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0月,喀麦隆西北省班门达高级法院,原告和辩护律师双双走出法庭,拒绝开庭。

他们拒绝的原因只有一个:法庭上来了一个法语法官,用法语主持庭审。律师们抗议法官只说法语,不懂英语,也不懂普通法。

律师们开始发动和平抗议,反对中央政府有意对英语区的法律“侵蚀”,他们担心英文法律框架下的普通法被边缘化,要求撤回所有派驻的法语法官。

紧接着,教育界也发生了“强地震”:大批教师开始拒绝到校上课,并联合学生家长一起支持学生罢课。

老师们罢课的原因跟律师几乎相同:法语老师不懂英语,直接影响教学效果,学生们成绩受影响。

律师和教师联合发动起来的抗议声浪,在喀麦隆的西北和西南省席卷整个法律和教育界,并迅速扩散到社会各个层面,发展成政治事件。

没有人会预料到,这场由律师和教师开始的罢工,会持续至今近十年,夺去六千条人命,至今还没平息。

而喀麦隆这个被誉为“小非洲”的赤道国家,装下了整个非洲的地理与民族,但少有人知道的是,它同样装下了整个非洲最沉重的那些东西。

首先我们来了解喀麦隆的“小非洲”之称的缘由:它在约48万平方公里内,高度浓缩了非洲大陆的主要自然地理、民族文化和资源类型,就像“非洲的微缩版”。

喀麦隆北部夹在乍得和尼日利亚之间,形成干旱半干旱的狭长地带,像一条尖尖的蝎子尾巴,刺入萨赫勒边缘地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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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麦隆地图

中西部是喀麦隆火山山地,分布多锥形火山体,喀麦隆火山海拔4095米,不仅是全国最高峰,也是西非地区的最高峰,更是非洲大陆西海岸唯一的活火山。

西南海岸位于非洲大陆大西洋海岸的最凹陷处,这里有红树林和海滩,南部大面积覆盖热带雨林,河流纵横交错,森林覆盖了全国约一半国土面积。

喀麦隆的热带雨林属于刚果盆地森林生态系统的一部分,约有9000种植物,1000多种动物,据估算,这里覆盖了非洲约 92% 的生态系统类型。。

因此喀麦隆地理上的“浓缩”在于:从平原低地到高原火山,从热带雨林到稀树草原再到半沙漠地区,加上山地垂直多样性,所有这些非洲典型自然景观,都集中在南北约1200公里的带状国土内。

如果想去非洲看草原动物、眺望火山、穿越雨林、漫步沙漠,又不想奔波于非洲多个国家,那么喀麦隆就像一个 “样板间”,可以让你领略非洲大部分的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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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麦隆火山 图源: ortontraveltour

但是,本文不是旅游文章,本文要讲喀麦隆高度浓缩的地理,带来的远不止风景如画——它同时浓缩了非洲最复杂的资源争夺与民族矛盾。这,正是这个“小非洲”最独特、也最沉重的底色。

非洲的资源分布不均——石油集中在几内亚湾和北非,钻石和黄金集中在南部和中部非洲,喀麦隆却同时拥有森林、石油、水力、农业资源,它把非洲的资源版图,全部浓缩到其50万平米的国土里。

而在民族多样性方面,非洲有约3000个民族,喀麦隆一国就拥有200个民族,其中北方有富拉尼人,是白皮肤的游牧民族,南部雨林有狩猎民族(黑人),西北部则为英语区班图族,跟尼日利亚一侧联系紧密。

多样的民族则造成语言的多样性。不过非洲官方语言版图大致以殖民历史划分,比如西非法语区,东非南部非洲多英语,北非多阿拉伯语,而喀麦隆是非洲少数几个同时以英语和法语为官方语言的国家。

但,英语和法语并为官方语言,没有成为这个国家有“多一门语言”的骄傲,反而成为文化裂痕、并升级为武装对抗直接源头。

一战后,英法在喀麦隆分区托管,直接形成了喀麦隆的两种语言区:采用英语和普通法的“西喀麦隆”(英属),约占人口20%;采用法语和大陆法的“东喀麦隆”(法属),约占80%人口。

