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徐向前《历史的回顾》、百度百科《会宁会师》《山城堡战役》《西安事变》《作战新计划》、《中国工农红军第四方面军战史》、中共陕西省委党史研究室公开史料、《张学良年谱》修订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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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拨回到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后期,已经步入晚年的徐向前,坐在北京住所的书桌之前,桌面上摊开一堆泛黄的战地电报抄件、旧地图,纸张边缘不少地方已经磨损起毛。
几十年岁月流转,黄土高原上呼啸的寒风、枪炮轰鸣早已经消散,可翻看这些一手材料的时候,1936年冬天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寒意,依旧能够透过纸面浮现出来。
1936年10月,红一、红二、红四方面军完成会宁、将台堡会师。
不少后世读物会把这次会师描写成长征故事画上句号的标志性节点。
放在当时身处西北的人员视角来看,会师的庆祝氛围没有持续太久,接踵而至的现实难题很快压到所有人头上。
徐向前在自己回忆录里面记下一段真实的判断,如果1936年12月西安事变没有爆发,红军部队存在再次开启长途战略转移的现实可能,也就是再度踏上类似长征的行军道路。
很多人看到这句话,第一反应都会觉得疑惑。
上万公里艰苦跋涉刚刚结束,好不容易在陕甘宁地界落脚,怎么又会冒出重新转移的选项。
1936年秋冬季节的西北到底是什么模样,各方部队是怎么排布,物资、兵员、地形条件,全部叠加在一起,造就出怎样的危险局面。
想要弄明白这件事,就得把视角放回八十多年前陇东、陕北的黄土沟壑之间,把一桩桩已经发生过的事件顺着时间捋清楚。
那片土地上每一天发生的调动、电报往来、部队移动,全部都是实打实存在的历史记录,不存在脑补出来的戏剧桥段。
第一节 1936年10月,会师狂欢背后的现实困境
1936年10月7日,红四方面军第四军先头部队进入会宁,和红一方面军部队实现接触,拉开三军会师的序幕。
10月9日,红军总指挥部进驻会宁县城。
10月22日,红二方面军在宁夏将台堡完成会师对接,三大主力红军实现全部会合。
会宁城内有简单的庆祝活动,不同方面军的战士互相交换毛巾、袜子、干粮,很多分别许久的战友得以重逢。
热闹场面之外,部队的硬条件算不上乐观。
经过长时间连续行军作战,三个方面军加起来总人数接近五万人,大量人员身上带着伤病,感冒、冻伤、外伤在队伍里面十分普遍。
长途赶路过程当中,药品损耗巨大,根据地本地能够寻获的药材数量有限,伤员大多只能依靠简易土方处理伤口。
陕甘宁这片区域,黄土丘陵连绵,耕地分散,整体产出水平很低。
当地常驻人口数量不多,要养活规模接近五万的武装人员,粮食供应的缺口肉眼可见。
1936年夏秋,当地机关已经下达过多次征集粮食的相关计划,依靠向群众购买、收缴地主存粮等多种途径筹措物资,可当地的产出上限摆在那里,很难持续供给大部队长期驻扎消耗。
冬季马上就要到来,陇东夜间气温会快速跌到零度以下。
大批战士手里还只是薄薄的单衣,棉花、布匹储备缺口巨大。
枪械弹药的情况更加棘手,经过长征路上无数次战斗消耗,很多步枪的配套子弹寥寥无几,部分战士手里的枪支,可用弹药甚至不足十发。
