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门口,阳光把柏油路面烤得发软。

唐梦琪站在台阶上,手机贴在耳边,脸色越来越难看。她妈的声音隔着手机都能听见,尖利得像指甲刮玻璃。

“他姐年薪三百万!他呢?八万!你嫁过去让亲戚们怎么看!”

她挂了电话,转过身看我,眼睛里全是火。

我手机刚收到一条银行短信。3500万,五个零,清清楚楚。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她先开口了。

“你姐年薪300万,你才挣8万,丢不丢人!”

我看着她涂着口红的嘴唇一张一合,突然觉得好累。

我把户口本从兜里掏出来,捏在手里,说:“不结了。”

她愣了,然后冷笑一声,拎着包转身就走。高跟鞋踩得噔噔响,很快消失在街角。

我没追。

阳光晒在我脸上,火辣辣的。

我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条短信,手指头摩挲着屏幕,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这笔钱,迟到了五年。

这段感情,也终于走到了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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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早上,我是被闹钟吵醒的。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个不停,我伸手摸到它,关掉闹钟。屏幕亮了一下,我正要放下,一条推送消息跳了出来。

是银行发来的交易提醒。

我盯着那条消息,脑子嗡了一下。

3500万。

我整个人像被电打了一下,猛地坐起来。动作太大,把身边的唐梦琪惊醒了,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了。

我没管她,手指头颤抖着点开那条短信。没错,是3500万,小数点前面八位数,一字不差。

我下了床,光着脚走进卫生间,关上门,打开灯。镜子里的人眼睛发红,脸上浮肿,看着不像三十出头,倒像是四十好几。

我盯着镜子看了很久,用力掐了一下大腿。疼。不是做梦。

我蹲在卫生间地上,胳膊肘撑着膝盖,手指插进头发里。心脏跳得厉害,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这笔钱,我等了五年。

五年前那场官司。

我和罗高超,两个人,一台电脑,熬了三百多个晚上,写出了国内第一套智能仓储管理系统。

那套系统在当时来说,技术上算是领先的。

我们申请了专利,找了一家公司谈投资。

那家公司叫鼎盛资本。老板姓周,四十多岁,戴眼镜,说话很客气。

我们签了对赌协议。要求一年内达到多少营收,达不到的话,股权要被稀释。

那一年,市场不好,我们没达到目标。

周总说,按协议办事。

0.5%的股权。

我和罗高超辛苦两年,就剩下那点东西。

罗高超不甘心,找了律师打官司,打了两年,输了。

我认了。我找了一家小公司上班,一个月六千块钱,踏踏实实干。不争了,争不赢。

罗高超不服,继续上诉。

他给我打电话好几次,说维昱,这个案子有戏了。新证据。法院受理了。

我每次都说,哥,你忙吧,我信你。

其实我不信。五年的折磨,让我什么都不信了。

直到今天早上,那条短信来了。

我蹲在卫生间里,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这五年的画面。熬的夜,吃的泡面,挨的骂,受的冷眼。还有唐梦琪越来越冷的眼神。

我突然想哭,但眼泪没掉下来。

我站起来,洗了把脸。手还是抖的。

我决定今天告诉她。领证之前,告诉她。

然后我们就有一笔钱了。能买房了,能办一个风风光光的婚礼了。

她妈也不会再嫌弃我了。

我想着,心里热了一下。

我走出卫生间,准备叫她起床。

她翻了个身,眯着眼看我,说:“几点了?”