英属喀麦隆和法属喀麦隆差点各自为国,1961年英属喀麦隆和法属喀麦隆举行公投,最终合并成为联合共和国。

但是,官方语言如何确立?政策要用文字表达,法律要用文字书写,学校要用语言教学。政府采取了务实妥协:将英语和法语同时确立为官方语言,赋予同等宪法地位。

这是一个迫不得已的政治选择,当时喀麦隆有超过200种民族语言,选择任何一方土著语言都可能引发内战,只能从“统一”的政治考量角度来看待殖民语言的地位。

而同时采用两种殖民语言,在政治上是对英法两区形式上的“平等”,政府保持了撮合者和中立者的态度。

虽然英法双语平等的政策宪法中被赋予“同等地位”,且在1961年宪法、1972年宪法和1996年宪法中都被反复确认,但现实中,天平严重倾向了法语一侧。

首先是民众基础,讲法语的民众占全国人口的80%,这是殖民历史统治的结果,使得法语在人口数量上天然对英语有优势。

其次,法语几乎垄断了行政、司法、高等教育、路牌、官方文件、路牌、媒体等,多数公务员也以法语为背景,而英语则在政府及媒体中处于极弱势地位。

最后,政府有意强化法语主导地位,弱化英语。比如向英语区派驻法语法官,让英语区的民众学习法语,而不是法语区民众学习英语。

政府的态度,失衡的政策是2016年10月冲突的最直接原因。

不过,律师和教师的和平罢工原只是星星之火,只局限于法律界和教育界,由于喀麦隆政府的“神操作”,最终发展成燎原之势。

班门达(Bamenda)、布埃亚(Buea)等城市数千人参与了这次和平示威,2016年11月,律师团体发动“棺材革命”,他们抬着棺材游行(象征英语区司法体系已死),要求驱逐法语法官,恢复英语区普通法。

教育界迅速跟进,教师全体罢课,学生罢学,并上街参与和平示威。要求驱逐法语教师,保护英语教育体系。

政府出动安全部队,用催泪瓦斯、实弹等进行强硬回应,致使多人受伤或死亡,引发更大不满。

12月初,律师和教师工会正式组建CACSC(喀麦隆英语公民社会联盟),将分散的律师/教师罢工整合成统一战线,事态失控后,CACSC影响力从法律界、教育界溢出,最终演变成全民运动,其诉求也从仅仅是恢复保护法律/教育体系扩大至文化、政治、经济等。

2017年1月,英语区社会团体发动起更大规模抗议,要求恢复1961-1972年间的联邦制(1972年改变单一制),这时自治、分离的声音开始出现。

紧接着,政府随即宣布 CACSC 为非法组织、逮捕其领导人,并切断英语区互联网;之后分离势力发起新一轮 “鬼城(Ghost Town)” 行动。

2017年10月1日,英属南喀麦隆与法属喀麦隆合并的周年纪念日,分离主义团体宣布英语区"独立",成立"安巴佐尼亚共和国"(Republic of Ambazonia)。这是危机从"恢复联邦制"转向"完全独立"的关键转折点。

到2017年年底,政府实施镇压后,分离主义组织开始诉诸武装斗争,冲突升级为政府军与武装分离主义团体间的全面内战。

从2018年开始至今,喀麦隆变成了一个仍处于低烈度内战的国家:分离主义团体通过暴力瘫痪英语区社会经济、教育、行政职能的方式与政府周旋对抗。

对抗方式除不时袭击政府军外,主要是强迫居民执行“死城”规定:每周一不允许从事正常生产活动,学校不许上课,商店不许开门,呼吁家长不要送孩子去上学,以施压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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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麦隆士兵 图源: intelligencebrie

这一策略使英语区经济和社会运转陷入瘫痪,学校体系遭到系统性破坏。

据媒体报道:到2018年6月,英语区过去12个月超过100名平民遭分离主义武装人员杀害,120多所学校遭焚烧。

武装分子以学校和卫生设施作为攻击重点(报复不听话的学校,以向政府施压),到2021年9月,英语区三分之二学校关闭,超过70万学生辍学。

而政府军在镇压过程中,烧毁村庄,破坏财产,导致数十万人流离失所。

根据新华社的数据,喀麦隆英语区4400多所学校关停,约60万青少年受影响,大量儿童连续数年失学。

自冲突爆发以来,已有近 6000 人死亡,100 多万人流离失所,3.5 万人逃往尼日利亚沦为难民。

在油管上,搜索喀麦隆有关英语区冲突的视频,学校被毁、逝者下葬、亲人悲恸的视频画面随处可见——这是外界了解该喀麦隆局部冲突的最直接和最简单的方式。

然而,让人不解的是,喀麦隆危机长期被不为人们所知,乃至联合国将其定性为:全球“最受忽视、资金短缺情况最为严重的人道主义危机之一”。

国际社会反应不一,美国指责喀麦隆政府军焚烧和抢劫村庄,并暗示要求总统下台。英国媒体则斥责政府无能、腐败,法国作为前宗主国,长期保持沉默,直到2024年8月才首次承认其在殖民时期暴行,但未对英语区采取实质性行动。

