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28日凌晨,79岁的京剧名家李维康在北京病逝。
很多人不敢相信,因为就在6月,她还和丈夫耿其昌一起出现在郭玮的专场演出后台,人瘦了些,精神头看着还不错,跟年轻演员说话时脸上带着笑。
国家京剧院是当天中午得到的消息,李老师的家人发的微信。
据家人透露,她去世前曾住院两三个月,康复出院后病情又复发。
也就是说,她早先就患病了,只是一直没对外说。6月那次露面,其实是强打精神去的。
作为一位把舞台看得比命还重的老艺人,李维康向来习惯把病痛藏在身后,不让观众看到憔悴的样子。这种隐忍,在老一辈演员身上很常见。
李维康生于1947年2月21日,父母都是燕京大学毕业的知识分子,因京剧结缘。
她两三岁就能跟着留声机哼唱,11岁从5000多名考生里杀出,考进中国戏曲学校,同班同学兼班长就是后来相伴一生的耿其昌。
学戏的苦,外人很难想象。冬天地砖冻得像铁板,孩子们穿单衣在上面摔打,膝盖青一块紫一块。动作不到位就挨戒尺,打手心打到发麻。
李维康天赋好但胆子小,有几次害怕挨打,偷偷躲进男厕所,都是耿其昌把她找出来,劝回去练功。
1959年第一次登台演《二进宫》,个子矮,戏服挽了好几圈,头饰上的线尾子都快拖地了,老师一个劲儿叮嘱千万别摔倒。
可一开口,字正腔圆,台下掌声雷动。从那天起,她知道自己这辈子离不开舞台。
在戏校那8年,经常跟李维康配戏的男生就是耿其昌。
两个人一块儿排《白毛女》《红灯记》《戴诺》,朝夕相处。
耿其昌先动了心,写了张纸条表白。李维康回了7个字,要把青春献事业。
小伙子不死心,又写了一张,问自己在对方心里处于什么位置。李维康含蓄地回了一句,一个比较特殊的位置。
就这样,俩人的缘分定了下来。毕业之后他们虽然进了不同的剧团,但距离没有阻止俩人。
一直到1975年,俩人才在北京结了婚。没房子就住集体宿舍,日子苦是苦了点,可俩人心在一起。
1978年,作为剧院双职工骨干,他们才分到一间筒子楼,公共水房,公共厕所,走廊里支着炉子做饭。总算有了自己的窝。
1981年,女儿耿玉菲出生,8斤重。耿其昌随口喊她八妹。
孩子出生的时候,正是李维康艺术生涯最红火的阶段。全国巡演、对外交流、重要演出,根本停不下来。
孩子刚满3个月,她就跟着剧团奔外地去了。一走就是半个月一个月。那时候通讯不发达,长途电话贵,两口子想听孩子声音都难。
耿玉菲5岁之前基本在外公外婆家长大。姥姥是燕京大学毕业的知识女性,教她认字、背诗,把她收拾得干干净净。
后来接回身边,也是全托幼儿园,周一送进去,周五才接回来。
李维康有时候演出结束晚了,赶不上接孩子,只能拜托同事帮忙。
那么孩子想爸妈了怎么办?她把一天的见闻写在小纸条上,压在饭桌玻璃板底下,等父母深夜演出回来看,看完再回几句。
一家人的交流,就靠几张纸条维系着。耿其昌后来在采访里提过这事,说每次掀开玻璃板看见女儿的字条,心里就像被针扎了一下。
一个小女孩用这种方式和亲生父母通信,哪是孩子该有的懂事,分明是被生活逼出来的成熟。
最让人揪心的是小学时得肺炎住院那回。外婆怕耽误夫妻俩巡演,硬是瞒着没说。
等李维康两口子演完最后一场赶到医院,烧得满脸通红的小女孩醒来第一句话不是哭不是闹,是催父母赶紧回家休息,说自己有姥姥和护士阿姨陪着。
一个孩子懂事到这种程度,做父母的心里只会更疼,因为你知道,孩子的懂事里装着多少委屈和克制。
李维康后来在访谈里说过,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女儿,没能像普通妈妈那样接送她上下学,没能给她做几顿热乎饭。
