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的人说,我是证券公司的,您有个账户十六年没动过了,要是方便的话,来办个销户吧。
我举着手机,站在修车铺门口,半天没吭声,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1998年那三千块,我偷偷买的深天达,跌成了仙股,连交易卡都被我撕了。
十六年了,我早当那笔钱死了。
可他打电话来,说账户还在,还说有点东西。
那天傍晚我翻出那本旧通讯录,手有点抖,第二页夹着一张纸条,上面那串密码我抄了三遍,笔画都糊了。
第二天下午,我站在银行自助查询机前,把密码摁进去,屏幕弹出持仓明细,我一页一页看完。
然后,我蹲在机器跟前,二十分钟没站起来。
01
2014年秋天,我在城郊开了个电动车修理铺,铺面不大,一间铁皮棚子,门口贴着“快速充电,补胎换电瓶”。
活儿不算多,够糊口,铺子里常年一股机油和橡皮烧焦的味道。
那天下午,我正在拆一台旧电瓶车,手机响了,座机号码,不认识的区号。我擦了擦手上的油,接起来。
“请问是陈浩先生吗?”
男声,客气得有点过了头。我说我是,他说他是证券公司营业部的,姓林,叫林长贵。
“您名下有一个1998年开户的股票账户,十六年没有交易记录了,属于休眠账户。按规定,我们需要跟您确认一下。您看,要不要抽个时间来营业部办个销户?”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1998年,开户。我攥着手机,好一会儿没说话。那边喂了两声,我才挤出一句:“那个账户……里还有东西吗?”
“根据系统显示,账户里是有持仓的,不过时间太久了,市值情况建议您本人来查询确认。”
他说话滴水不漏,末了又来一句:“您要是方便的话,尽快来一趟吧。这类休眠账户按规定要清理的。”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把破躺椅上,半天没动弹。旧电瓶车还拆了一半,螺丝散了一地。我没捡,就坐在那儿,点了一根烟。
1998年啊。
那会儿我厂子还没倒,我在第三车间干冲压工,每个月拿四百来块。
韩玉霞怀着陈婷,妊娠反应重,吃什么吐什么,整个人瘦了一圈。
我俩攒了四千块钱,是打算生孩子用的。
那年年头,厂门口来了个人,叫吕石头,跟我一个车间上班。
那天他骑着一辆新买的摩托车,锃亮锃亮的,大冬天开着敞怀外套,露出一件灰毛衣,见人就笑。
我问他哪来的钱,他拍着车座子说:“倒腾股票认购证赚的,光靠死工资,你这辈子翻不了身。”
他声音大,周围几个工友都回头看。
我没说话,但那句话,我记了一晚上。
翻来覆去睡不着的。
韩玉霞在旁边半睡半醒地翻身,说了一句“你不睡,想什么呢”,我没吭声,盯着天花板。
第二天中午,我从枕头底下翻出三千块,揣在怀里,去厂门口那个证券交易所开了户。
柜台的小姑娘问我买什么,我哪懂什么叫买什么。
我指了指墙上的屏,说:“听说深天达不错。”她帮我敲了几下键盘,让我填单子,我歪歪扭扭地写完名字和身份证号,把三千块钱递进去,换来一张薄薄的股东卡。
那是我这辈子唯一一次背着老婆干的混账事。
三个月以后,深天达跌成一坨泥。
账面数字从三千变成了三百多。
我看着那张交割单,一个人站在交易所门外的雨棚底下,雨水噼里啪啦往下砸。
我没敢告诉韩玉霞,也没敢撕那本通讯录,只是把它塞进抽屉最里面。
从此没再看过一眼。
如今,十六年过去,通讯录上那行字还在。我想起这事儿,突然有些后悔,那三千块放今天,怎么着也能换几只新电瓶。可那时,没了,也就没了。
烟头烧到指头我才一哆嗦,掐灭了。
铺子外头路灯刚亮,黄蒙蒙的一片,我锁门的时候,看见对面那家饭馆有人在喝酒,热闹得很。
我推着电瓶车往家走,半道上手机又响,是韩玉霞,问我怎么还不回家吃饭。
我说铺子里有个活耽误了,马上回去。
她说好,大概没注意到我声音有些闷。
到家的时候,饭已经摆好了。
韩玉霞围着围裙,正在盛汤。
陈婷不在家,桌上空了几个位置,只有两副碗筷。
她夹了一筷子青菜到我碗里,问:“今天有人打电话找你?我在旁边听见你一直嗯嗯的,谁啊?”
