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派出所回来,顺手翻了翻新换的户口本。
翻到第二页的时候,手停住了。
多了一个名字,王小雨,女,六岁,和我的关系栏写着:母女。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户籍警的印章还是新的。
我没吱声,把户口本锁进抽屉。
那天晚上我翻出女儿初中时候的日记本,找到她离家出走的那个月份。
四个月后,王小雨出生。
我合上日记本,做了一个决定。
01
那天天气挺好的,派出所大厅里人不多。
户籍窗口的小姑娘把我的旧户口本收走,打出一本新的递给我。
她笑着说,阿姨您核对一下,没问题就收好了。
我随手翻开。第一页是我自己,第二页,多了一个名字。
王小雨,女,汉族,2018年3月12日出生。与户主关系:母女。
我的手在那一行字上停了十来秒。窗口的小姑娘问我有问题吗,我摇摇头,说没事,把那本户口本叠好,塞进包里。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什么叫做母女?我王桂兰这辈子就生过一个孩子,王雪。王雪今年三十二岁,在省城当幼师,连男朋友都没有。
到家后我把户口本又拿出来翻了一遍。那行字不是印错的,是从电脑系统里直接调出来的。纸张干净,编号连得上,像是凭空长出来的一页。
我坐在沙发上,就那么看着那页纸,看了整整一个下午。窗外的天黑下来,我没有开灯。
王雪小时候的相册还放在书架最底层。
我把它抽出来,一页一页地翻。
她三岁,她七岁,她小学毕业。
那时候她还是个爱笑的小姑娘,后来就越来越不爱说话。
二十六岁那年,她从家里搬出去,说是跟朋友去省城找工作。
走的时候拖着个行李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妈,我走了。
然后头也不回。
我翻到相册最后一页,里面夹着一张她初中时候的作文纸。
题目叫《我最熟悉的一个人》,写的是她爸。
她爸走得早,那篇作文看得我鼻头酸了好几天,后来就收在这本相册里没动过。
我重新把那本相册合上,又把户口本打开。那行字还在。王小雨,与户主关系:母女。
我掏出手机,找到王雪的号码,在拨号键上停了很久。最后还是拨了出去。嘟了两声就接了。
妈?那边传来王雪的声音。
我问她最近怎么样。
她说挺好的,五月要带孩子们做春游的环创,有点忙。
我说哦,那你自己注意身体。
她说知道了,妈你也是。
我顿了顿,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小雪,你身边有没有一个小孩?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几秒钟的间隙里,我听见她呼吸变得重了一些。
然后她说,你说什么呢妈,哪来的小孩。
我说没事,随口问问。
挂了电话,又把户口本锁进了抽屉里。
我把钥匙拔下来,攥在手心里。手心里出了一层细汗。
那天夜里我没怎么睡好,梦见王雪还是五六岁的样子,在客厅里跑来跑去,伸手要我抱。
我刚要弯腰去抱,她就跑远了。
我看见她的背影越来越小,怎么也追不上。
凌晨四点多醒了,外头起了薄雾。
我躺在黑暗里,把那行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王小雨,2018年3月12日出生,与户主关系:母女。
2018年3月12日。
我和王雪离家出走的日子对了一下。她当年是十一月末走的。四个月之后,正好是指标上的出生日期。
我翻了个身,心里那团东西越滚越大。
第二天一早,我给我高中同学刘爱珍打了个电话。
她在县档案馆干了快三十年,跟户籍那边的人混得很熟。
我说爱珍,我想请你帮我查个东西,她问查什么,我说,我户口本上多了一个人。
她说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户口本上多了一个人,名字叫王小雨,六岁,登记的是我女儿。
电话那头安静了十几秒。然后刘爱珍说,桂兰,你等着,我这就去问。
02
刘爱珍办事利索,当天下午就给我回了电话。她说,桂兰,你过来一趟吧,我查到了点东西。
我骑了二十多分钟的电动车去档案馆。
刘爱珍在二楼的档案室等我,面前摊着一本厚得发黄的登记册。
她指着其中一行让我看,上面写着补录申请人的名字:王雪。
我的心跳得咚咚响。我说你确定没看错?她说你自己看嘛,字是打印的,还有身份证号。
我凑近了看。
确实写着王雪两个字,后面跟着一串身份证号码。
那串号码我背得出来,倒数四位数是王雪的出生年月日。
千真万确,就是我女儿的身份证号。
补录的事写得清清楚楚:申请人在系统里登记了一个六岁女孩的户籍信息,落入户主王桂兰名下,与户主关系注明的就是母女。
我问刘爱珍,这补录什么时候办的?