中国始终保持中立立场,不干涉喀麦隆内政。并于2019年响应喀麦隆政府推出的紧急援助计划,向喀方提供汽车、蚊帐、学校长椅、粮食、饮用水等紧急物资。

然而,喀麦隆的语言危机,只是这个国家危机中的一小部分,作为非洲的缩微版,它不仅把非洲的自然地理民族多样性放一起浓缩,也把非洲的恐怖主义、邻国难民接收问题、战争经济问题都收揽进自己的国土里。

喀麦隆北部尖锥状狭长地带则夹在尼日利亚和乍得之间,这里是博科圣地及其分支(ISWAP)的活跃地区,干旱半干旱叠加当地居民贫困,使其和萨赫勒三国(马里、尼日尔、布基纳法索)面临恐怖主义具有相似之处。

博科圣地(Boko Haram)自2014年起就将喀麦隆极北大区作为重要袭击目标,与尼日利亚东北部形成跨境恐怖走廊。

过去10年,恐怖袭击已导致超过3000名喀麦隆人死亡,约25万人流离失所。2025年3月的一次袭击就造成20名喀麦隆士兵丧生。其威胁之严重,以至于政府曾建议民众彻底撤离该地区。

而喀麦隆东部邻国中非共和国,则以难民潮的危机形式拖累喀麦隆——这是非洲大湖区国家(乌干达、卢旺达、布隆迪三国分别跟刚果金)的难民外溢微缩。

自2013年中非共和国爆发宗教-族群冲突以来,大量难民涌入喀麦隆,据联合国移民组织报告,截至2025年,喀麦隆收容了约42.6万名难民和寻求庇护者,其中绝大部分来自中非。

难民主要分布在东部、北部,东部难民危机与北部博科圣地威胁在阿达马瓦大区交汇,形成对喀麦隆社会危机的双重压力。

还不仅于此,喀麦隆语言危机从语言问题演变为资源争夺问题,英语区分离主义者宣布“独立”的“安巴佐尼亚”联邦共和国,其范围明确包括西南大区的里奥德尔雷盆地(Rio Del Rey),该地区所产石油占全国总产量的 90%。

分离主义者明确表示,不愿让国家出售“他们的”石油。控制这90%石油资源及其带来的巨额财富,是双方都不愿妥协的核心利益之一。

有分析指出,在英语区,与石油相关的利益争夺,恐怕比英语本身的问题更大。

这深刻反映了非洲许多地区的“资源诅咒”——资源没能成为国家发展、经济增长的引擎,反而成为地区矛盾、武装冲突的“战争燃料”,资源越丰富,冲突越剧烈,平民生活越贫苦。

语言危机、恐怖主义、难民接收、石油(资源)争夺,这是在整个非洲大陆部落冲突、地区动乱常见的原因,但在喀麦隆全部被放进同一个国家里,且并不是单一问题,而是交织重叠,互相放大,形成非洲问题的特殊缩影。

保罗·比亚(Paul Biya)是该国总统,从1982年至今,在位四十余年,他经历了语言危机从发酵到失控的全部过程,亲自指挥政府军以强硬态度对抗英语区的恢复英语诉求,最终演变成分裂国家的对抗。

有意思的是,他不是博卡萨那样的暴君,也不是卡加梅那样的强人改革者。很多时候,他根本就不在场。

比亚长期居住日内瓦,很少公开露面,英语区刚开始爆发和平示威的两个月里,他沉默了很久,他在国外遥控指挥军队镇压,并在应对英语区成立民间团体互助时,第一反应是切断西北和西南区的互联网。

那场星星之火的罢工,律师和教师们的诉求其实很小:让英语区的法庭用英语开庭,让英语区的学校用英语教学,至少开始时,人们压根就没有分离的想法。

早在 1961 年公投之时,英语区民众并未选择脱离法属喀麦隆;但经年累积的矛盾之下,不少人的想法已经彻底改变。

只是,一个不到50万平方公里的小国,装下了整个非洲,也承受了整个非洲大陆的苦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