我说推销的,什么商品房,城东新开盘。她皱了一下眉:“那种电话别理,骗人的多。”我低头吃饭,嗯了一声。
02
第二天一早,我翻出那本旧通讯录,坐在铺子里看了半下午。
本子是那种红皮硬壳的,边角都磨白了,封面印着“全国通”三个字,里面的纸泛黄发脆,一翻就掉渣。
第二页上写着一行字,是1998年开户的时候,柜台的人教我记的。
账号,密码,证券公司,电话号码。
墨水都淡了。
那天傍晚,吕石头来铺子串门。
他如今在小区做保安,偶尔过来找我修车,闲的时候来讨支烟抽。
他靠在工具箱上,看我把一台旧电机拆开又装上,忽然说:“老陈,你还记得那年咱厂门口那茬不?买认购证的事。”
我手上停了一下:“记得。”
他笑了笑:“那阵子敢下水的,有赚有赔,有人买了车,有人赔光裤子。说起来,咱车间有个姓张的你还记得不?买了几千块认购证,后来涨了四五倍。这小子命好。他那年要是没下手,现在照样跟我一样站岗。”
我没接话,把手里的改锥紧了紧螺丝。
吕石头又说:“你呢,你那年就没动点心?我记得你那会儿好像也去交易所转过。”我说没有,就是看热闹。
他啧了一声:“胆子太小嘞,老陈。你这个人啊,一辈子都太规矩了,撑不着也饿不死。”
他走了以后,我坐在躺椅上抽了半包烟。兜里那本通讯录硌着大腿,像揣了块烧红的铁。
晚上回家,韩玉霞正坐在客厅里,对着手机跟陈婷视频。
陈婷的声音从屏幕里传出来:“妈,我跟文乐看中一套房子,首付还差五万块,你跟爸商量商量呗。”
韩玉霞脸一沉:“我跟你爸一个月工资加起来不到六千,哪来的五万?人家嫁闺女是往家里迎财,我倒好,净往外掏。”
陈婷声音也高了:“我又不是白要你们的,我借的!等我们稳定了肯定还——”
“还什么还,你那点工资我还不清楚?好了好了,回头再跟你爸商量。”韩玉霞说着说着红了眼眶,到底还是没忍心挂断。
她低头擦了一下眼睛,又说,“你一个人在外面,照顾好自己。钱的事,妈想办法。”
挂了视频,她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
我进厨房倒了一杯水,端到她手边。
她抬眼看了我一下,眼眶还是红的,声音有点哑:“老陈,咱这辈子是不是就这个命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那三千块和深天达的事在喉咙口滚了两滚,终究还是咽回去了。我说:“你也别急,孩子的事,总有办法。”
她摇摇头,低头看手机,半晌才说:“你能有什么办法。你除了会修车,还能干嘛。”
我没吭声,去阳台上抽烟。
夜风凉飕飕的,街对面一盏路灯底下的树影被风吹得摇来摇去。
我忽然想起1998年那个雨棚底下的自己,手里攥着那张三百多块的交割单,也是这么站着的。
十六年了,一样的事。
银行账户里的那个数,到底还在不在,我不清楚,可它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心窝子最深处。
那晚我没怎么睡着,翻来覆去,天快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合了眼。
03
第三天上午,林长贵又打来电话。
这回他的语气比上一回热络了些:“陈先生,我问了一下系统,您那个账户里确实有些东西。不过因为时间太久,身份信息需要核验,您本人得来一趟营业部,带上身份证。对了,您还记得密码吗?”
我记得。
那本旧通讯录在枕头底下压了一夜,我翻出来,上面那串数字背都能背出来了。
我说记得,他那边明显松了口气,说:“那您尽快过来吧,我们这边好帮您处理后续。”
挂了电话,我在铺子里站了一会儿,还是骑上电瓶车去了营业部。
营业部在城东一条老街上,门脸不大,挂着蓝底白字的牌子。
我在门口停好车,没急着进去,先在对面台阶上蹲了会儿。
玻璃门里头,销售热线的人正接电话,墙上的大屏幕红红绿绿地跳,数字滚得飞快。
我站在那儿,像看一场不属于自己的热闹。
一个穿西装的小伙子走出来递烟,问我是不是要开户。
我摆摆手说不开户,来看看。
他笑了一下,进去了。
我蹲在台阶上又抽完一根烟,把烟头踩灭,骑上电瓶车走了。
没进去。
半道上韩玉霞打电话来:“你跑哪儿去了?刚才有人来超市拉货,我走不开,你帮我去接一下陈婷,她回来了,在车站呢。”
我一愣:“她怎么回来了?”
“还不是房子的事,说回来当面跟我们商量。”韩玉霞顿了顿,“老陈,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孩子回来是想要个主意,你别不吭声,行吧?”
