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吃过饭,我没急着走,坐在父母家的旧沙发上,替他们算退休后的日子。
爸妈今年都六十。父亲退休前是维修工,母亲在商场站了大半辈子柜台。两人每月都有养老金,房子也是多年前分期买的,贷款早就还清了。
我原以为,他们手里怎么也该有四五十万。县城开销不大,平时买菜坐公交,水电物业加起来也没多少。
母亲拿来一个旧账本,封皮沾着油点。她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说每月药费、礼钱和日常花销都得算进去。
我拿计算器按了一遍,随口问了一句。
“现在一共还剩多少?”
父亲端着茶杯,低头吹浮在水面的茶叶。母亲看了他一眼,才报出一个数。
“二十一万六千多。”
我的手停在计算器上,以为自己听错了。窗外有人推着电动车经过,刹车片发出一阵尖响,楼道里的声控灯跟着亮了。
“多少?”
“二十一万六。”母亲又说了一遍。
我半天没接上话。父亲这些年工资不算低,母亲也一直上班。房贷还清后,他们没换车,没旅游,家里的冰箱用了十二年,门把手坏了都拿铁丝缠着。
两个人忙了半辈子,怎么就剩这么点?
父亲把茶杯放回桌上,杯底磕出一声闷响。
“够我们花就行,你问那么细干什么。”
我盯着他,胸口那股火一点点冒了上来。
“我不问,等哪天看病拿不出钱,再让我临时想办法?”
母亲没有劝,只把账本往我面前推了推。
“先把每天花出去的算清楚。算完了,你再问别的。”
父亲起身去了阳台,背对着客厅点烟。玻璃门上映着他的影子,肩膀微微缩着,像是嫌屋里太热。
我翻开账本。第一页记的是米面油盐,数字整整齐齐。再往后,字迹忽然乱了,几页只写了日期,没有用途。
我抬头看向阳台。
“爸,钱到底去哪儿了?”
01
父亲没回头,只把窗户推开一道缝。冷风灌进来,烟味贴着窗帘往屋里钻。母亲皱了皱眉,把桌上的橘子皮收进塑料袋。
我从小就知道他们会省。家里以前住筒子楼,冬天水管冻住,父亲半夜拿热毛巾一层层裹。母亲买白菜总挑傍晚,说摊主急着收摊,能便宜两毛。
我结婚那年,他们给了我八万。钱不算多,却正好补上首付的缺口。后来装修超支,父亲又拿来两万,说家里暂时用不上。
那两次我也推过。推了几句,最后还是收下了。
如今我三十六岁,有自己的房子,月供也还得动。孩子上兴趣班,车险、物业、老人看病,哪样都不能晚。遇上公司回款慢,我总觉得背后还有父母撑着,心里不至于太慌。
老房子虽旧,位置不差。前些年附近修了新市场,中介在楼道里贴过收房广告。我看到后还和妻子提过,说以后真有急用,也算一份家底。
这些话,我没在父母面前明说。
母亲把账本翻到最前面。大米五十六,燃气八十七,降压药一百二。每一笔都不大,连父亲换鞋底花的十五元也记着。
“你看吧,能省的我都省了。”
她说话时没看我,拇指在纸边来回蹭。纸张起了毛,露出一小片灰白。
我往后翻。过年给孙子红包两千,给老家亲戚随礼一千二,换热水器一千八。加起来不少,但也填不上那个窟窿。
“这些年工资和养老金,总数不可能只有这些。”
父亲从阳台进来,掐灭烟,把烟头按进装水的罐头瓶。他坐回原来的椅子,裤腿上沾着一点烟灰。
“你小时候不要钱?上学不要钱?结婚买房不要钱?”
这话堵得我脸上发热。我把账本合上,又慢慢打开。
“我花过多少,可以一笔笔算。就算都算上,也差得远。”
父亲抬眼看我,嘴角往下压着。
“非得把我们兜底翻过来,你才满意?”
母亲忽然笑了一声,很轻,听不出是在笑谁。她端起已经凉了的菜汤,走进厨房,水龙头很快哗哗响起来。
我跟过去,靠在门边问她有没有别的开销。她冲洗碗沿,一圈油花散开,又聚在下水口附近。
“我每月花多少,账上都有。”
“那爸呢?”
母亲关掉水,把碗扣进沥水篮。她手背上有几道细裂口,洗洁精一泡,边缘发红。
“你问他。”
我回到客厅,父亲已经打开电视。屏幕里正放天气预报,他把声音调得很大,县城明天降温四度,被播音员说了两遍。
我伸手拿过遥控器,将声音按低。
“爸,你是不是替谁出了钱?”