我说:“七点半。”

“哦。我妈说今天早点去,别耽误了好时辰。”

知道了。

我坐在床边,手伸进口袋,摸着手机。

“梦琪,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说呗。”

我张了张嘴,那句话在喉咙里转了几圈,就是吐不出来。

她等了一会儿,没听见我说话,又翻了个身。

不说拉倒。帮我倒杯水。

我站起来去倒水。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说不出口。

可能是怕她不信。也可能是怕她信了之后,态度突然变好。那个变化,我受不了。

02

我们在一起五年了。

当初认识她的时候,我在创业,她在公司做前台。有次我去她们公司办事,她帮我倒了杯水,我们聊了几句。后来加了微信,慢慢就走到一起了。

那时候她对我说:“我不嫌你穷,只要你有上进心就行。

我信了。

第一年,她生日,我给她买了一条银项链,三百多块钱。

她高兴了好几天,说这是她收到过最好的礼物。

那年冬天,我们俩挤在我租的那间小房子里,吃着泡面看电视剧。

暖气不热,她窝在我怀里说:“肖维昱,我觉得好幸福。”

那时候我想,这辈子就是她了。

第二年,她跳槽去了银行,做行政。

工资涨了一些,周围的人也变了。

同事经常说谁谁谁换了新车,谁谁谁老公又升职了。

她开始回来跟我说这些事。

“你看人家小张的老公,在税务局上班,一年十几万。”

“你看人家李姐的老公,自己开公司,开奥迪A6。”

我听着,点头,说我会努力的。

她没说什么,但我感觉她看我的眼神变了。

第三年,她开始催我换工作。

“你那公司太小了,没什么前途。你去大厂投投简历呗,一个月一两万不香吗?”

我去了。简历投了几十份,面试了七八家。但人家嫌我学历不行,嫌我创业那两年空窗期太长。

最后我放弃了。

“这个行业现在卷得厉害,我这种水平的,大厂不一定要。”

她没说话,但那以后,她再也没问过我工作的事。

第四年,她妈宋秋月开始介入我们的生活。

第一次见面,宋秋月就问了我几个问题。多大?做什么工作?一个月挣多少?家里有什么人?

我一一回答了。

宋秋月点着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后来我走了,唐梦琪告诉我,她妈说我不行,配不上她。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不在乎。”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我看不太出来她是不是真的不在乎。

那是我第一次感觉,我和她之间,可能走不到最后了。

第五年,也就是今年。

她妈催婚越来越紧。但催的是她,不是我们。

“你都三十二了,再不结婚就晚了。但咱可不能随随便便嫁了,得找个条件差不多的。”

“肖维昱这个人吧,人是不错,但条件确实差了点儿。”

“你在银行,他一个月挣那点钱,以后怎么养家?”

这些话,唐梦琪每次见她妈回来,都会跟我说一遍。说完就沉默,等着我表态。

我能说什么?

我说叔叔阿姨,我会努力的。这话我说了五年。

人家听都听烦了。

我自己都说烦了。

上个月,她妈找我们吃饭。

饭桌上,宋秋月直接摊牌了。

“小肖,咱也不是不讲理。你们要结婚,我不反对。但婚礼的事,你们得商量好。我女儿嫁人,不能太寒碜。”

我说:“阿姨,您放心,婚礼的事我会安排的。”

“你拿什么安排?”

我愣住了。

“我打听过了,现在办个差不多的婚礼,至少得十来万。你一个月挣六千,你告诉我,你拿什么安排?”

我被问住了。

唐梦琪在旁边低着头吃菜,一句话没说。

宋秋月说:“这样吧,我也不为难你。彩礼十万,婚礼你出八万。总共十八万。你要是拿得出来,这个婚我同意。拿不出来,我再考虑考虑。”

十八万。

就算我不吃不喝,也得攒两年半。

那时候我就想告诉她,我有钱了。

但不行。那时候还没影儿。

我只能低着头说:“阿姨,我会想办法的。”

“你想到什么时候去?”