她说系统里显示的是去年十月。
去年十月,那段时间我刚好去外地参加老同事孩子的婚礼,不在县里。
王雪也正好回了一趟家。
我记得那天她回来得很突然,说是路过县城顺便看看我。
带了一箱水果,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当时我觉得她有点心不在焉,问什么都说没事。
晚饭都没吃就说赶车,我送她到楼下,她走得很急。
现在想来,她哪是路过,哪是顺便。
资料里还留了一串联系电话。
我掏出手机,一个一个数字地按。
那头传来关机的提示音。
我又拨了一遍,还是关机。
刘爱珍说这是空号吧,我看着那串号码,确实眼熟,仔细一想,那是王雪以前在县城上班时用的号。
后来她换了新号码,旧号早注销了。
她填了个已经注销的号码,等于没留联系方式。这孩子,做事还是这样。什么都不说清楚,又想让人找得到她。
刘爱珍问我要不要报警。
我摇摇头,说先不报,我自己想想。
我说你先把这页复印一份给我。
她把资料从夹子里抽出来,拿到复印机上去印。
昏暗的办公室里,机器嗡嗡响了一阵,一张白纸滑出来。
我把它叠好,放进外套内兜里,贴胸口放着。回家的路上风挺大,我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高。可是那页纸像块烙铁,隔着衣料也烫得慌。
晚上我给王雪又拨了个电话,响到快断她才接。
妈,怎么了?
声音有点哑,像刚哭过。
我咬着嘴唇,想了一肚子话,出口就变成了一句:你上次回来是不是落了什么东西在我这儿?
她愣了一下,说没有啊。
我说你再想想。
她说,妈,我真的没落什么东西。
我没再追问。挂了电话,我在客厅站了很久。电视没开,灯也没开,就我一个人,月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照在我的旧拖鞋上。
我蹲下身,把那双拖鞋摆正。
然后又站起来,走到书桌旁边,把抽屉打开。
户口本还搁在原来的位置,我用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那页纸,王小雨三个字印得方方正正,干干净净。
她到底是谁的孩子?我心里其实已经有了一个答案。但我需要证据。不是电话里她一句“没有”就能打发的证据。
第二天一早,我给以前一个在教育局退休的老同事打了电话。
我问他,咱们县小学的一年级新生学籍在网上能不能查,他说能查,但要有权限。
我说你帮我查个孩子,叫王小雨,我想知道她在哪个学校上的学。
他在那头笑,说王老师你退休了还操心这个?
我说不是操心,是有点私事。
他就没再说什么,说下午给我回信。
下午四点,电话来了。他说查到了,在城西小学,一年级二班。
我握着电话,指尖有点发麻。
城西小学在县城西边城乡结合部,不算远,骑电动车二十分钟。
我问他这个学生地址登记的什么,他说城中村那边的,好像是东街一条巷子,父母做小买卖的。
他随口问了一句,这孩子你认识?
我说不认识,就是帮朋友问的。挂了电话,我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那棵老梧桐树。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地响。
认识吗?我认识她。只是还没见过面。
03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城西小学。
校门口正对一条窄马路,两边是卖文具和炸串的小店。
我站在马路对面的梧桐树下,等着学校放学。
四点整,铃声响了,孩子们涌出来。
我盯着那扇铁门,一个个看过去。
我并不知道王小雨长什么样,只能凭感觉找。
一年级二班的学生陆陆续续出来,大部分都有家长来接,牵着手叽叽喳喳地走。
直到门口的人少了,一个瘦瘦小小的小女孩才从门里走出来。
扎着两个小辫子,书包背带太长,书包垂到屁股以下,走路的时候一颠一颠的。
没人接她。她自己往东走,走得很慢,低着头,不看路,像是在数地上的砖缝。
我在后面推着电动车跟了半条街,停下来喊了一声:王小雨?她站住了,回过头看我。一双眼睛又黑又亮,看了我两秒,没说话。
我没敢走近。我冲她笑了笑,说你是城关一小那个王小雨吗?她歪了歪头,说不是,我城西小学的。我说哦,那是我认错人了。
她没再理我,背着那个大书包继续往前走。我站在原地,看着她小小的背影消失在巷子转角。那一眼,我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隔了两天,我又去了。
这次我直接找到城里的小学班主任,谎称是县教育局退休的,来做个家访调查。
班主任姓张,年轻姑娘,听说我是老教师,挺客气。
我问王小雨的情况。
她说这孩子有点内向,不太合群,成绩中等,但挺听话的。
我问她家长来过吗?
张老师说开学的时候是她爸来报到的,后来就没怎么见过,妈妈也没露过面,都是孩子一个人上下学。
我问这个孩子,跟她父亲关系怎么样?
