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的“日元保卫战”,日本又打输了。
8月28日,美元兑日元盘中再次突破160。日本政府刚刚上演的一场豪华“日元保卫战”,几乎又回到了原点。
7月30日至8月26日,日本动用15.4万亿日元干预汇市,甚至拉上美国,搞了1998年以来首次日美联合买入日元。汇率一度从接近164拉回155附近,东京上下仿佛终于替日元找回了尊严。结果不到一个月,160又回来了。
15.4万亿日元,大约买来几周时间。如果把汇率干预当成公共工程,这恐怕是日本近年来造价最高、使用寿命最短的工程之一。
就在此时,财务相片山皋月表示,只要日本经济的国际竞争力提高,市场对日元的信任也会随之提高。这话当然不能算错,却是一句正确而无用的同义反复:怎样让日元升值?提高竞争力。怎样提高竞争力?先恢复市场信心。
照此逻辑,治病最快的办法就是恢复健康,摆脱贫困最有效的措施就是变得富有。
池田信夫听不下去了。他直接回应:“不,最快的日元贬值对策,就是高市首相辞职。”
池田信夫并非只会在社交媒体上抛金句。他毕业于东京大学经济学部,曾任职NHK,后来历任国际大学GLOCOM教授、经济产业研究所高级研究员,现为阿戈拉研究所所长,长期批评日本用货币宽松和财政幻术掩盖结构问题。
这句话带着池田信夫惯有的刻薄,却戳中了要害。日元今天的问题,早已不只是日美利差,更不是几个国际炒家恶意做空,而是市场正在给高市经济学投票。
高市政权一面要求日银维持相对宽松的金融环境,一面推动减税、补贴、军费扩张和大规模投资。一面增加财政承诺,一面警告市场不得攻击日元。一面享受日元贬值带来的股价上涨、出口利润和旅游繁荣,一面又假装不知道日本家庭正在为进口食品、能源和日用品支付更高价格。
这不是政策组合,而是愿望清单。
日本政府希望利率低、日元强、股市涨、国债稳、出口企业赚钱、居民物价不涨,最好美国还能随叫随到,替日本干预汇市。可宏观经济不是便利店套餐,不能把所有喜欢的东西装进购物篮,再让市场负责埋单。
日银已经把政策利率提高到1%,但相对美国仍然偏低。继续加息,日本政府庞大的债务利息、企业融资和家庭房贷都要承压;不继续加息,日元又可能继续被卖出。日本不是没有政策工具,而是每一种工具都会戳破另一个泡沫。
更不用说,日本政界长期把日元贬值包装成“国家竞争力”。过去的逻辑是,日元越便宜,商品越容易出口,企业利润越高,日本经济便越有活力。
可是今天的日本早已不是1980年代的日本。大量制造环节转移海外,大企业在海外赚到的利润,也未必转化为国内工资和投资。
日元贬值能把海外利润折算成更漂亮的日元报表,却同时削弱居民购买能源、粮食、原材料和海外服务的能力。
企业账面变富,国民实际变穷,这就是今天“日元红利”的真相。
外国游客觉得日本便宜,政府便宣布旅游繁荣;东京股价因出口企业汇兑收益上涨,政府便宣布经济复苏。但如果一个国家的繁荣越来越依赖外国人觉得它便宜,那么所谓“高性价比日本”,换句话说,就是日本人的劳动、土地、酒店、餐饮和公共服务正在被世界打折购买。
因此,160不只是一个汇率数字,更像日本国力定价体系上的裂缝。它说明市场已经不相信,日本可以无限期依靠低利率、财政扩张、口头干预和抛售美元资产,同时维持强势货币的外观。
货币信用不是记者会上宣布出来的,更不是把“国际竞争力”念上几遍便能够生成的。它取决于生产率、能源结构、财政可持续性、产业回流能力,以及中央银行能否摆脱政治压力。
高市政权却在反方向用力。它把财政扩张称为增长投资,把货币贬值称为出口机会,把进口型通胀称为暂时压力,把市场对国债和日元的疑虑称为投机行为。等问题爆发,再由财务省拿外汇储备灭火。这相当于一边向屋里泼汽油,一边表彰消防队救火有功。
池田信夫所说的“辞职”,当然不是说高市离开后日元便会自动升值,而是说日元首先需要改变政策预期。市场交易的从来不只是今天的利率,更是明天的政府准备干什么。
日本若真想恢复日元信用,就必须付出真实代价:约束没有资金来源的财政承诺,承认廉价货币不能替代产业升级,赋予日银可信的政策空间,降低能源对外依赖,让所谓增长投资真正形成生产能力,而不是形成更多国债和政治口号。
日本政府当然可以继续干预。160时买日元,164时再买,甚至再次请美国出手。但只要制造贬值的政策机器仍在运转,外汇储备就只能替错误政策争取时间。
片山皋月说,竞争力提高,日元信用自然会回来。池田信夫则把它翻译成了更加直白的政治语言:既然高市经济学正在消耗日元信用,那么最快的办法,就是先让高市经济学离场。
160不是日元贬值的终点。它只是市场又一次敲门,提醒日本政府,口号已经不值钱了,而日元正在替它标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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