他瞪了我一眼。
“家里的事,不用你审。”
“养老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妈也得过日子。”
父亲胸口起伏了两下,端起茶杯才发现里面没水。他没去添,捏着空杯坐了一会儿。
母亲从厨房出来,围裙还没解。她看着我,突然问道:“你这么着急,是怕我们以后不够花,还是怕最后剩不下什么?”
我被问住了。
桌角那块漆掉了很久,我小时候写作业,总爱用铅笔去抠。现在那道缺口还在,比从前更深,里面积着擦不掉的黑。
“这不是一回事吗?”我说。
“是不是一回事,你自己知道。”
母亲扯下围裙,搭在椅背上。父亲马上摆手,像是要把这个话题连同桌上的账本一起扫开。
“行了,都几点了。周明明天还要上班。”
他难得叫我全名。以前只有我闯祸,或者他真动了气,才会这样。
我没走,把账本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生活支出大致对得上,逢年过节也有记录。可中间有连续几个月,只有取出多少,没有写花在何处。
数字不算零碎,一笔两万,一笔三万,还有几次五千、八千。日期挨得很近,像赶着办一件事。
我用手机拍下那几页。父亲看见后,伸手来挡,动作比刚才快了许多。
“拍这个干什么?”
“我回去再算算。”
他把手收回去,脸色发沉。母亲站在门口换拖鞋,没拦我,也没帮他说话。
临走时,我习惯性地说周末带孩子回来吃饭。母亲低头整理鞋柜,只嗯了一声。
父亲坐在电视前,遥控器攥在手里。屏幕换了好几个台,他一个也没停住。
02
那晚我没有回自己家。妻子发消息问了两次,我说父母的账对不上,晚些再走。
母亲给我铺了小房间。床还是我读高中时睡的,木板一翻身就响。柜顶摆着旧风扇,叶片上落了一层细灰。
过了十一点,客厅还有光。我出去接水,看见父亲靠在沙发角落,耳朵里塞着耳机,手机屏幕映得脸发青。
我走近两步,他立刻按灭屏幕。
“还不睡?”
“看看新闻。”
父亲摘下一只耳机,顺手把手机扣在腿上。我闻到一股很淡的花露水味,是母亲夏天驱蚊剩下的,茶几旁边还摆着半瓶。
“什么新闻要戴耳机?”
“你妈睡觉轻,省得吵她。”
母亲的房门就在对面,门缝底下没有光。父亲说完低头看时间,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
我瞥见锁屏界面,伸手想接过手机。
“我看看明天温度。”
他把手往回一收。
“你自己没有手机?”
语气不重,动作却很急。我愣了一下。父亲以前用的密码是我的生日,家里人都知道。去年他还让我帮忙清理内存,从没避着。
我倒了水,站在饮水机旁试着问:“是不是老家谁家里有事,你替人垫了钱?”
父亲看着黑掉的电视屏幕,隔了几秒才说没有。
“二叔家修房了?”
“没听说。”
“还是以前厂里的同事?”
他把两只耳机一起摘下来,缠在手机背后。
“你别乱猜。钱是我和你妈挣的,我们有数。”
若真有数,母亲不会当着我的面报出余额,也不会把缺了用途的账拿出来。我盯着他裤兜,手机边角顶出方方的一块。
父亲站起来,说腰疼,要进屋躺着。他走到房门口,又回身把茶几下的充电线拔走了。
第二天一早,我被抽屉开合声吵醒。母亲蹲在客厅柜子前,把身份证、社保卡和房产材料分开放进两个文件袋。
她动作很慢,每装一样,都要对着窗边看一遍名字。
“这些怎么单独收了?”
“放一起容易乱。”
她把自己的文件袋封好,压进帆布包最里面。父亲那份仍留在抽屉,连封口都没合上。
我又问家里是不是出了别的事。母亲拉上帆布包拉链,声音被齿牙刮得发涩。
“先把钱的去处弄明白,别的一件件说。”
锅里的小米粥快干了,糊味从厨房飘出来。她赶紧去关火,盛出来的粥底带着一层浅黄的锅巴。
吃饭时,父亲一直看手机。消息提示音刚响,他便端着碗去了阳台。母亲夹了一块咸菜,嚼得很慢,没有抬头。
我故意提高声音,问父亲下午能不能一起去银行打印明细。
阳台门隔着,他像没听见。过了一会儿回来,只说下午约了人修电动车。
“那上午去。”
“上午我腰不舒服。”
“网上也能查,你把手机给我。”
父亲把碗重重放下,粥溅在桌面。他扯了两张纸去擦,纸很快湿透,黏在手背上。
“密码忘了,查不了。”
我拿起他的手机,屏幕亮起,密码已经不是我的生日。试了父母的生日和家里门牌号,全都不对。第三次错误后,界面提示稍后再试。
父亲一把拿了回去,塞进外套内袋。
“都说忘了,你还按什么?”