张老师斟酌了一下,说,家长挺忙的吧,看着像做小生意的,不太顾得上。
我谢过她,走了。回去的路上,我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孩子独自背着书包走路的背影,那书包那么大,压在她肩膀上像座小山。
周六一大早,我骑车去了城中村东街。
那是一条旧巷子,两边盖着四层高的自建房,一楼是各种小店铺。
卖菜的,修车的,还有一家卖炸油条的。
巷口处摆了一个早餐摊,简易的塑料棚子,几张折叠桌,招牌上写着朱记早点。
棚子里有一对夫妻在忙活,男人围着围裙在炸油条,女人在包馄饨。
我远远看着那女人,年纪跟我女儿差不多大,脸上有点疲惫,但收拾得还算利索。
旁边停着一辆三轮车,车厢里铺着一块旧毯子,车斗上放着一摞作业本和铅笔盒。
没看见孩子在。
我在马路对面找了个修鞋摊的小马扎,坐下来,花一块钱让师傅给我钉个鞋掌。
修鞋师傅动作慢,正合我意。
我不着急,坐在那里看那对夫妻忙进忙出。
那女人偶尔喊一嗓子什么,男人应一声,两个人配合得还算熟练。
一直坐到快九点,买菜的人都散了,早餐摊空了下来。那女人解下围裙,走到巷子口的一栋楼底下喊了一句:小雨,下来吃饭了。
楼上没动静。
我又听见她喊了一声,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着粉色T恤的小女孩从楼梯口走出来。
隔得远,我看不清她的脸,但那个身形,那个走路微微低头的姿势,我认得出来。
就是她。
小女孩坐到摊子边的一张小矮凳上,女人给她端了一碗粥,又塞了一根油条。
她拿着油条一小口一小口地咬,没抬头。
旁边有人来买豆浆,女人又去招呼,男人在炸油条,锅里滋滋响。
那女孩吃完粥,自己把碗端回去,又从三轮车里拿出作业本,趴在摊子上开始写。那个画面看得我心里很不是滋味。
那天我回去,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那孩子的一切都在告诉我一件事情:她在这个家庭里长大了。
但是那对夫妻,怎么看都不像和她有血缘关系。
不是相貌上的不像,而是那种相处。太生分。亲生的母女不会那么客气,不会把饭端过来放在矮桌上就转身走。
那晚我做了个梦。
梦里我女儿王雪也六岁,蹲在屋门口挖蚂蚁洞,我在旁边择菜。
她忽然抬头问我:妈,你会不会不要我了?
我说傻话,怎么会呢。
她听完笑了笑,又低下头去继续拨弄蚂蚁。
我醒来的时候,枕头有点湿。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那家早餐摊,这次我是去吃早饭的。
04
我在摊子上点了碗豆浆,两根油条。
女人招呼我坐下,动作利落,桌面上擦得干干净净。
我慢慢喝着豆浆,打量这个女人。
她大概三十出头,头发扎在脑后,皮肤有点糙,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倒是和气。
我看着她在晨雾里忙忙碌碌的身影,眼前跟王雪的脸重叠了一下,又分开。
第三天,我又去。第四天,我还去。那女人记住我了,笑着说阿姨你天天来照顾生意啊。我说你这儿的豆浆干净,我就爱这口。
第五天,我在那里坐了一个早晨。
孩子放假在家,蹲在三轮车边写作业,铅笔在手上来回转。
我端着一碗豆浆走过她身边,膝盖一弯,假装踉跄了一下,手里的豆浆泼了点在地上。
哎呀,我赶紧蹲下身,从兜里掏纸巾擦地。这一低头,我看清了孩子的脸。
眉眼看着还小,没长开,但左边眉梢那微微上翘的弧度,鼻梁那点挺直的样子,活脱脱就是王雪小时候。
我喉咙发紧,想说什么说不出来。
孩子抬头看了我一眼,有点紧张地往后缩了缩。
我说阿姨不小心把豆浆洒了,没烫着你吧。
她摇摇头,又低下头去写作业了。
我拖着一颗心回到家里,浑身发软,像是生了一场大病。
户口本上那行字我不会看错,王小雨的出生日期我反复查了好几遍。
王雪离家出走是十一月,王小雨出生是来年三月,中间隔了四个月。
那四个月里,王雪在哪里?
和谁在一起?
她从来没跟我提过。
我翻出王雪那年寄回来的几张明信片,邮戳上都盖着省城的地址。
那四个月,她的电话打不通,我给她寄过钱和衣服过去,没有回音。
我以为她是换工作了,忙,顾不上。
谁知道她是在省城躲着生孩子呢?
我的女儿,背着我,在外面偷偷生了一个孩子。然后把孩子送了人,又偷偷把孩子的户口落在了我名下。
她到底想干什么?
我在客厅里来来回回走了好几圈,越想越坐不住。掏出手机又拨王雪的号,响了几声就挂了。再拨,直接关机。
好,有种。我站在阳台上吹了一会儿冷风,把心里那团翻腾的东西压下去。王雪,你不说,我也有办法查清楚。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一趟县医院。
找到老同学赵玉梅,她退休前是产科的护士长。
我把身份证递给她,说想查一个孩子的出生档案。
赵玉梅挺为难,说医院有规定,外人不能随便调出生记录。
我说我不是外人,这孩子的出生证明上登记的名字,不是别人,是我女儿。
赵玉梅愣了一下,问我什么意思。
我也没法跟她解释太多,只问能不能帮忙翻一下纸质档案。
她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答应了。
等到午休时间,她戴了副老花镜,去仓库翻了将近一个小时,翻出一沓灰扑扑的病历,在里面找出一份旧档案。
那张纸上写着2018年3月12日,省人民医院产科,产妇姓名:王雪。
婴儿性别:女。
出生体重三千克。
右下角是接产士的签名。
母亲那一栏的登记表上,贴着一张王雪的身份证复印件,字迹有些模糊,但我认得出那张照片。
那是我女儿二十多岁时的样子。
我一直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赵玉梅问我,桂兰,你没事吧?我把那张纸叠好,说了声谢谢,转身走了。
风迎面吹过来,很大。
我走了道街,眼眶有点湿。
我站在路边,把那张纸又打开来。
纸有点旧,边角都磨圆了,但上面的字迹清清楚楚。
王雪,已婚,26岁,流产0次,生育1次。
丈夫那一栏,空白。
她孩子都生了,却连一个名字都没有留下。
我攥着那页纸,心里又酸又堵。
我的女儿,受了那么多苦,一个字都没跟我提过。
她宁可一个人扛着,也不肯让我知道。
我这个当妈的,是有多失败,才让她连诉苦都不愿意。
我把纸收进口袋,骑上电动车,往家的方向去。风吹在脸上,凉凉的。我抹了一把脸,一直没让眼泪掉下来。
05
我决定给她转学。
我知道这个决定在外人看来是疯狂的。
我没有见过王小雨的出生证明原件,也拿不出任何监护关系材料。
但是户口本上那一栏白纸黑字写着母女关系,我作为户主,在法律上就是她的法定监护人。
我去城西小学找校长,拿出户口本。
校长是个五十来岁的男的,戴着眼镜,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他问我,您是这孩子的母亲?
