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涂村的石板路还带着晨露气,凌晨三点,一缕柴火香就从村东头那扇蓝漆斑驳的木门里漫出来——不是谁起早赶集,是王定高爷爷在煮粥。他穿一双洗得发白的布鞋,腰杆挺得比门前那棵百年榕树还直,锅盖掀开,白雾扑上他眼角的皱纹,像一层薄薄的、温柔的霜。
洪爱兰奶奶走前一个月,还坐在藤椅里搓绳子。楼梯转角那根麻绳扶手,是她用旧毛线混着黄麻搓的,搓了七天,手指磨破两回,王爷爷蹲旁边给她吹,吹完顺手把药膏盖子拧开又拧紧,怕她闻见药味不高兴。现在绳子还在,人没了。可王爷爷照样每天早起三趟:三点半擦灶台,六点擦窗台,九点再擦一次堂屋八仙桌——谁劝都不听,说“她嫌灰大,我得替她擦干净”。
他今年107虚岁,农历六月十二生。1945年结婚,那年他26,洪奶奶20,媒人拎着半斤红糖登的门。八十年没吵过一架凶的,最急的一次,洪奶奶把竹筛子往地上一摔,王爷爷不吭声,转身烧水,等水凉到能抿嘴喝的温度,才端过去,笑着说:“你喝过的水,我接过来全喝掉——甜的,真甜。”邻居们后来都学这招,吵架前先烧壶水。
他学手艺全靠“蹲”。别人家办喜事,他蹲灶台边看火候,看酱油怎么沿锅边溜下去才不苦;竹匠在祠堂前劈篾,他搬小凳去坐,看指头怎么翻、怎么压、怎么收口。回家就撕旧报纸练,撕破三捆纸,才敢上手劈青竹。现在王杨庆屋里那两只竹篮,编于1973年前后,篮底压着一枚褪色的火柴盒标签,印着“瑞安马屿供销社”,篮沿还留着两道浅浅的牙印——当年试弯竹条太硬,他咬着劲儿拗的。
缝纫机早不能用了,铁架子锈得发红,但他还能穿针。不用戴老花镜,嘴一抿,线头就乖乖进针眼,动作比年轻人还利索。问他怎么练的?他说:“年轻时给儿子缝裤子,补丁要斜着走线,不然一蹲就崩。”儿子王杨庆现在凌晨两点半准时醒,摸黑开火,淘米下锅,等父亲三点整端碗。有回他迟了五分钟,王爷爷自己掀了锅盖,盛了半碗粥,就着腌江蟹喝完了,抬头笑:“饿不死,我比灶王爷还经烧。”
村里人早不叫他“王定高”,叫“王师傅”。红白事请不动大厨,就喊一声“王师傅来掌勺”,他拎着菜刀就去,十几桌流水席,鱼要滑、肉要酥、豆腐不能碎,全凭手腕抖一抖。工钱?给一包烟、半只鸡、或两把青菜都行。有年隔壁村娶亲,硬塞给他二十块钱,他揣兜里三天没花,最后买了包白糖,全倒进洪奶奶的药罐里搅匀——她喝中药苦,他总想兑点甜。
现在他仍每天出门溜达,不走大路,专挑溪边窄埂,说“踩石板比踩水泥踏实”。路过老人协会,有人喊他下棋,他摆摆手:“脑子还够用,手得留着编篮子。”说完真掏出半截竹丝,在袖口上慢慢绕。溪水哗啦啦响,他耳背,听不见,可嘴角一直在动,像在跟水说话。
对吧?活到这份上,作息不是反的,是自己定的。
文章素材来源:杭州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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