母亲起身收碗,经过他身边时停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两人明明挨着坐,碗筷碰撞的声音却比说话多。
我把昨晚拍下的数字重新列出来。固定支出之前一直清楚,从去年下半年起,记录忽然变了。取钱的次数增加,用途却只写着两个字,日用。
一次三万也叫日用,我不信。
我又想起父亲以前心软。亲戚家孩子结婚,他怕人家手头紧,总会多塞几百。老同事住院,他也曾悄悄送过钱。也许这回金额大些,怕母亲埋怨,才藏着不说。
这个解释勉强说得过去。我顺着通讯录问了几位亲戚近况,父亲不是摇头,就是嫌我多事。
午饭后,他说出去修车。我隔着窗看见他下楼,电动车骑得很顺,车灯、刹车都没毛病。
他在小区门口停了片刻,低头看手机,随后拐向与维修铺相反的方向。
母亲站在我身后,把窗帘往回拉了一半。
“别跟着。”
“那你告诉我,他去见谁。”
她转身把餐桌擦了一遍,抹布已经很干,桌面仍被她来回抹出几道水印。
“我不知道。”
这几个字说得平平的。我却第一次发现,父亲每天去哪儿、几点回来,母亲似乎已经很久不过问了。
我坐回账本前,把缺失的那几个月圈出来。只要拿到完整明细,钱去了哪里,总能顺着日期查清。
窗外风更大了,晾衣架撞着防盗窗,一下一下,响得人没法静心。
03
父亲直到傍晚才回来,手里提着一袋苹果。鞋底干干净净,不像去过修车铺。
母亲正在厨房切萝卜,听见开门声,菜刀没有停。薄薄的萝卜片落在案板上,一片压着一片。
我堵在玄关,问他去了哪里。父亲绕过我,把苹果搁在餐桌上,只说见了个朋友。
“哪个朋友?”
“你不认识。”
“账上的钱,也给这个朋友了?”
他弯腰换鞋,鞋带解了两次都没解开。最后干脆把脚硬抽出来,拖鞋也没穿,踩着袜子往屋里走。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
“你还要瞒到什么时候?”
父亲的背僵了一下。他转过身,先看母亲,再看我,脸上的不耐烦忽然少了,像是在估量还能拖多久。
母亲擦净手,从围裙口袋里拿出自己的手机。她点开一个直播平台,屏幕上是个年轻女人,穿着浅色毛衣,正对着话筒唱歌。
“就是她。”
我没明白,往前凑了一步。母亲点开消费记录,一页页往上翻,最少几百,多的上万。
记录从半年前开始,密密麻麻。
“他给这个唱歌的刷了三十万。”
我耳朵里嗡了一阵。锅里的汤顶开盖子,白汽往上冒,母亲却站着没动。
父亲赶过去关火,嘴里还在解释,说不是一次花掉的,每个月一点,攒起来才显得多。
我把他的手机从外套里掏出来。他上来抢,我用肩膀挡住,逼他解锁。
“密码。”
“你别翻。”
“密码多少?”
母亲把灶火关掉,转身报出六位数。父亲瞪了她一眼,到底没再伸手。
直播平台的充值记录还在。最早一笔是三百,后来变成两千、五千。某个晚上,接连刷了十几次,合起来四万多。
我在设备公司做售后,手下十几个人跑现场。一个月忙到头,也挣不来他半晚送出去的钱。
胃里一阵发紧。我把手机放低些,怕自己看错,又从第一笔重新加。三十万,只多不少。
“你认识她?”
父亲坐到餐椅上,嘴唇动了几下。
“认识。”
“见过面?”
他不肯答。母亲把汤端下来,锅底擦过灶台,发出刺耳的一声。
“见过三次。第一次在市里,后来她来过县城。”
我点开相册,最近删除里有几张合影。父亲换了件我没见过的衬衫,坐在饭店包间里。许晴挨着他,手搭在他肩后,两个人面前摆着蛋糕。
照片里的父亲笑得很开。这样的笑,我已经多年没见过。孙子过生日,他坐半小时就喊腰疼;陪一个外人吃蛋糕,腰倒像好了。
“她二十九,你六十。你想干什么?”