我咬了咬腮帮子:“知道了。”
陈婷瘦了,剪了短头发,看上去比上回见面精神一些,但眼底挂着青。
她见了我就笑:“爸,你胖了点。”我接过她的行李箱,说:“你妈念叨你一晚没睡。”她挽着我的胳膊往车站外走,走到公交站台边上,忽然停下来:“爸,房子的事,你们别为难,我准备先不买了,再攒攒。”
我看着她的侧脸,心里酸得厉害。
这个女儿打小懂事,上初中那年我下岗,她没跟我要过零花钱,考上大学那年,她自己去办的助学贷款。
如今她快结婚了,却连个首付都凑不齐。
我一时没忍住:“房子得要,钱的事,爸来想办法。”
陈婷偏过头看我,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好像是惊讶,又好像是心疼:“爸,你能想什么办法呀。”
我笑了笑,没说话。
04
那天晚上陈婷在家里吃完饭,韩玉霞给她铺了床,母女俩在卧室里说了很久的话。
我坐在客厅里,电视机开着没看,手里攥着那本旧通讯录,翻来覆去。
林长贵的第二个电话,我确实上了心。
可他说的“有些东西”,到底是多少?
三千块的垃圾股,再翻能翻到哪儿去?
可这念头像种子一样,一旦落地,就疯狂地往心里钻。
第二天,我趁韩玉霞去超市上班,陈婷还没起床,早早出了门。
我骑电瓶车到了营业部门口,这回没蹲在马路对面,直接推门进去。
柜台的小姑娘问我办什么业务,我递上身份证:“查一下名下账户。”她敲了几下键盘,推过来一张单子:“您这个账户还在休眠状态,我帮您查询一下持仓信息,不过要先做身份核验。”
她把我引导到一台自助设备前,问我:“您这个账户的密码您记得吗?”
记得。
我按着那本通讯录上的数字,一个键一个键地摁下去。
屏幕跳了一会儿,弹出一个页面。
第一眼我没看懂,满屏都是数字和表格,什么“持仓代码”
“持仓数量”
“可用资金”。小姑娘凑过来看了一眼:“陈先生,您这个账户,资产是两百三十五万六千四百……”
我听到了“万”字。
后面的话我没听清,脑子里像被人用锤子砸了一下。
我盯着屏幕上那一串数字,数了一遍、两遍、三遍。
我没动,也没说话,就那么看着。
小姑娘大概没见过这场面,喊了一句什么,周围几个人都看了过来。
我扶着机器的边框,腿软得厉害,慢吞吞地蹲下去,蹲在那台机器前面,跟丢了魂一样。
后来有人引我到一张椅子上坐下,倒了杯热水。
林长贵很快过来了,穿着一件深色衬衫,胸前别着工牌。
他在我面前坐下,说:“陈先生,你这个账户情况比较特殊,我建议你先做个身份核验,然后我们慢慢聊后续的税务和资金安排。别急。”
我喝了一口水,嗓子干得像砂纸刮过骨头:“那账户里的……股票,是真的?”他点头:“深天达在2007年重组改制,更名吉泰能源。你这十六年没有操作,经历过多轮送股转增,红利复投自动滚存,所以持仓数量较当年增幅较大。按当前市值估算,大概就是这个数。”
后来我才知道,当年深天达一度跌到两块多,可我没卖。
后来赶上重组,股票停牌复牌,一路涨,又经过好几轮高送转,三百块股本像滚雪球一样放大到几十万股。
我那本通讯录被塞在抽屉里,竟成了最值钱的护身符。
我坐在椅子上,后背出了一层冷汗,手心里全是汗。
林长贵递了一张名片,让我想好了联系他。
我点点头,出了门。
太阳很大,路边银杏的叶子落了满地。我走了三步,忽然蹲下身去,眼泪不争气地涌了出来,怎么擦都擦不干。
05
我在银行门口蹲着抽了四根烟,蹲到腿发麻了才站起来,骑上电瓶车往家走。
半路经过一家菜市场,我停下来,买了一条鲈鱼,一只白斩鸡,还买了一袋韩玉霞爱吃的卤牛肉。
卖菜的大妈问我是不是家里来客人了,我说是啊,来客人了,贵客。
回家的时候,韩玉霞还没下班,陈婷正在客厅里看电视。
看见我拎着这么多菜进来,她站起来,狐疑地看了我一眼:“爸,你今天怎么买这么多?我妈说你半个多月没去过菜市场了。”我把菜放进厨房,洗了手,出来坐在她对面,沉默了一小会儿。
“陈婷,你听爸说,爸这几天遇上件事儿。”
她看着我,没说话。
我深吸了一口气:“1998年那会儿,我偷偷拿三千块买了股票。后来跌了,赔光了,就没敢跟你妈说。前几天证券公司打电话来,说那个账户还在,我去查了一下。”我停住了,感觉嗓子口有什么东西堵着。
陈婷小声问:“多少?”我哑着嗓子说了个数。
她愣住了,然后笑了一下:“爸,你别逗我。”我看着她:“我没逗你。”
她脸上的笑慢慢褪了下去。
她拿起手机,又放下,又拿起,又放下,最后她问:“我妈呢?她知道吗?”我说还不知道,晚上我跟她说。
陈婷低下头,过了很久,轻轻说了一句:“爸,你别让我妈觉得,这个家从来没对她敞过窗。”
我眼眶又热了。
