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我爸电话的那天,我正在公司开一个漫长且毫无意义的周会。手机在口袋里持续震动,屏幕上闪烁着“爸”的名字。我挂断了两次,第三次震动亮起时,我察觉到了一丝异样。我爸是个极有分寸感的人,知道我在上班,绝不会连续打电话。
我从会议室溜出来,按下接听键。电话那头没有平时那句“吃饭没”,只有一阵沉重的呼吸声,接着是我爸沙哑到变形的嗓音:“你请个假吧,你妈……县医院说是肝癌,晚期。”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我却觉得一阵窒息,耳边嗡嗡作响。怎么可能?过年回家时,我妈还一个人在厨房里张罗了一大桌子菜,除了偶尔抱怨右上腹有点隐痛,说自己是胃病犯了,根本看不出任何生病的迹象。
我连夜买了高铁票赶回老家,推开家门,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我妈坐在沙发角落,眼睛红肿,面前的茶几上散落着几张CT片子和一份诊断报告。我爸坐在对面的小板凳上,一口接一口地抽烟,烟灰缸早就满了。
看到我回来,我妈眼泪又掉了下来,她一把拉住我的手,第一句话就是:“妈不治了。县里大夫说了,这病治不好,是个无底洞。你还没结婚,还得买房,钱不能打水漂。”
我拿起那份报告,上面赫然写着:肝右叶巨大占位,考虑恶性肿瘤,建议转上级医院。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眼睛里。我强忍着慌乱,抬头看向我爸。
“治。”我爸把烟头狠狠摁灭在烟灰缸里,站起身,声音不大但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县医院的机器旧,大夫也就是个看片子的,他说晚期就晚期了?咱们去北京。北京的大医院多,全中国最好的大夫都在那儿。”
我妈急了,带着哭腔喊:“去北京得花多少钱啊!光路费住宿就是一大笔,我不去,我就在家里等死!”
“你闭嘴!”我爸突然拔高了音量。那是我记忆中他第一次对我妈发这么大的火。吼完,他眼圈红了,转过头去看着墙角,“只要大夫说还有救,砸锅卖铁我也给你治。真要是……真要是没救了,我也得让北京的大夫明明白白地告诉我,我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让你走。”
去北京的高铁上,我妈一直看着窗外,一言不发。她穿了一件有些年头的暗红色外套,那是她柜子里最体面的一件衣服。我爸坐在她旁边,怀里死死抱着一个褪色的帆布包,里面装着我妈所有的病历、片子,还有他连夜去银行取的五万块钱现金。
四个小时的车程,我爸每隔半小时就倒一杯温水,试好水温后再递给我妈。他平时是个粗糙的男人,连自己的袜子都找不到,现在却细致得让人心酸。
到了北京,扑面而来的是巨大的压迫感。汹涌的人潮、交错的地铁线、高耸的楼宇,让我父母这两个大半辈子没出过小县城的人显得格外局促。我紧紧拉着他们,像带着两个无措的孩子。
第二天清晨六点,我们就到了医院。门诊大厅里已经人山人海,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味和难以名状的焦虑。周围人的口音天南海北,很多人手里都拎着和我们一样的片子袋。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疲惫与期盼,这让我妈更加惶恐,她紧紧抓着我的衣角,小声嘟囔:“这么多人,大夫能看仔细吗?”
我们挂到的是一位肝胆外科知名专家的特需号,光挂号费就要三百块。我妈心疼得直叹气,我爸则在一旁安慰她:“这就叫好钢用在刀刃上,贵有贵的道理。”
在候诊区等待的时间无比漫长,大屏幕上的名字一个个跳动,每一次变动都牵扯着我们的神经。我妈靠在我肩膀上,用极低的声音向我交代后事。她告诉我存折放在哪个柜子的最底层,密码是我爸的生日;告诉我老家的房子以后怎么翻修;甚至告诉我,如果她不在了,一定要劝我爸再找个老伴,别让他一个人孤孤单单的。
我听得眼泪直打转,用力捏了捏她的手,却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我爸坐在另一边,背挺得笔直,双眼死死盯着大屏幕,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塑,但我看到他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正在微微发抖。
过了一会儿后,大屏幕上出现了我妈的名字。
我爸猛地站起来,一把抓起那个帆布包,大步走向诊室,我和我妈赶紧跟上。推开门,专家林主任正盯着电脑屏幕,他头发花白,戴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神异常锐利。
“坐吧。”林主任头也没抬,“病历和片子拿过来。”
我爸双手颤抖着把县医院的CT袋递过去。林主任抽出片子,插在观片灯上。那一刻,诊室里安静得连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我死死盯着林主任的脸,试图从他细微的表情变化中捕捉到哪怕一丝希望。
林主任皱起了眉头,他凑近观片灯,上下左右看了好几遍,然后把片子拿下来,又对着窗外的自然光看了看。我的心直接沉到了谷底——大夫这个表情,多半是不好了。
我爸显然也察觉到了,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飘:“大夫,我媳妇这病……还有多长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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