我说是,户口本上清清楚楚写着。
他有些犯难,说孩子在这儿读了一个多学期,学籍档案都建好了。我说我知道,我要求转学,转到城关一小。那边我联系好了,就差这边放人。
他说这事要走流程,得先过问一下孩子监护人的意见。
我跟他说,我就是监护人。
他把户口本又翻了一页,指着上面的关系栏说,您是母女关系,按理说可以。
但我需要孩子父亲的签字。
我说没有父亲。
他愣住了。我补充了一句,这孩子,没有父亲。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说,您先填个表,我打报告问问教育局那边。
我坐在他办公室的塑料椅上,填完了表。
填到孩子姓名那一栏时,我的笔停了一下。
王小雨,三个字,一笔一画写下来。
写完之后,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一个星期后,转学手续批下来了。
县教育局那边打了电话过来,说是材料齐了,可以办学籍迁移。
我拿着户口本和转学证明去了城西小学。
张老师帮我把孩子的学籍档案调出来,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处贴了条,盖着学校的章。
我接过来的时候,张老师忽然压低了声音说,阿姨,孩子的爸爸其实来过学校。
我手里的动作顿住了。
她见过这个孩子所谓的“爸爸”,就是那个早餐摊的男人吗?
张老师说,一个月前开学那阵,是那个男人来报到的,说是孩子的父亲。
但在家长联系栏里,留的是妈妈的电话。
我问,她妈妈来过吗?张老师说没有,只通过几次电话,声音听上去挺年轻,从来没露过面。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个早餐摊的女人,就是我见过的那位“妻子”。
她不是王小雨的妈妈。
那王小雨的“法定监护人”是谁?
户口本上写着我,我是她的“母亲”。
可我不是。
我是她的外婆。
那天下午,我站在城西小学门口等王小雨放学。
铁门一开,孩子们潮水一样涌出来。
王小雨还是最后一个,背着那个大书包,慢吞吞地走。
她看见我站在那里,停了一下脚步,没敢过来。
我蹲下身,朝她招了招手。我说,小雨,阿姨带你走。
她眨了眨眼睛,小声问,去哪儿?
我说去新学校,以后阿姨接你上学放学。
她低着头,皱了皱鼻子,像是在思考怎么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了一句让我心都化了的话:那早饭摊那边呢?
我叔叔还在那儿呢。
叔叔。她叫那个男人叔叔。不是爸爸。
我说,以后阿姨给你做早饭。
她想了想,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走到我面前来。
那天下着一点小雨,我给她打了一把伞,她的小手攥着我的衣角,跟着我走。
走了一段她忽然问,阿姨,你是我妈妈吗?
我喉咙发紧,没有回答。她又问了一遍,阿姨,你是我妈妈吗?
我弯下腰,把她的书包拿过来,背在自己肩上。
我说,走吧,回家再说。
她把小手伸进我的手心里,我握住了。
又小又凉的一只手,轻得像一根羽毛。
那天晚上,我带着王小雨回了我家。
我给她下了碗面条,放了一个荷包蛋,她坐在椅子上,安安静静地把面吃完,又自己端着碗去水池洗。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小小的背影,那一瞬间,我看见了我女儿小时候的样子。
王小雨洗完碗,擦干手,站在客厅里,不知道要干什么。
我说你先去沙发上坐一会儿,我找点东西给她吃。
她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忽然开口说,阿姨,那个抽屉里有一本相册,我在里面看到过你的照片。
我的背僵住了。
我走过去打开书架最底下的抽屉,那本相册果然被挪了位置。
我翻开,其中一页上夹着一张旧照片,是我年轻时候跟王雪的合照。
照片上我穿着碎花裙子,怀里抱着五六岁的王雪,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王小雨凑过头来,指着照片上的王雪说,这个姐姐,我见过,她来过我家的。
我手里的相册差点没拿稳。我转头问她,你说什么?她重复了一遍,那个姐姐到过我家,跟我叔叔说话。那天晚上叔叔哭了,那个姐姐也哭了。
我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
我说你记得她长什么样吗?