我点点头,把那条鲈鱼拎出来,刮鳞的时候手都在抖。
韩玉霞进门,看见桌上摆了一桌子菜,愣了一下:“今天啥日子?”陈婷说:“爸买的,他说想请你吃顿饭。”韩玉霞脱了围裙坐下,看了我一眼:“你做得对不对我不知道,但你肯定有事。”我给她盛了一碗汤,放下勺子,把那件事说了出来。
“韩玉霞,1998年我背着你拿了三千块买了股票,亏光了,没敢说。那账户一直没动,今年证券公司打电话来,我去查了,里面是两百多万。”
她手里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石英钟秒针走动的嗒嗒声。
韩玉霞盯着我,盯了差不多有半分钟,然后把筷子放在桌上,站起来走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没有尖叫,没有质问,也没有哭。
陈婷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敲了敲门:“妈,爸他——”里面传来“哐”的一声响。
那是一只瓷杯子,砸碎在门板上的声音。
06
韩玉霞反锁了门,一整个下午没出来。
陈婷在客厅里来回走了好几趟,给文乐打了两个电话,又挂了。
她不敢走,一直坐到天黑。
天黑的时候,门开了。
韩玉霞走出来,眼圈肿了,嘴唇抿得紧紧的,开口第一句话是:“陈浩,你还有什么瞒着我的?”
她说的“你”,是单名,不带姓。
这么多年,她叫“老陈”叫“他爸”叫“陈浩”,只有发火的时候才不带姓地叫。
我声音有点哑:“没了,就这么一件。”她冷笑了一声:“一件?十六年,三千块,你还真藏得住。”我没敢接话。
她走到饭桌边,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说:“这笔钱,你想怎么花?”
我说我的打算:补完税,给陈婷凑首付,给她买一份养老保险,剩下的存定期,稳当。
她听完,没反驳,也没点头,只是说:“那你自己呢?”我说我这个年纪了,还能修几年车,不用管我。
她低下头,好一会儿才说:“你是真傻还是假傻?钱到手了先想着花给别人。”
陈婷在旁边轻轻插了一句:“爸不是花给别人……爸是花给家里人。”韩玉霞偏过头,嘴唇动了动,没接话。
那顿饭是她做的,鲈鱼蒸了,鸡切了,她一样一样端上桌,不肯让我搭手。
坐下来的时候,三个人,一桌子菜,谁也没怎么吃。
陈婷给韩玉霞夹了一块鱼,她吃了,吃得很慢。
我给她倒了一杯水,她也喝了。
从头到尾,我们仨没有再多说一句,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秋虫响。
那天晚上,韩玉霞没有再锁门。
我进去的时候,她背朝外躺着,被子蒙到肩膀。
我在床边坐了坐,她没动。
我轻声说了一句:“对不起。”她没应,但她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三天后,我去证券公司找了林长贵,办了身份核验,签了一堆材料。
林长贵提醒我:“陈先生,账户转结和税务的事我帮你梳理,你不用担心。但有一点,你账户的情况已经在系统里显示出来了。这两天,有一位自称‘深天达老股东’的人到我们营业部来过两趟,说想联系你。你留意一下,别轻易签任何字。”
我嘴上应了,心里却没太当回事。可第三天下午,那辆黑色轿车就停在了修车铺门口。
07
来人四十来岁,穿一件白色衬衫,手腕上戴表,模样斯文,一口普通话带着南方口音。
他敲了敲铺子门口的卷帘门:“陈先生是吧?我叫阿坤,以前也是深天达的小股东。”
他递过来一瓶矿泉水,我接了,没开。
他说:“陈先生,我说几句就走。深天达当年重组的时候,很多事情不规范。我们一批老股东凑了钱,请了律师,正在追讨当年的债转股补偿。你账户里那些票,如果参加联名维权,能拿到比现在多不少的钱。”
我听着,没搭腔。
他从包里掏出几页纸,塑封得整整齐齐:“材料你先看一看,不着急,什么时候想好了,给我打个电话,我亲自上门来接你。”他把名片留在工具箱上,转身钻进车里走了。
我蹲在门口,抽了根烟,翻了翻那些材料,字迹工整,用语专业,不像是假的。
但吕石头那天晚上恰好来串门,他一进门看见我桌上那些纸,拿起来翻了翻,眉头越皱越紧。
他看完,一拍桌子:“老陈,你糊涂了?这哪是什么维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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