父亲的脸涨得发暗,伸手夺回手机。
“说话别那么难听。她叫我爸爸,我认她当干女儿。”
我盯着照片,没出声。蛋糕上插着心形牌子,父亲胸前别着一朵小花。若只是认亲,犯不着躲着家里半年。
父亲说许晴一个人在外地不容易,唱歌到半夜,身体也不好。他不过是听听歌,给点支持。
“给点支持,要三十万?”
“她比你们会关心人。”
这句话落下来,母亲端锅的手晃了一下。汤泼在灶台边,她拿抹布慢慢吸干,脸上没什么表情。
父亲像是已经说开,索性把憋着的话都倒出来。他说我一周难得打一次电话,母亲整天只会问药吃没吃、菜贵不贵。
许晴不同。她知道他年轻时爱听什么歌,记得他腰疼,夜里还会发消息问他睡没睡。
我越听越觉得脸热。不是替自己,是替屋里这个家。
“她叫你几声爸爸,你就把养老钱送出去?”
父亲把手机护在胸前。
“钱是我挣的。”
母亲走到客厅,把那袋苹果提起来。袋底不知什么时候破了,一个苹果滚到墙角,撞在暖气管上。
“他今天买的,也是她爱吃的那种。”
父亲低声骂母亲胡说。我弯腰捡苹果,表皮磕烂了一小块,甜腻的汁水沾在掌心。
手机又响了。屏幕上没有名字,只有一朵向日葵。
父亲急忙按掉。我伸手时,他把手机塞进裤腰,转身进了卧室。
门关上前,我听见耳机里漏出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她叫了一声爸爸,尾音拖得很软。
04
那声爸爸隔着门板传出来,母亲低头收拾苹果。破掉的塑料袋被她团成一团,塞进垃圾桶。
我敲门,让父亲出来把话讲明白。他在里面反锁了门,任我怎么拍,只回了一句,钱已经花了,谁也别想管。
母亲拉住我的袖口。
“别敲了,我有东西给你看。”
她从帆布包里取出两份打印纸。第一页写着解除婚姻关系,下面列着房子、现有存款和各自生活安排。
她显然准备过一阵子。几处空格用铅笔填过,又擦掉了,纸面留着浅灰色的印子。
“我要跟他分开,房子卖掉,一人一半。”
我捏着纸,没往下看。
“先把钱弄清楚,别急着走这一步。”
母亲坐在沙发边,腰挺得很直。她说钱要查,日子也要重新过。两件事不冲突。
第二份纸更短,是让我声明不主张以后继承老房子。她把笔放到我手边,要我当场签名。
“房子是你们的,你们要卖就卖。为什么让我写这个?”
“你不写,我不知道你到底帮谁。”
她说老房子卖掉后,属于她的那部分要留作养老,不再替我,也不替父亲填窟窿。让我签,只为把态度摆明。
我心里一沉。结婚买房时,父母已经帮过我。可老房子毕竟住了几十年,附近学校、市场都方便,真卖了,以后再想买回来不可能。
妻子前阵子还说,等孩子大些,可以把我们的房子换到市里。她没明说钱从哪儿补,我也没追问。
这些念头只转了一圈,母亲已经看出了我的迟疑。
“你舍不得?”
“这不是舍不舍得。你们都六十了,卖了住哪儿?”
“各过各的,总有地方住。”
她回答得太快。我抬头看她,想从脸上找出赌气的意思,却只看到眼角那几道细纹。
卧室门开了。父亲站在门口,看见桌上的纸,先是一愣,随后冷笑。
“闹给谁看?”
母亲没理他,把笔又往我面前推了一寸。
我握住笔,笔尖碰到签名处,却迟迟落不下去。父亲靠着门框,像忽然抓住了能替自己挡一下的东西。
“看见没有?你儿子惦记的也是房子。”
我猛地把笔拍在桌上。
“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三十万不是我花的。”
父亲走过来,拿起那张声明看了两眼。
“我花自己的钱,你等着继承,当然心疼。”
这句话扎得很准。我想反驳,说自己是担心他们养老,嘴张开,却先想起了老房附近的新市场和妻子换房的话。
母亲把纸抽回去,眼圈一点点红了。
“一个往外送,一个等着剩。你们父子真像。”
我胸口发堵,也来了脾气。
“我不签就是等着剩?你让我放弃,总得给我时间想想。”
母亲站起来,眼泪顺着鼻梁旁边往下滑。她没有擦,手里仍紧紧捏着那两张纸。
“你有房,有工作,我给过你十万。现在我要给自己留条路,你还要想多久?”
我被她问得抬不起头,却又不愿在父亲面前认下那句惦记。纸上的字挤在一起,看得人心烦。
“卖房也不是今天就卖。先别逼我。”
“我逼你?”