正因为从小被京剧抢走了父母,耿玉菲对这门艺术的态度一开始是抗拒的。
她从小见证母亲的不易,平时在家连鸡蛋都不敢多吃半个,吃水果都要控制,化妆勒头会恶心呕吐,这些她都看在眼里。
学校里同学总围着她问,你妈在家是不是也甩水袖,吃饭是不是也唱戏。问得多了,她反倒生出一股逆反。
她太清楚那种常年在外、连家都顾不上的日子有多累。别的孩子放学有爸妈接,她只有姥姥或者保姆。
别的孩子周末去公园,她只能隔着电视屏幕看父母演出。
所以高考填志愿的时候,耿玉菲报考北京大学物理系。
作为从小被锣鼓声包围却始终融不进去的孩子,耿玉菲报考物理系是想离戏台远一点,过一种不被演出打断的生活。
物理不会半夜把她叫醒去赶场,物理不会让她几个月见不到父母。
她想要一个和京剧完全不搭边的人生。
李维康夫妇在这件事上的态度特别值得一说。
他们既没反对也没劝,只说了句你喜欢就好。
两个把一辈子都献给京剧的人,太懂这行的苦,所以从没想过逼女儿子承母业。
如此尊重孩子个人志向的做法,放在很多家庭里都显得难得。
耿玉菲也争气,一路读到北大毕业。大学期间她很低调,同学里没几个人知道她妈是李维康。
她不主动提,也不拿这个当资本。毕业之后进了北京一家金融单位,从基层做起,一步步做到管理岗。
网上一直有个说法,说李维康和耿其昌过日子搞AA制,连鸡蛋都要分着吃。这事儿传了快30年,耿其昌没少挨骂。
可事实根本不是这么回事。李维康后来在采访里说得很明白,从来没说过AA制,也不知道这个词从哪冒出来的。
家里的经济模式跟大多数中国夫妻一样,钱都是混着用的。
当年可能就是随口提了句各自留点零花钱、大项开支一起商量,结果在网上一传就成了分鸡蛋。
老两口面对这些流言挺淡然,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不过女儿确实在帮他们打理钱财,这倒不假。
耿玉菲在金融系统上班,擅长理财。李维康夫妇对理财一窍不通,每月领了工资,除开日常开支,其余都交给女儿打理。
耿玉菲用父母的钱买理财产品、国债和保险。夫妇俩退休后,退休金也照样交给女儿。
这样一来,他们除了退休工资,还有一份理财带来的睡后收入。
跟同事收入差不多,但经济条件明显宽裕一些。钱的事理清了,感情反而少了很多磨损。
李维康和耿其昌能携手50多年,不全是舞台上的默契,台下这份清醒和务实也起了很大作用。
上世纪80年代,李维康身体出过一次大出血,一度生命垂危,给健康留下了隐患。
她生孩子的时候大出血,心脏停了好几次,病危通知书都下了。
作为守在产房外的丈夫,耿其昌握着笔的手抖得写不成字,病危通知书上的每一个字都像在割他的肉。
后来李维康又做了子宫肌瘤手术,耿其昌背着药罐子走到哪带到哪。
有一回李维康在外地演出突然倒下,耿其昌连夜坐火车赶过去,到病房第一句话就是有我在,别怕。
后来耿其昌腰椎间盘突出疼得站不住,李维康二话不说停了所有演出,白天陪康复晚上给按摩,硬是伺候到他能重新上舞台。
俩人就这么你扛一阵我扛一阵,把命都托付给了对方。
用李维康的话来说就是,这半辈子,活是扛出来的,情也是扛出来的。
李维康和耿其昌晚年的日子,远没有外人想象的那么光鲜。
耿其昌腰椎里打了6根钢钉,李维康也经历过好几次大手术。
两口子住进北京一家养老社区,生活里没有锣鼓喧天,只有康复车的机械转动声。
每天天不亮,两台康复车就转起来了。别人蹬车是健身,他俩蹬车像在完成刻在骨子里的仪式。
车轮转着,机械声里飘着一句接一句的戏词,西皮流水、二黄慢板。