轻重机枪的弹药存量同样紧张,没有稳定后方兵工厂做补充,每一轮战斗打下来,弹药只会越打越少。
蒋介石这边,得到红军三大主力会师的消息之后,立刻着手布置“通渭会战”。
1936年10月,蒋介石亲自飞抵西安,就地调度各路部队,计划趁着红军刚刚会合、立足不稳的窗口期,把河东红军挤压歼灭在甘肃、宁夏交界的狭窄地域当中。
参与这次行动的国民党各路武装,总规模接近二十个师。
胡宗南率领的第一军属于中央嫡系,装备完整,补给充足,从东边朝着静宁、会宁方向压过来;东北军十三个师部署在甘肃中东部;十七路军七个师旅驻守陕西境内;宁夏、青海马家军控制黄河西岸以及宁夏平原地带;阎锡山麾下晋绥军扼守黄河东岸山西一侧。
四面八方都布下兵力,一层一层朝着陕甘宁苏区收缩包围圈。
宁夏战役计划,就在这样的大背景之下被提出来。
这套计划的初衷,是西渡黄河,控制宁夏,打通对外获取物资援助的通道,以此缓解根据地物资匮乏的难题。
1936年10月下旬,红四方面军第三十军、第九军、第五军,还有总指挥部直属部队,共计两万一千八百余人,从靖远河包口一带渡过黄河,开启河西方向行动。
渡河行动进行途中,战局突然出现变化。
胡宗南部下属关麟征师快速突进,直接切到黄河岸边,把已经过河的部队和河东主力之间的联系彻底切断。
黄河河面水流湍急,秋冬季节河面开始降温,想要重新打通两岸通道,现实操作难度变得极大。
宁夏战役原定设想无法继续往下推进,河西部队就此和河东主力分割开来。
第二节 西北三方之间,并不牢靠的私下默契
1936年的西北,客观上形成红军、东北军、十七路军三方互相心照不宣的相处模式,后世资料一般把这种局面叫做“三位一体”。
这套关系不是白纸黑字签字盖章的正式军事同盟,更多是多方基于现实利益,通过多次秘密接触之后形成的一种平衡状态。
东北军原本驻扎东北,1931年之后调入关内,1935年被调往陕甘地区。
东北军上下不少官兵心里惦记返回故土,并不愿意持续投入内战消耗自身实力。
十七路军扎根陕西,指挥人员很清楚蒋介石想要逐步消化地方实力派的心思,同样不想无限制为内战付出代价。
从1936年上半年开始,三方之间建立起秘密联络渠道,有人员互相往来,战场之上互相减少主动进攻,还会有少量物资的私下流转。
这种平衡状态,抗不住来自南京方面持续施加的压力。
蒋介石看得明白西北三方之间的微妙来往,接连下发命令,反复催促东北军、十七路军向苏区发起进攻。
同时放出两套备选方案摆在张学良、杨虎城面前,要么全力出兵执行作战任务,要么就把所属部队调离西北,拆分安置到其他地域,中央军接管陕西、甘肃防务。
东北军内部人员想法并不统一。
部分中下层军官长期接受南京方面宣传,对红军抱有敌对态度;队伍里面还有不少南京安插进来的人员,随时会把西北发生的动态上报。
十七路军内部同样存在分化,第四十二师冯钦哉部,对和红军保持接触这件事就持排斥态度。
也就是说,张学良、杨虎城想要维持现有的默契,需要不停顶住来自内部、外部的双重压力,这个压力的阈值到底在哪里,没有人能够给出确定答案。
河东红军的指挥层面,不会把全军生存希望完全寄托在另外两支武装能不能扛住压力这件事上。
战场决策,必须把最坏情况纳入考量范围。
一旦东北军、十七路军迫于压力彻底转向,原先南线的缓冲地带就会直接消失,红军就要同时面对中央军加上东北军、十七路军的联合压力。
1936年11月8日,一份被称作《作战新计划》的绝密方案拟定完成,这份电报发送给到河东各个主要指挥人员,河西的徐向前、陈昌浩之后才收到通报内容。
文件里面写清楚一套备选预案,如果现有根据地实在没有办法继续固守,主力部队就要跳出包围圈,开启大范围流动作战。