“不会太久。”

送完她们娘俩,我一个人在街上走了很久。从地铁站走到步行街,从步行街走到江边。风很大,吹得眼睛发酸。

有无数次,我想给唐梦琪打电话,说梦琪,咱俩算了吧。我配不上你。

每次号码都拨出去了,又被我挂断了。

五年了,哪能说算就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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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八点半,我们出门了。

唐梦琪穿了一条新买的白色连衣裙,踩着一双细跟凉鞋,化了全妆。走在路上,回头率挺高。

我穿了一件灰蓝色格子衬衫,深色牛仔裤,球鞋。都是前几年买的,洗得泛白了。

她看了我一眼,眉头皱了一下。

“你就穿这身?”

“怎么了?”

“领结婚证呢,你就不能穿件像样点的?”

“我这件挺干净的。”

“干净有什么用?你穿这样出去,人家还以为你是来办事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又不拍照,穿什么不一样?”

“拍照的!到时候要在结婚证上贴照片,你这一身,贴上去好看吗?”

我没说话,低头看了看自己。确实不太好看。衬衫领子有点卷,牛仔裤膝盖那磨得发白了,球鞋边上都是灰。

但我只有这些衣服。五年了,我没买过几件新衣服。

“要不我回去换一件?”

“算了,来不及了。走吧走吧。”

她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她撑着遮阳伞,我没伞。太阳晒着,脖子后面火辣辣的。

走到公交站,她在等车,我掏出烟盒想抽一根。她瞥了我一眼。

“你能不能少抽点?跟你说了多少回了,烟味难闻。”

我把烟塞回去。

车来了,上了车。车上人不多,她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我坐她旁边。

她从包里掏出手机,刷朋友圈。我坐在旁边,想找个话题跟她聊聊。

“你妈昨晚又给你打电话了?”

“嗯。”

“说什么了?”

她没回答,眼睛盯着手机屏幕。我看到她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我突然不想问了。

窗外的街景一帧帧往后飞。这个城市真大,大到让人觉得渺小。

车走了三站,她突然开口了。

“肖维昱,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物质?”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没有。”

“那你觉得我是为什么?”

“为了我们的未来。”

“你知道就好。”

她又低头刷手机了。我以为这个话题就这么过去了。

过了几分钟,她又开口了。

“我同事小赵,人家结婚,老公给了二十万彩礼,还全款买了房。我妈说,我就结这一次婚,不能比人家差太多。”

我听着,心里堵得慌。

“我不是要你跟人家比,但你也得争点气啊。”

“我怎么不争气了?”

“你一个月挣多少钱?人家一个月挣多少钱?肖维昱,我不是嫌你穷,我是怕你一辈子都这样。”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直插进我心里。

我没说话。

窗外,有个推着三轮车的老人,车上装满了废纸箱,车把上挂着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几个馒头。他弯着腰,一步一步往前推。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自己跟他没什么区别。

都是在这个城市里艰难地活着。

04

到了民政局,门口已经有人在排队了。

结婚的窗口排了十几个,离婚的窗口只有三两个。

结婚的,男的西装革履,女的穿着白纱裙或者红裙子,有人手里捧着花,脸上都是笑。

离婚的,冷着脸,谁也不看谁,像两个陌生人。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些人,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感觉。

唐梦琪掏出手机给她妈打电话。

“妈,我们到了。”

电话那头,宋秋月的声音很大,隔着几步远都能听见。

“你让他接电话。”

唐梦琪把手机递给我。

“我妈要跟你说话。”

我接过来,把手机贴在耳边。

“阿姨好。”

“小肖啊,我跟你说个事。刚我跟你姐打电话了,她说她愿意支援你十万块办婚礼。但我说了,这不行。这婚是你俩结的,不是你姐的事。你要是有本事,自己挣钱办。要是没本事,咱也别打肿脸充胖子。”

我听着,手捏紧了手机。

“阿姨,我知道了。”

“知道就好。今天要真领了证,你就是我女婿了。以后你要养家糊口,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混日子了。”

“我明白。”

“那我也不多说了。你们办完手续回来吃饭。”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还给唐梦琪。

她看着我,问:“我妈说什么了?”

