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四岁那年,我带着一身疲惫和一颗千疮百孔的心,从上一段婚姻里逃了出来。前夫是个极其体面的人,外面说话做事滴水不漏,回到家却是个彻头彻尾的冷暴力大师。
五年的婚姻,把我从一个爱笑爱闹的姑娘,熬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甚至有点神经衰弱的怨妇。拿到离婚证那天,我没有哭,只是觉得这半生仿佛过完了一样,心里空荡荡的,连风吹进去都没有回声。
离婚后我回了娘家,街坊四邻的闲言碎语像长了脚一样,时不时地往我耳朵里钻。我妈是个要强的人,嘴上不说,背地里却常常叹气。为了让我妈安心,也为了给自己找个落脚的地方,我妥协了,同意了媒人李婶的安排,去相亲。
李婶给我介绍的人叫陈大山,四十二岁,是个十里八乡出了名的老光棍。
听到这个名号时,我心里一开始是抵触的。因为一个男人到了四十二岁还没成家,多半是有什么隐疾,或者性格有极大缺陷。李婶却拍着大腿跟我保证,说大山这人绝对靠谱,之所以耽搁了,纯粹是被家里拖累的。
他二十出头的时候,父亲在工地上摔断了脊椎,瘫痪在床,母亲身体又不好。大山硬是靠着干苦力、包些零碎的泥瓦活,一边还债一边给父亲看病,伺候了整整十五年。前年他父亲走了,债务也还清了,可人也老了,错过了成家最好的年纪。
我在镇上的一家面馆里见到了陈大山,他比我想象中要高大,皮肤黝黑,脸上有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粗糙纹路,鬓角竟然已经有了几根白发。他穿了一件明显是新买的浅蓝色衬衫,衣服上的折痕还硬挺挺地立着,显得整个人有些拘谨。
看到我坐下,他猛地站了起来,手足无措地在裤腿上蹭了蹭,憋了半天才红着脸说了一句:“你……你吃面吗?这里的牛肉面分量足。”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他不敢拿正眼看我,只是低着头呼噜呼噜地吃面,时不时偷偷把一盘切好的卤牛肉往我这边推。我看着他那双骨节粗大、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心里突然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他没有前夫那种刻意逢迎的油嘴滑舌,也没有打量商品的挑剔眼神。他就像一块沉默的石头,不起眼,但足够安稳。
临走时,他憋红了脸,结结巴巴地对我说:“我这人嘴笨,不会哄女人开心。但我攒了点钱,把家里的老房子翻新了。你要是跟了我,我肯定不让你吃苦,也不让你受委屈。”
我看着他额头上挤出来的细汗,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我们的婚事办得很简单,因为我是二婚,不想大操大办去惹人围观;他是个老光棍,亲戚也不多。但大山还是尽可能地给了我他能给的全部体面,他拿出了自己这些年攒下的六万块钱作为彩礼,一分不少地交到我妈手里,又在院子里摆了十桌酒席,请了村里关系好的乡亲。
结婚那天,没有豪华的车队,大山借了一辆擦得干干净净的小轿车,亲自开着去接我。他穿着一身略显宽大的西装,胸前别着一朵红花,笑得像个终于得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一路上,他时不时地通过后视镜看我,每次眼神对上,他又像触电一样赶紧移开,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来。
酒席一直闹腾到晚上九点多,乡亲们才陆陆续续散去。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收拾碗筷的碰撞声。
我坐在新房的床沿上,听着外面的动静,心里有股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房间被大山收拾得一尘不染,墙上贴着大红的双喜字,床上的四件套是崭新的大红色,透着一股洗衣粉的清香。那间屋子虽然不大,但每一处都透着主人用心的痕迹。
过了一会儿后,门外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我深吸了一口气,抓紧了衣角。门“吱呀”一声开了,大山走了进来。
他换上了一套灰色的秋衣秋裤,头发湿漉漉的,身上散发着一块五毛钱一块的那种老式香皂的味道。看到我端坐在床边,他明显愣了一下,脚步瞬间变得僵硬起来。
他搓了搓手,在屋里转了半圈,走到桌子旁倒了一杯温水,双手捧着递给我:“渴了吧?喝点水。”
我接过水杯,抿了一口。大山却没有顺势坐到床上,而是拉过一把木椅子,在离床还有两步远的地方坐了下来。屋子里的空气突然变得安静而粘稠,只有墙上那块旧挂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
我偷偷打量着他,一个四十二岁的粗犷汉子,那一刻竟然紧张得像个做错了事的小学生。他的双手放在膝盖上,十根手指不安地绞在一起,目光在屋顶、地面和窗户之间游移,就是不敢落在我的身上,我甚至能看到他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还是坐在那把椅子上,像一尊雕塑。
“你不困吗?”我终于忍不住打破了沉默。
“啊?困……不困不困!”他猛地抬起头,结结巴巴地回答,随即又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赶紧改口,“困了,你也该歇着了,今天累了一天了。”
他站起身,走到床边,却不知道该往哪里站。他的一只手抓着床单的边缘,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但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看着他这副模样,我原本心底那一丝因为过往经历而产生的抗拒,突然就像被一阵暖风吹散了。我放下水杯,往床里边挪了挪,拍了拍身边的空位,轻声说:“坐过来吧。”
他僵硬地挪动脚步,挨着床边坐下,只坐了半个屁股。两个人离得近了,我能清晰地听见他粗重且不平稳的呼吸声。
“我很可怕吗?”我偏过头看着他。
“不不不!”他吓了一跳,连忙摆手,粗糙的手掌在半空中胡乱挥舞,“你……你长得好看,像大明星。我……我就是觉得自己配不上你。我老了,又没文化,是个粗人。你能答应嫁给我,我感觉这就像做梦一样。”
他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句几乎是在喃喃自语。
我的心微微一颤,在这个物欲横流、每个人都在算计得失的世界里,竟然还有人把我看作易碎的珍宝,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前夫曾无数次用言语打压我,让我觉得我是一个一无是处的黄脸婆;而在大山的眼里,我却是他不敢轻易触碰的美梦。
我伸出手,轻轻覆在他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上。他的手很烫,在碰到我的那一刻,他整个人猛地哆嗦了一下,本能地想要往后缩,大概是觉得自己的手太粗糙,怕刮疼了我。
我没有松手,而是用力握住了他。
“大山,”我看着他的眼睛,语气温和而坚定,“我们领了证,办了酒席,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媳妇。这不是梦,以后我们要踏踏实实过日子的。”
他的眼眶突然红了,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反手紧紧地包住了我的手。他的力气很大,但我没有挣脱。
他转过身,面对着我,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似乎想凑过来,但刚一靠近,又紧张地停住了。他呼出的热气喷在我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烟草味和香皂的清香。我能感觉到他浑身的肌肉都紧绷着,像一张拉满的弓。
看着他如临大敌的样子,我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放松点。”我笑着轻声说道,顺势靠进了他的怀里。
他的身体在接触到我的那一瞬间,彻底僵住了。但很快,他反应了过来,一双强壮的手臂笨拙却无比坚定地环抱住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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