王小雨歪着头想了想,说她很高,头发长长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挺好看的,后来就走了。
我又问,她说了什么?王小雨摇摇头。她说她不知道,叔叔让她在外面玩,不要进屋。但她隔着门缝听到了几句话。其中有一句,她记得特别清楚。
她说,那个姐姐跟叔叔说,我的孩子,求你了。她用的是“求”字。
我伸出手,在王小雨头发上轻轻摸了一下,然后把她拉到怀里。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肥皂味,飘进我鼻子里,让我一时说不出话来。
那晚,我没能睡着。
窗外的月光很亮,亮得有些刺眼。
王小雨睡在我旁边的床上,呼吸均匀,偶尔翻身。
我听着她的呼吸声,心里那团纠缠了很久的东西,渐渐拧成了一根直线。
这根线的另一端,系着我女儿。她在省城,躲着我。我用被子把王小雨的脚盖好,看着她的脸,一直看到了天快亮。
06
转学之后的日子,像一锅温水,慢慢煮着。
王小雨在城关一小安顿下来。
她话不多,但每天放学都会跟我讲一点学校的事。
老师说她的字写得工整。
同桌的女孩给了她一块橡皮。
食堂的土豆炖牛肉有点咸。
我给她买了一个新书包,粉色的,带小兔子挂件。
她背着新书包站在镜子前,翻来覆去地看,嘴角往上翘,又压下去。
她不太会表达高兴,但我知道她高兴。
那段日子我过得很慢。
每天早上去菜市场买菜,中午接她放学,下午送她上学,傍晚再把她接回来。
我们像一老一小两头牛,按部就班,日子平静得像湖面。
直到第二十一天,那对夫妻来了。
那天是周四。
下午三点多,天有点阴。
我刚把王小雨送到学校,回到家里,正把菜篮放到厨房台面上,门铃响了。
我以为是收水费的,随手打开门,看见门外站着一男一女,都是三十来岁的模样。
穿着干净,但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憔悴。
男的剃了平头,胳膊上搭着一件旧外套。女的头发有些乱,眼睛红肿得厉害。两个人站在门口,盯着我,像是有话要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问他们找谁。那个女人忽然噗通一声跪了下来。紧跟着,那男的也跪了下来。我的脑子嗡了一下。
那个女的张口就喊:大姐,求求你把孩子还给我们。
我攥着门把手,指节发白。
我说你们是谁?
什么孩子?
那女的抬起头来,眼泪流了满脸。
她说她叫董玲,是王小雨的养母。
那个男人是她的丈夫,朱浩。
他说王小雨跟着他们生活了五年,从一岁多就养在身边,早就是他们的女儿了。
不知道我用了什么法子,给孩子转了学,还把她接走了。
他们去学校找了几次,孩子都没来上学。
跟当地派出所问了,人家说孩子户口在我的名下,他们没办法介入。
朱浩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大姐,我们养了她五年,她管我叫爸爸,管我老婆叫妈妈。你这一下子把人接走了,我们怎么办?
我站在门里,手扶着门框,心里翻江倒海。我沉默了很久,才说,你们养了她五年,那你知道她不是你们亲生的吧?
董玲的哭声顿了一下。朱浩低着头,不说话。我说你们是从谁手里接的孩子,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董玲忽然往前挪了一步,膝盖在水泥地上蹭了一下,也顾不上疼。
她说大姐,我们当年是花了钱的,有中间人,你情我愿的事。
我们也没亏待过她,好吃好喝供着,从来没打过一下。
你把她还给我们,我们可以不追究转学的事。
不追究?我心里呵了一声。他们花了钱,买了我的外孙女,现在跑到我家门口,跪在地上,来跟我说“不追究”?
我没有回话,转身进了屋,从抽屉里拿出那张复印的出生证明,递到他们面前。
我说你们看看这个,母亲那栏写着谁的名字。
董玲接过那张纸,手指抖得很厉害,看了几眼,眼泪又流了下来。
她说我们不知道,我们真的不知道。
朱浩接过那页纸,看了很久,轻声说,那个中间人跟我们说的是弃婴,爹妈都不要了,让我们好心收养。我们信了。
我站在他们面前,嘴唇动了动,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我能说什么?
我的女儿确实把孩子送出去了,中间人说是弃婴也不算太离谱。
但女孩跟了我五天,我已经放不下她了。
这五天里,我看到她蹲在沙发上写作业,听到她喊我阿姨,她的小手搭在我掌心里时的温度,我已经放不下了。
我说你们先起来吧。先起来,孩子的事,我要想一想。
董玲站起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扶着朱浩的胳膊才站住。
我给他们倒了两杯水,放在茶几上,自己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客厅里很静,只有挂钟的秒针在走,滴答,滴答。
董玲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忽然开口。
她说大姐,你不知道那个孩子身世有多苦。
她刚来我家的时候,还不到一岁,夜里老是哭,哭得嗓子都哑了。
我抱着她,在屋子里来回走,走了整整一夜。
后来她伸手搂住我的脖子,才慢慢安静下来。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她说她身上穿着的那件小棉袄,袖子短了一截,露出了白嫩嫩的手腕。
那天晚上,我摸着她的手腕,心里想,这孩子是不是被冻过?
我听着董玲说这些话,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我说,你们养了她五年,是事实,但这孩子,你们留不住。
她不是我捡来的,不是你们买来的。
她是我女儿生的。
朱浩猛地抬起头来,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有话要说,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董玲愣了几秒钟,然后哇的一声哭了,比刚才哭得更厉害。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我说你们先回去吧。给我一点时间。
他们走了之后,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挂钟滴答滴答走,天光从亮到暗,我始终没有动。
王小雨放学的时间快到了,我站起来,洗了一把脸,穿上外套,锁门出去。
经过楼道的时候,发现门口地上有一张纸片,我弯腰捡起来,是朱浩的身份证复印件,名字和地址都有,应该是他掏东西时落下的。
我把纸片收进口袋,没扔。
接王小雨回家的路上,她坐在电动车后座上,小手臂紧紧搂着我的腰。
风挺大,她问我阿姨,你今天不开心吗?
