"这两个字用得很巧妙——既没有承认自己之前就知道这份建议书的存在,又精准地点出了他想要的东西。而昨天下午六点,这个时间点很重要。周安民昨天下午在老市委大院见了新书记,提到了那份建议书。新书记到任后要材料,消息传出。顾明远的人在当晚就反应了。
这是一条信息链。周安民提了——新书记知道了——顾明远那边收到了——今天早上文件到了赵安国桌上。
赵安国从抽屉里拿出调令复印件,又看了一眼那个空白的签批栏。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张调令上,省政府的公章、省组织部的公章、邯北市委的公章,三枚章全部盖齐了。邯北市委那枚章是真实有效的,意味着这个流程在形式上全部走完。唯一缺的,就是书记本人那个签字。
周安民走的是形式,把该盖的章全盖了,唯独不签字。他在赵安国临走前的那两天里全程冷脸,没有一句话送别。但他在调令上留了一个缺口,一个只有赵安国看得懂的缺口。
那个缺口的意思是——我没拦你,我也没送你,你自己看。
赵安国把调令收好,给薛建平发了条微信:"薛厅,顾秘那边的材料,我打算按他要求整理一份,但不提那份建议书的事。只说邯北产业结构调整的调研成果,把其中涉及资源协调的部分单独列出来。您看行不行?"
薛建平过了两分钟回复了,就三个字:"你看着办。"
赵安国把手机扣在桌上,打开电脑。屏幕亮了,光标一闪一闪地等着他敲字。他知道顾明远想要什么——那份建议书的核心内容。只要他把那份东西写进摘要,就等同于在新书记面前把省里那个重点项目的老底翻出来。顾明远要的就是他"翻出来"这个动作,然后可以顺理成章地让赵安国当这把刀。
但赵安国如果完全不提,顾明远那边又会找别的由头来施压。他现在刚调来省里,脚跟还没站稳,被人盯上了就是活靶子。
他想了想,在文档里敲下第一行:"邯北产业结构调整调研——关于市域产业与省级重点项目的协调性分析。"
他把"协调性分析"五个字打上去的时候,心里已经有了数。他要知道周安民为什么把他送到省里来,又为什么在他背后把那份建议书重新推上台面。在这之前,他不能当任何人的刀,但也不能完全不动。
第一行字敲完的时候,他办公室的座机响了。一个陌生的女声,自称是省政府副秘书长办公室的工作人员:"赵处长,顾秘说了,那份摘要今天下午三点前要,他四点有个会要用。"
赵安国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九点四十分。五个小时。
"好的,准时交。"他说。
电话挂断,他端起那杯凉了一夜的茶,喝了一口。茶涩得发苦。
他笑了。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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