护工们都打趣,这哪是康复室,分明是没挂布景的排练场。
李维康的倔在这儿是出了名的,对着墙练云手,一练就是上百下,仿佛墙后面坐满了挑错的老戏迷。
耿其昌也不闲着,坐在轮椅上给她打着拍子,嘴里哼着过门。
两个人就这么相互搀扶着过日子,谁也离不开谁。而这一切背后,是耿玉菲在撑着。
李维康第一次病危的时候,耿玉菲刚上北大不久,直接请假回家守在医院,一点不含糊。
同病房的人都不知道这姑娘是谁,只觉得她伺候得比护工还仔细,后来才晓得,这是李维康的女儿。
耿其昌做腰椎手术那会儿,耿玉菲已经工作几年了。
当时有家外企给她发了offer,待遇比国内单位好不少,她想都没想就推掉了。
父亲要动手术,母亲身体也不好,家里离不了人。这种决定放在今天很多人难以理解,但在她看来理所当然。
工作再忙,她也抽时间去养老社区探望。知道李维康牙口不好,每次去都带上软糯的糕点。
知道耿其昌腰不好坐不住,她专门买了能调节角度的靠垫。
隔三差五带着外孙去看姥姥姥爷,让孩子在老人跟前闹一闹,家里添点人气。
李维康住进养老社区之后,卧室墙上挂着一幅字,是耿玉菲亲手写的,上面写着妈你永远是我的角儿。
就这几个字,李维康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看一眼。
这个女儿从小被母亲的光芒覆盖,长大了却用最简单的方式告诉母亲,你永远是我心里最重要的人。
这种代际之间的理解与和解,比任何戏文都动人。
2026年5月李维康住院后,耿其昌不顾年事已高,坚持在医院照顾。女儿几乎每天都去陪伴。
重病折磨下,李维康迅速消瘦,整个人脱了相。
亲传弟子和昔日同事来探视,看到她的样子,心里难过,扭头偷偷擦眼泪。
住院期间,耿其昌为了给妻子打气,相约夫妻俩至少要活到86岁。
李维康求生的愿望很强,想多陪丈夫和女儿几年。
可惜院方全力施救,还是没能留住。临终前,女儿含泪跟她话别,说妈妈你放心,我会把爸爸照顾好。
李维康走了,享年79岁。戏台上的灯灭了,可戏台下的故事还在。
她这一辈子,对得起戏台,对得起观众,唯一觉得亏欠的,就是女儿。
孩子3个月大她就出去巡演,孩子肺炎住院她不知道,孩子在学校被同学围着问她也不知道。
等她终于有时间停下来回头看,女儿已经长大了。可这个被她亏欠了童年的女儿,没有抱怨,没有疏远。
北大毕业,金融高管,推掉外企offer回家照顾爸妈,带着软糯糕点去看母亲。
当年那个在饭桌玻璃板底下压纸条的小女孩,后来成了撑起这个家的人。
作为一位把67年光阴都献给了京剧的艺术家,李维康拿过梅花奖、金鹰奖,上过春晚,代表中国站上世界舞台。
可她晚年最大的福气,不是那些奖杯和掌声,是那个曾经被她缺席了童年的女儿,从来没有缺席过她的晚年。
李维康这辈子没什么大遗憾。要说有,大概就是不能再跟那个相伴51年的男人同台唱一回《坐宫》了。
可话说回来,耿其昌会替她唱下去的。戏比天大,情比金坚。
这对老夫妻用一辈子告诉咱们,婚姻里最好的账本,从来不是分鸡蛋,而是你病了我熬药,你倒下了我接着演。
李维康虽然走了,但她跟耿其昌的故事,还有那个叫耿玉菲的女儿用几十年时间写下的答案,还会在戏迷心里头一直传下去。
血缘这东西,不是靠陪伴时间算的,是靠关键时刻站不站得出来算的。
李维康唱了67年戏,影响了一代又一代戏迷。
她走了,但那些唱段还会响很多年。而她留给女儿、女儿还给她的这份亲情,或许比任何一出戏都更长久。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