我说没有。
她说那你为什么一直不说话?
我张了张嘴,轻声说,阿姨今天遇见了几个人,想起了一些事。她没再问,把小脸靠在我的背上,温热的呼吸透过衣服传过来。
那天晚上,我拨通了程志刚的电话。我说老程,你明天有空吗?我这边有点事,想请你帮忙查个人。
07
程志刚退休前在县公安局干了一辈子刑侦,见的事多。
第二天下午他过来,我把前前后后的事跟他讲了一遍,又把那张身份证复印件递给他。
他听完没怎么说话,点了根烟,在客厅里坐了半天。
最后他把烟掐灭,说王桂兰,你想查什么?
我说我想查清楚,这个中间人是谁,我的女儿是怎么碰上这些人的。
他看了我一眼,说明白。然后他就走了。
第三天早上,程志刚给我打电话,说查到了。
他让我去老公安局旁边的茶馆,他把话跟我说清楚。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泡了一壶茶在等我了。
他推了一杯茶过来,开门见山地说,那个朱浩,没有前科,就是个老实人。
董玲也是,两人都在县城做生意,口碑不错。
我松了口气,又听他继续说。
但是当年把王小雨送过去的那个中间人,有点问题。
那个男的叫许鹏飞,是个贩过婴儿的。
你女儿跟他什么关系?
我说我不知道。
程志刚沉默了一会儿,把茶杯放下,说,上次我翻旧的案件记录,许鹏飞当年被抓的时候,供过一个上游线索,说给他提供婴儿的,是省城一个年轻女的。
当时没抓到,因为对方换了手机号,从此不见了。
后来这个线索就断了。
我的心猛地往下沉。
他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女儿生下孩子,经许鹏飞的手送出去,许鹏飞从中赚了一笔。
至于你女儿知不知道这个钱,我不清楚。
回家的路上,我的脑子嗡个不停。
我想起王雪当年离家出走前的那个秋天,她的脸色很不好,整个人瘦了一圈。
我问她是不是在减肥,她说没有,就是胃口不好。
我让她去医院看看,她说不用的,过一阵子就好了。
原来她那时候没胃口,是因为她已经怀了孩子。我的女儿,挺着大肚子,一个人在外面。没有任何人照顾她,还被人骗了。
晚上王小雨睡着之后,我坐在阳台上,看着县城远处零零散散的灯光,给王雪打了个电话。
这次她接了。
妈,我正忙着呢。
她的语气很轻快,像是真的在做什么开心的事情。
我说小雪,你告诉我,王小雨是谁的孩子。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下来。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声音变得很轻:妈,谁告诉你的?
我说你甭管谁告诉我的,你只需要告诉我,那个孩子是不是你的。
她沉默。沉默了很久很久。电话里断断续续传来她压抑的呼吸声,像是她在努力忍着什么。我说你说话呀。
她忽然哭着喊了一句:妈,对不起。
我握着手机,手指发抖,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我说你跟我说什么对不起?
你跟我说对不起有什么用?
那个孩子在别人家里过了五年,亲生妈妈从来没露过面。
你是没看见她背着大书包一个人走路的样子,你是没看见她穿着袖子短了一截的小棉袄蹲在三轮车边上写作业。
我说王雪,你是她妈,你凭什么不要她?你心疼她,那你就当面来跟我说,来把她领回去。
电话那头王雪哭得已经说不成话了。她断断续续地,带着浓重的鼻音,说:妈,我那时候没有办法,我实在没有办法了。
我挂了电话。
屏幕上那一行通话记录亮着,然后暗下去。
我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路灯。
路灯底下有一个穿着校服的男孩,骑着自行车绕着圈,还不肯回家。
不知怎么的,我想起王雪念高中那会儿的事情。
那时候她每个晚自习回家,都是这个点,也是骑着自行车,骑到楼下,然后把自行车锁在楼道口,上来时总是先在门外跺跺脚,抖落一身的凉气。
我那时总是给她留着门厅的灯。她推门进来,看见那盏灯,就笑一下。她不知道,那盏灯我从来都是为她留的。现在也是。只是她已经不回来了。
当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不能再让王小雨离开这个家。
她是我外孙女,是我女儿的孩子,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血脉相连的两个人之一。
我不把她锁在家里,但她要在我身边长大。
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买卖、中间人、钱,我要一次性斩断。
第二天一早,我打电话给程志刚,请他帮我找一位律师。
08
律师姓黄,四十来岁,在县城开了个律师事务所。我把材料递给他看,他翻了一会儿,放下眼镜,说你这种情况,抚养权归你。
他说按户口本上的关系来看,你是法定监护人。
那对夫妻虽然实际养育过孩子,但没有合法收养手续,也没有法律认定。
只要你不松口,他们要不走孩子。
他问我心里怎么想的。我说我要养这个孩子。他点点头,说那行,我会出面跟那边沟通。
第三天下午,我把朱浩和董玲约到了家里。
这回他们是坐公交车来的,没骑三轮车,穿戴也比上次整齐。
进门我就给他们倒了茶,说先喝口热的再说。
朱浩端着茶杯,没有喝。他盯着杯沿,像在组织语言。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声音有点涩:大姐,我们知道你的意思了。我们不争了。
我愣了一下。我以为他会纠缠,会闹,毕竟养了五年的孩子,说没就没了。可他只是低着头,又重复了一遍:我们不争了。
董玲坐在他旁边,眼圈红红的,但没哭。她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递给我,说这个是我们当年跟中间人签的字据,你看看。
我接过来展开,是一张手写的“送养协议”,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大意是孩子出生不久,亲生母亲无力抚养,自愿送与他人抚养,一次性补偿营养费五千元。
落款处是两个签名,一个是许鹏飞,一个是王雪。
董玲说,他们当年付给许鹏飞五千块钱,以为这笔钱是给亲妈的营养费。
我盯着那张纸上的签名,笔迹歪歪扭扭的,但越看越熟悉。
那确实是王雪的字。
我又把纸反过来,背面还写着一行小字,字迹很淡,像是快没有墨的圆珠笔写的:求好心人善待她,如果有难处,可联系这个号码。
后面写着一串数字。
我掏出手机,一个一个输入。
拨出去,传来一阵忙音。
我放下手机,问董玲,你们打过这个号码吗?
