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公和儿媳妇睡在一个炕上,这在北方某些农村并不是什么稀罕事。老赵家就是这样,三间瓦房,东屋住着老两口,西屋住着儿子儿媳。儿子常年在外打工,一年回来两趟,西屋那张双人床就空了一半。冬天烧炕,为了省柴火,老赵婆子就说,让公公去西屋睡吧,炕大,暖和。儿媳妇低着头没吭声,老赵就抱着铺盖卷过去了。夜里翻身,胳膊肘子碰着儿媳妇的后背,两个人都僵着不动,假装睡着了。这种事,谁也不会往外说,说了就是家丑。可日子久了,村里人看儿媳妇的眼神就不一样了,赶集的时候,卖豆腐的刘婶子递豆腐过去,手都要多停两秒,嘴里说:“你公公身子骨还硬朗啊?”儿媳妇脸一红,豆腐差点掉在地上。
比这更常见的是钱上的糊涂账。老周家两个儿子,大儿子在县城开出租车,二儿子在镇上开小卖部。老周两口子跟着二儿子过,帮着看店、做饭、带孙子。大儿子每个月给五百块钱养老钱,二儿媳妇就不乐意了,说五百块钱够干什么的,菜价涨成啥样了你们知道吗?老周婆子夹在中间,只好把自己的养老钱往里贴。贴到最后,存折上就剩三千多块。去年老周住院做阑尾炎手术,大儿子说最近手头紧,二儿子说店里周转不开,最后是老周婆子把那三千多块取出来交了住院费。出院那天,两个儿子在医院走廊里吵了一架,一个说对方没良心,一个说对方装孝子。老周躺在床上听见了,闭着眼睛没睁开,眼泪从眼角淌到枕头上。
还有一种乱,是亲戚之间没了边界。张家姐妹三个,大姐在城里当老师,二姐嫁到了邻村,三妹离婚后带着孩子回了娘家。大姐觉得三妹可怜,隔三差五寄钱寄衣服,二姐心里就不平衡了,觉得大姐偏心。过年回家,二姐当着全家人的面说:“姐,你给三妹买的那件羽绒服,得六七百吧?我家孩子过生日,你连个红包都没给。”三妹坐在旁边,筷子搁在碗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大姐脸上挂不住,说:“你缺那点钱吗?你家里又不是过不去。”二姐冷笑一声:“我是不缺,可我缺的是你当姐的那份心。”一顿年夜饭吃得不欢而散。后来三妹悄悄把羽绒服退了,钱塞回大姐包里,大姐又偷偷塞回三妹孩子的书包里。姐妹三个,从此谁也不主动打电话。
这些事情,说起来都是鸡毛蒜皮,可攒多了,就成了压在骆驼身上的稻草。家里的人情像一团乱麻,越扯越紧,越紧越疼。到最后,没人记得当初是为了什么,只记得心里那点不痛快,像鞋里的沙子,走一步硌一下,走一辈子,脚底板就全是血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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