母亲把纸折起来,手抖得折了两次才对齐。
“我站柜台三十多年,冬天手裂口子也没请假。钱给了你十万,我认。剩下的被他送人,你还让我别急。”
她抹了一下脸,骂我白眼狼。声音不大,最后一个字却哑了。
从小到大,她没这样骂过我。哪怕我高考失利,在家躺了一个暑假,她也只说起来吃饭。
父亲坐到一旁,慢悠悠地给自己倒茶。
“养儿子有什么用,最后都盯着老人那点东西。”
我转身看他。刚才还想劝母亲缓一缓,此刻只想把桌上的茶壶砸到他脚边。
可母亲已经把文件塞回包里。拉链合上后,她提着包进了小房间。
门没有反锁。里面传来衣柜滑轨移动的声音,还有衣架碰在一起的轻响。
父亲低头喝茶,吹开茶叶,像这场争吵跟他无关。
我坐在那支没盖笔帽的签字笔旁边。墨水在纸巾上洇开,慢慢变成一块难看的蓝斑。
05
天亮后,我从母亲包里取出房产材料。她没阻拦,只让我看仔细些。
产权页上写得清楚,老房子登记在父亲和母亲两人名下。我没有份额,也没有资格把母亲那张声明当成卖房手续。
昨晚我迟迟不签,挡不住房子出售。真正舍不得的,是我以为迟早会落到自己手里的那部分。
父亲在卫生间洗脸,水开得很大。我把产权页摊在餐桌上,让他出来谈。
我要求他交出平台账户、银行卡明细和手机,不许再给许晴刷一分钱。三十万要按日期核对,平台消费和私下转账分开列。
父亲起初不肯。母亲把装证件的帆布包放到门口,他看了一眼,态度才软下来。
“以后不刷了,行了吧。”
“口说没用。”
我让他当面改掉支付密码,关闭免密支付。手机由他自己拿着,但每一笔流水都要导出来。
折腾到中午,记录终于对上。半年里,平台充值加上直接转账,合计三十万元左右。
父亲低着头,说他认栽,以后不再联系。母亲坐在窗边,既没点头,也没把包放回去。
我却松了半口气。至少现有的钱还在,父亲的支付口子也暂时堵住了。损失虽大,总算有了边。
下午三点多,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女人先问我是不是周明,又说她叫许晴。
她的声音跟耳机里不太一样,没拖长音,听着有些沙哑。她说父亲告诉她家里吵起来了,有件东西必须当面谈。
我问是什么,她不肯在电话里说,只约在县城汽车站旁的面馆。母亲听见名字,立即拿上帆布包,要跟我一起去。
父亲挡在门口,说没必要见。母亲绕过他时,他又伸手去拉包带,被我隔开。
面馆过了饭点,桌上摆着辣椒油和半罐陈醋。许晴坐在最里面,穿灰色外套,面前那碗面一口没动。
她比直播里瘦,眼下有淡淡的青色。见母亲也来了,她神情顿了一下,随后从文件袋里取出一张纸。
“周叔说,家里已经知道我的事了。”
我没有接她这句话,只让她把东西放平。纸张从中间对折过,边角压得很整齐。
许晴说,父亲答应过帮她买一套小房子。钱一直没给齐,后来便写了凭据,约定二十万元。
我心里刚落下去的石头又被提了起来。
她把纸推到我面前。标题是欠条,金额二十万元,下面写着付款日期和签名。落款是周建国,笔迹我认得。
到期日就是明天。
母亲把随身带来的存折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余额仍是二十一万六千多,和昨晚说的一样。
“是不是要把这点也给你?”
许晴没有碰存折。她看着我,只说父亲亲口答应,这钱给她买房。
我拿手机拍下欠条正反面,又放大父亲的签名。日期在两个月前,那段时间他正频繁往外跑。
我当场拨通父亲电话。响到第三声,他接了,背景里传来电视的声音。
“你给许晴写了二十万欠条?”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后问我们在哪里。我把免提打开,让他自己回答。
父亲没有否认,只急着说:“先别让她说。”
母亲听见这句,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她抽出包里的离婚协议,放在欠条旁边。
两张纸,一张要拿走二十万,一张要卖掉老房子。
我盯着许晴。
“这二十万到底是你借给他的,还是他拿来哄你的?”
她看了一眼仍亮着的手机屏幕,没有马上回答。
父亲在电话里喊我的名字,声音发紧。母亲却按住离婚协议,不让我收回去。
窗外,一辆长途车刚进站,轮胎碾过积水。脏水拍在玻璃上,正好盖住父亲最后那句含混不清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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