她点点头,打过的。
两年后我打过这个号码,关机。
我又试过几次,一直关机。
后来就没再打了。
那行数字,其实就是王雪当年用的那个号码。
她填了同一个号码,一直都在等。
等一家人心软了,打过来,把孩子还回来。
可是她等到的是一片忙音。
我问董玲,孩子这两年里有没有生过病?
董玲说,感冒发烧是有的,但养得还行。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轻了一些,像是不想让孩子听见。
我又问了几句,孩子晚上睡觉怕不怕黑?
爱吃什么菜?
董玲一一回答,答得很实在。
我听着她说话,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慢慢松了下来。
他们确实养了孩子五年,确实是当亲闺女养的。
我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那个信封,里面装着一万块钱。
我把它放在他们面前:这个你们收下,算是这几年的一点补偿。
董玲看着那个信封,眼泪涌了出来。
她摇了摇头,说不要。
我说你拿着。
她忽然笑了起来,抹了一把眼泪,说,大姐,这钱我们不能要。
你给孩子把户口落上了,我们心里就踏实了。
钱不钱的,算了吧。
她站起身,拉着朱浩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来,轻轻说了一句,那孩子,夜里睡觉的时候喜欢踢被子。
你晚上记得给她多盖一层,别着凉了。
门在身后合上。我站在客厅里,手里攥着那个信封,很久没动。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暖暖的,照亮了茶几上的两个空茶杯。
我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然后我听见卧室里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王小雨穿着拖鞋站在门口,揉着眼睛,头发乱蓬蓬的。
她说阿姨,我渴了。
我走过去,蹲下来,帮她理了理头发。
我说好,阿姨给你倒杯水。
她嗯了一声,又问我,阿姨,刚才是不是有人来过?
我说是,来了两个很久没见的朋友。
她哦了一声,没再追问,跟着我走进厨房。
我看着她的背影,阳光洒在她小小的肩膀上,我想起很多事情。
我想起王雪念初三那年,也是这样一个秋天。
她披着一件过大的校服,从阳台上收下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整整齐齐放进衣柜里。
她那时候就已经那么懂事了,懂到让人心疼。
可我没有想到,很多事情她都瞒着我,瞒得那么深。她后来的苦,我没有分担过一丝一毫。
我站在窗口,看着楼下的树影,长长地叹了口气。有些路,孩子注定要一个人走。做父母的,只能站在路旁,远远地看着。
09
又过了大概半个月。
有一天中午,王小雨放学回来,放下书包,坐在沙发上没动,像是在发呆。
我从厨房探出头来,问她想吃什么。
她没接话,反而问我:阿姨,你是我外婆对不对?
我手里的锅铲顿住了,转过头看她,问她说谁教的。
她说没人教。
她自己猜的。
她说那个姐姐来早餐摊找叔叔说话的时候,她听见那个姐姐喊了一句“妈”。
那时候那个姐姐不知道她在屋里面,喊的时候哭了。
王小雨想了想,说,她喊的那声妈,是喊的你吗?
我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她从沙发上跳下来,走到我面前,仰着头,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
她说你是我外婆,对不对?
你每天给我做饭,给我洗衣服,送我上学。
你是外婆。
我蹲下来,鼻头发酸,轻轻点了点头。她愣住了,眼珠子转了两下,然后小声叫了一句:外婆。
那一声,比什么都重。我伸手把她搂进怀里,眼泪刷地就下来了。她的小手拍拍我的背,像个小大人一样,说外婆你别哭,我不走了,我就跟你住。
我把她搂得更紧了一些。
那几天我一直在想怎么开口跟她说关于王雪的事。
说她的妈妈把她生下来,送给了别人。
说她妈妈后来后悔了,找了她很久。
说她妈妈其实很想她,只是一直没有勇气来见她。
这些话太难开口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六岁女孩解释。
可是王小雨好像不着急问这些。
她跟着我买菜,跟着我做饭,跟着我傍晚去学校操场散步。
她不问王雪的事,好像她从来没来过我们家一样。
但我知道她记得,因为我注意到每回电话响起来,她的眼睛都会往手机那边瞟一下。
然后移开。
那段时间王雪每天给我发消息,问孩子今天吃了什么,长高了多少,晚上睡得好不好。
我让她回来看孩子,她总是说,再等等,等我把这边的事办完。
我说等什么,孩子就在这儿,你回来看一眼又怎么了?
