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晚饭极其简单,两盘炒青菜,一盆土豆炖牛肉,几个馒头。吃饭的地点在青州市远郊的李家村村委会食堂,空气里还透着刚下过雨的泥土腥味。
坐在我正对面的,是省委林书记。
作为省农科院派驻基层的土壤改良专家,我在这片盐碱地里扎扎实实滚了三年。林书记这次是轻车简从下来暗访的,没带媒体,也没惊动市里的主要领导,只带着他的秘书老陈。他下午在田间地头拉着我问了两个小时的土壤数据,这会儿端着缺了个小口的白瓷碗,正就着馒头大口吃菜。
“小周啊,你刚才说的那个微生物降解技术,成本还能再压一压吗?咱们老百姓种地,看的是实实在在的收益,成本高了,技术再好也推不动。”林书记夹了一筷子青菜,目光温和却锐利地看着我。
我刚准备回答,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我看了一下是我的妻子沈悦。
沈悦在市市场监督管理局工作,是个出了名的“拼命三娘”。她知道我那天有重要的汇报,我心想如果不是出了天大的事,绝不会在那个时间点打扰我。
我下意识地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正犹豫着要不要挂断,林书记注意到了我的动作,放下筷子笑了笑:“接吧,基层工作一忙起来就没日没夜,家属打个电话不容易,别让人家着急。”
我满怀歉意地冲他点了点头,起身走到食堂虚掩的门边,按下了接听键。
“喂,悦悦,怎么了?”我压低声音问。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传来回话,只有一阵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紧接着,我听到了一声极力克制的哽咽。我的心瞬间悬到了嗓子眼。沈悦是个性格极其坚韧的人,当年刚生完孩子不到三个月就回单位熬夜写材料,一句苦都没叫过。认识她十二年,我几乎没见她哭过。
“周平……”她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带着浓浓的疲惫和委屈,“我被免职了。”
我愣住了,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你说什么?免职?你不是刚被提拔为质检科科长不到半年吗?出什么事了?”
“今天下午临下班前,局党组突然开会,说是为了优化内部人员结构,把我调到了档案室任闲职,质检科由赵局长的侄子接手。”沈悦吸了一下鼻子,声音里透着深深的无力感,“其实我知道是为什么。上周那个‘宏达食品加工厂’的生产许可证审批,他们的排污和卫生标准根本不达标,甚至存在严重的食品安全隐患。赵局长明里暗里给我打了三次电话,让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把字签了。我没同意,直接把整改通知书发给了企业。”
我握着手机的手微微用力,指关节有些发白。
“就在刚才,赵局长把我叫到办公室,把我的私人物品直接扔在了走廊上,说我不懂规矩,不识大体......让我现在就去档案室交接。”沈悦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周平,我真的错了吗?我只是不想让老百姓吃那些重金属超标的东西,我按规定办事,怎么就成了破坏大局的人了?”
听着妻子在电话那头的崩溃,我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一样疼。我们夫妻俩都是从农村考出来的,没有什么背景,走到今天全凭着一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轴劲儿。我扎在泥地里搞科研,她在机关里守底线,我们总以为只要踏踏实实干事,总能对得起头顶的国徽和心里的良知。可现实却狠狠给了她一记耳光。
“你没错,悦悦,你一点都没错。”我强压着心头的怒火和心酸,柔声安慰她,“你先别哭,把东西收拾好回家等我,我这边工作一结束马上就回去,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挂断电话,我在门外的冷风中站了十几秒,深吸了好几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正常一些,这才转身走回饭桌前。
但我显然低估了林书记的洞察力。
我刚坐下,林书记就停下了手里的筷子。他静静地看了我几秒钟,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小周,出什么事了?你脸色怎么白成这样,手还在抖。是家里老人身体抱恙,还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热水,试图掩饰自己的失态:“没事的,林书记,一点家里的私事,不影响咱们刚才聊的降解技术,关于成本这块,我回去再重新测算一下……”
“周平同志。”林书记突然加重了语气,打断了我的话。他收起了刚才那种平易近人的长者姿态,眼神中透出一种不怒自威的压迫感,“你一个大男人,接了个电话回来眼眶都红了,跟我说没事?你在下面搞科研,风吹日晒没喊过半句苦,能让你这么失态的,绝对不是小事。说吧,到底怎么了?如果是我能帮上忙的,绝不推辞;如果是遇到了不公平对待,我更得过问。”
旁边的秘书老陈也轻声劝道:“周工,林书记最见不得基层同志受委屈,您有什么困难就直说吧。”
我看着林书记那双清澈而严肃的眼睛,心里的那道防线突然就崩塌了。我把水杯放下,深吸了一口气,将沈悦在电话里说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讲述了一遍。我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煽情,只是平静地复述了那个不达标的食品厂、那三次暗含威胁的电话,以及那天下午那场极其荒唐的免职调动。
听完我的讲述,食堂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林书记没有立刻说话,他盯着桌上那盘已经凉透的土豆炖牛肉,脸上的温和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冷峻。他手指轻轻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抬起眼皮看着我。
“哪个局?”他只问了三个字,声音不大,却像是一记重锤砸在安静的空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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