计划里面把行军路线分了好几个阶段,优先尝试向东进入山西;假设在山西站不住脚,就依次转向冀豫晋交界、皖鲁、鄂豫皖、鄂豫陕,视局势变化再考虑要不要折返西北,整套机动流程预估耗时一到两年。
河西渡过黄河的部队,则留在河西走廊开辟地盘。
这份文件,就是徐向前回忆录里面提到“有可能再度长征”对应的原始史料。
它不是一份已经下达执行的行军命令,是专门针对最坏局面准备的预案。
只有当现有根据地守不住的条件成立的时候,这套方案才会启动。
第三节 山城堡战斗打赢之后,危机依旧没有解除
1936年11月,胡宗南所部依仗装备优势,不停向前推进,部队拉开一定间距,出现孤军冒进的机会。
河东红军指挥机构抓住战机,决定集中力量,在山城堡一带布置伏击阵地。
山城堡坐落在甘肃环县北部,这里沟壑纵横,丘陵交错,很适合开展山地伏击作战。
11月20日,国民党第七十八师丁德隆部进驻山城堡、小台子、风台堡一带,正好踏入红军预设的伏击圈。
11月21日黄昏,总攻击正式打响。
红一方面军第一军团、第十五军团,协同红四方面军第四军、第三十一军,红二方面军部分力量一起投入作战。
战斗持续到11月22日上午9点宣告结束。
此役歼灭第七十八师二三二旅全部,以及二三四旅两个团,缴获一批枪支弹药,向盐池方向推进的另外一路敌军,被红二十八军击退。
山城堡战斗,是三大主力会师之后协同打的第一场大胜仗,也被视作十年内战的最后一仗。
这场战斗打完,胡宗南部队遭受打击,向后收缩防线,暂时停止大规模向前突进的动作,苏区得到一段短暂的休整窗口期。
胜仗可以击退当面的敌人,但是改变不了整体力量对比。
被打败的只是胡宗南手下其中一个师,第一军其余主力完整保存,经过休整补充之后依旧具备很强作战能力。
西边黄河沿线,马家军骑兵保持高度戒备;东面黄河对岸,阎锡山的晋绥军严密封锁渡口;南面关中平原,布满国民党各路驻军。
向外寻找新落脚点的各个方向,全都有对手重兵把守。
打完这一仗之后,《作战新计划》这份预案没有被直接撤销。
战场上的局部胜利,消除不掉粮食、棉衣、弹药这些实实在在的短板,也消除不掉东北军、十七路军随时可能被迫改变立场的外部风险。
部队依旧在做两手准备,一边尽可能守住现有根据地,一边反复推演,如果包围圈继续收紧,应当如何处置。
1936年12月4日,蒋介石再度飞到西安。
这一回他带来更加明确的最后通牒,当面告知张学良、杨虎城,要么立刻指挥部队全力开展进攻,要么把东北军、十七路军调离西北,由中央军接管陕甘防务。
张学良多次当面劝谏,希望停止内战,把力量转向抵御外部侵略,全部遭到驳回。
12月10日、11日,张学良又两次进行劝谏,双方矛盾进一步激化。
时间走到12月上旬,整个西北局势已经被推到临界点之上。
所有人都能嗅到空气中紧绷的味道,只是没有人能预判接下来会发生怎样的变故。
翻阅留存至今的电报档案,能看到1936年12月上旬,往来电文当中反复出现最坏局面推演的相关记录。
山城堡的胜利只能换来有限时间,粮食和冬衣的缺口摆在明面上,四周敌军数量数倍于己方。
维系三方平衡的那层薄纸,随时有可能被外力戳破。
如果12月12日临潼华清池那一夜没有响起枪声,如果蒋介石的命令得到不折不扣执行,东北军、十七路军调转枪口参与作战,那封11月8日拟定完成的绝密作战预案,就会从纸上推演,变成数万将士必须去亲身践行的现实。
当那份标注多重密级的《作战新计划》摆到各个指挥员的案头时,窑洞之内的气氛仿佛瞬间凝固,所有人都清楚,一旦启动这套方案,等待部队的,将会又是一场前途未知的千里辗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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