她没回话。
又过了几天,王雪的信寄来了。
用的是老式的牛皮纸信封,上面贴着一元钱的邮票。
王小雨在门口收到信,举着信封跑到厨房来,说外婆,有人寄信给你。
我拆开信封,里头只有两页纸,信纸上的字很潦草,像是熬夜写的。
开头写了三个字:妈,我回来。
后面都是断断续续的句子,没有什么顺序,字里行间能看出她写这封信的时候,哭过好几次。
她说她在省城辞了工作,租的房子也退了。
她说想回家住一段时间,问我,家里还有没有她的房间。
信的末尾,她写了一句:妈,我想见见小雨,可以吗?
我数了一下那个句子的字数。
十一个字。
她写这十一个字的时候,肯定做了很久的心理准备。
我把信叠好,放回信封里。
王小雨站在旁边,仰着头看我。
我说,你妈妈要回来了。
她眨了眨眼睛,说,那个姐姐?
我说,是,那个姐姐就是你的妈妈。
她低下头,脚尖在地板上蹭来蹭去,过了很久,说,哦。
10
王雪回来那天,是周六,天特别蓝。
她比上次见面瘦了很多,头发剪短了,拉着一个行李箱站在楼下,抬着头往上看了看,不敢上楼。我在阳台上看见了,朝她喊了一声,上来吧。
她拖着行李箱进了门,在玄关站着,换了拖鞋,把行李箱靠在墙边。
她站在客厅中间,四下里看了看,屋里跟以前一样,没什么变化。
她小声问了一句:小雨呢?
我说在房间里写作业。她哦了一声,没有动。
我指了指卧室的门,说去吧,她在里面。她走过去,站在门口,抬起手,又放下来。她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门板,最后终于推开了门。
我在厨房里做饭,锅里的油滋啦滋啦响。
透过厨房的玻璃窗,我看见卧室里两个人的影子。
我女儿蹲在王小雨身边,跟她说着什么,声音很轻很轻。
王小雨低着头,手里还握着铅笔,没抬头。
我不知道她们说了什么,只看见几分钟后王雪从卧室里走出来,眼眶红红的,嘴角却带着一丝笑意。
她走到厨房门口,对我说,妈,小雨说我做的红烧肉好吃。
我看她说这样话的样子,心里酸酸的,嘴上却说:你以前做过红烧肉?
她说在朋友家做过几次。
我关上火,说那你来搭把手,今天你做一个给我尝尝。
那顿饭吃了很长。
王小雨坐在我和王雪中间,她不怎么说话,但夹菜的时候会抬头看看我们两个。
我给王雪夹了一筷子菜,她也给我夹了一筷子,又犹豫了一下,给王小雨也夹了一筷子。
王小雨低头扒了一口饭,忽然开口叫了一声:妈妈。
王雪的筷子停在半空,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把碗放在桌上,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哭出声。
王小雨放下筷子,伸手拉了拉她的袖子,轻轻说,妈妈你别哭了。
外婆说了,你回来就好了。
王雪抬起头,抹了一把脸,点点头,说嗯,妈妈不哭了,妈妈吃饭。
饭后王小雨去客厅看电视,王雪帮我收拾碗筷。
她站在水槽前,一边洗碗一边轻声说,妈,对不起。
我拿着抹布擦桌子,没接她的话。
她又说,小雨她爸,是个在省城打工的,比我大两岁。
那年我认识他,以为他会娶我。
后来知道他已经结了婚,我提了分手,才发现自己怀了孕。
她低着头,手里的碗在水流下面冲了一遍又一遍,说,我不敢跟你说。
我怕你受不了,怕你嫌我丢人。
我一个人撑着,后来实在撑不下去了,就托人把孩子送了出去。
她说得很简短,中间停顿了好几次,声音一直平平的,没有哭。可我听到她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水龙头的水声底下,有一声轻轻的抽泣。
我放下抹布,走到她身边,把她手里那只已经洗了三遍的碗接过来,拿到碗柜里放好。我说,过去的事,你认了,我也认了。不去想了。
她抬起手背抹了一下眼睛,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客厅里传来王小雨看电视的声音,广告声音很大,唧唧喳喳的。
她忽然问我,妈,我以后能住家里吗?
我说你不回来,谁给小雨做红烧肉?
她低着头,笑了。
那天夜里的月亮很好,落了一地银光。
王小雨已经睡了,我坐在客厅里翻那本旧相册,翻到王雪小时候的照片,轻轻叹了一句。
我女儿从厨房端了杯水过来,放在我手边,没有说话。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这个家走了很远的路,绕了很多的弯,最后还是回到了原处。
我看到户口本上那行“母女”两个字,没有动它。就那样留着吧。她已经叫了我一声妈,我也认了她这个女儿。日子还久,来日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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