“没什么,让我们办完手续回去吃饭。”

“哦。”

她点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

也许知道她妈不会说什么好话。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块红色的牌子。上面写着“民政局婚姻登记处”八个字。

我和唐梦琪的故事,五年前在这座城市的一个饭馆里开始。今天,应该要在这里有一个结局。

但这个结局,跟我曾经想过的不太一样。

没有鲜花,没有笑容,没有拥抱。

只有她越来越不耐烦的眼神,和我越来越沉默的心。

我突然想起我妈。

我妈六十多岁了,一个人住在老家。我爸走得早,她把我跟我姐拉扯大,吃了不少苦。

前两个月她打电话跟我说,身体不太舒服,去医院查了查,说是胃有点问题,要做手术。

我没敢告诉她,我自己也没多少钱。

我姐出了十万,叫我别担心。

但我知道,我妈其实希望看到我结婚。

她跟我说了好几次:“维昱啊,你跟梦琪的事什么时候办啊?妈还等着抱孙子呢。”

我说快了快了。

现在就在民政局门口了。

但这一步,我迈不出去。

我想起我妈瘦瘦的样子,想起她头上的白发,想起她每天在老家那间小屋里吃饭的身影。

我突然觉得对不起她。

也对不起自己。

我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又放了回去。

然后我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那条银行短信。

五个零。

跟一幅画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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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有人从里面走出来,笑眯眯的,手里拿着两个红本本。女的挽着男的手臂,头靠在他肩上。

“以后你就是我老公了。”

“你是我老婆。”

两人笑得很开心,从我身边走过去。

唐梦琪看了他们一眼,又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

我懂她的意思。

别人的婚礼,别人的幸福。

她眼里的那种羡慕,我太熟悉了。

她以前也这么看我的。

以前她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是有光的。

现在那光已经快熄灭了。

“走吧,进去吧。”她说。

我站着没动。

她回头看我。

我看着她,她的眉毛画得很细,嘴巴涂着亮红色的口红,头发烫了大卷,披在肩上。她很漂亮,我一直觉得她很漂亮。

但这一刻,我心里很平静。

那种平静不是装的,是真的。

像溺水的人终于放弃了挣扎,沉到了海底。反而安静了。

“你刚才说过了,什么事?”

“我今早收到了一笔钱。”

她愣了一下,“多少钱?”

“3500万。”

我看着她。

她看着我。

然后她笑了。

“你逗我呢?”

“我没逗你。”

“你抢银行了?”

不是,是以前那场官司,我们赢了。

她收起笑容,看着我的眼睛。

“你在说真的?”

“真的。”

我掏出手机,打开银行短信,递给她。

她接过去,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表情很复杂。有震惊,有好几样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这……这怎么可能?”

“法院判的。”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我早上想告诉你,你在睡觉。后来你妈打电话来了,再后来出门了,路上你也没给我机会说。”

她没说话,把手机还给我。

我们站在那,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

“那咱俩……”

“我不知道。”

“什么叫你不知道?”

“因为我在想,你是不是只爱钱?”

她愣了一下,然后脸涨红了。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今天早上知道我有了这笔钱,然后我们高高兴兴地把证领了。是不是就这样了?”

“你在说什么屁话!有钱不好吗?有钱我们就能过好日子了!你非要过得苦哈哈的才开心吗?”

“不是。”

“那你到底想怎样?”

我想知道,如果没有这笔钱,你还会嫁给我吗?

她沉默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目光在躲闪。

那一瞬间,我什么都明白了。

我伸手进口袋,掏出户口本。

然后我做出了这辈子最平静的决定。

“不结了。”

“你……”

我不是闹脾气。我是认真的。这五年,我谢谢你。但我累了。

我把户口本塞回兜里,转身就走。

“肖维昱!你站住!”

我没回头。

“你是不是有病!你疯啦!”

我走得更快了。

“你会后悔的!”

我没有后悔。

我只觉得很轻松。

五年了,从来没这么轻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