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十六年的第一场雪,比以往来得都要早一些。细碎的雪花落在紫禁城金黄的琉璃瓦上,很快就融化成了冰冷的雪水。朱棣没有乘御辇,也没有让大批禁军跟随,只带了两个贴身太监,披着一件厚重的玄色大氅,踏出了宫门。
他的脚步很沉,不仅仅是因为连年征战留下的腿疾,更是因为他知道,自己要去送别一个故人。
庆寿寺的禅房里,炉火烧得并不旺。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和淡淡的檀香。朱棣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夹杂着雪花的冷风瞬间灌了进去,吹得案头那盏如豆的孤灯摇晃不已。他回手将门关严,把风雪和皇权都留在了门外。
床榻上,躺着一个形如枯槁的老僧。他穿着半旧的黑色僧衣,眼窝深陷,呼吸微弱得仿佛随时都会随风散去。
朱棣走到榻前,慢慢坐了下来。他没有自称朕,也没有让老僧行礼。在这个狭小昏暗的房间里,没有大明王朝的永乐皇帝,也没有名震天下的黑衣宰相,只有燕王朱棣和和尚道衍。
“老和尚,外面下雪了。”朱棣的声音有些沙哑,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握住了姚广孝露在被子外面的手。那只手冷得像冰,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姚广孝缓缓睁开眼睛,浑浊的目光在触及朱棣面庞的那一刻,似乎有了一丝短暂的清明。他费力地牵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极其微弱的笑容:“殿下……还是叫老衲老和尚听着顺耳。”
他这一声“殿下”,仿佛瞬间将时间拉回了二十多年前的北平。那时候,朱棣还只是个处处受制、如履薄冰的燕王,而他,也只是个游方半生、怀才不遇的疯和尚。
朱棣的眼眶猛地酸涩起来,自从坐上那个由白骨和鲜血堆砌而成的龙椅,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流过眼泪了。世人皆说他杀伐果断,冷酷无情,连亲侄子的江山都要抢,连方孝孺的十族都敢诛。
可是每当夜深人静,那些死在他刀下的冤魂总是在他梦里萦绕时,只有来到庆寿寺,听着老和尚敲击木鱼的声音,他才能获得片刻的安宁。
他给了姚广孝太子少师的极品文臣虚衔,姚广孝却坚持不上朝;他赐给姚广孝豪华的府邸和成群的宫女,姚广孝却原封不动地退回,依旧住在这清冷的寺庙里。白天,他是替皇帝出谋划策的臣子;夜晚,他换上黑色的僧袍,做回他的苦行僧。
朱棣曾经不明白,问他究竟图什么。姚广孝总是笑着拨弄佛珠,说和尚图的是修心。
“太医说,你的身子已经熬干了。”朱棣握紧了那只干瘪的手,试图将自己身上的温度传递过去,“朕派人去寻天下最好的老参,去海外找不死仙药,你得给朕好好活着。这大明江山,你还没看够呢。”
姚广孝轻轻摇了摇头,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胸腔里破风箱般的嘶鸣:“生死有命……殿下,老衲这辈子,念了半辈子佛,却造了半辈子杀孽。如今要去见阎罗王了,不知道那十八层地狱,老衲要下到哪一层。”
朱棣心头一震,眉头紧紧皱起,他知道姚广孝心里一直有个结。当年靖难之役,生灵涂炭,无数百姓流离失所,无数将士战死沙场。后来攻破南京,为了稳固皇权,他又大开杀戒。
姚广孝曾经苦苦哀求他放过方孝孺,说杀了方孝孺,天下的读书种子就绝了。但他没听,最终酿成了惨绝人寰的血案。
“你是替朕出谋划策,罪孽都在朕的身上,阎王爷要算账,让他来找朕!”朱棣咬着牙,眼中闪过一丝属于帝王的狠厉与倔强,但随即便软化下来,“老和尚,你修的是大乘佛法,度的是天下苍生。要是没有你,我朱棣早就死在建文帝的刀下了。这天下是你帮我打下来的,你是大功臣,佛祖会明白的。”
听到“天下”两个字,姚广孝的眼中突然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那是一种交织着愧疚、释然与无尽悲凉的神色。他反手轻轻搭在朱棣的手背上,手指微微用力,似乎想要坐起来。
朱棣连忙倾身向前,小心翼翼地将他扶起,又拿过一个隐囊垫在他的背后。
姚广孝喘息了好一阵,才缓过一口气来。他看着眼前这位两鬓斑白、威仪天下的帝王,目光却仿佛穿透了岁月,看到了当年那个在北平府里,为了活命而装疯卖傻,在猪圈里抢食吃,在寒夜里冻得瑟瑟发抖的孤独亲王。
“陛下……”姚广孝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低沉,他没有再叫殿下,而是郑重地唤了一声陛下。
朱棣把耳朵凑了过去:“朕听着呢,你说。”
姚广孝费力地吞咽了一下,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死死盯着朱棣的眼睛,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一字一句地说道:“姚广孝临终前,在朱棣耳边说:陛下,有件事老衲骗了你一辈子。”
朱棣愣住了,那双深邃而锐利的眼睛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骗了一辈子?是关于朝堂上的某次权谋?是关于建文帝朱允炆的下落?还是关于那些不为人知的暗中交易?但他很快就把这些念头压了下去。在那生死诀别的时刻,他不相信老和尚会拿那些凡尘俗事来消遣他。
“你骗了朕什么?”朱棣的声音出奇地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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