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七十二了,身子骨还算硬朗,就是腿脚不太利索,上下楼梯得扶着扶手,一步一步慢慢挪。老伴走的那年我六十八,她跟了我四十三年,给我生了一儿一女,操持了一辈子家务,临了也没享几天福。她走以后,我就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儿子在省城,女儿嫁到了邻市,逢年过节才回来一趟。
说实话,我一个人过也还行,就是吃饭糊弄,有时候煮一锅粥能喝一天,咸菜就着馒头又是一顿。家里乱是乱点,但我自己住着舒坦,东西放哪儿我心里有数,别人动了反而找不着。
后来儿子非要给我请个保姆,说我一个人在家他不放心。我拗不过他,就说行吧。家政公司给介绍了几个,头一个干了半个月就走了,嫌我这儿太偏,买菜要走二里地。第二个倒是能干,可整天板着脸,跟我欠她钱似的,我看了心里堵得慌,就辞了。
第三个就是小李。
她来那天我记得清楚,穿件碎花衬衫,头发扎得利利索索,进门就喊大爷,声音脆生生的。我打量了她一眼,瘦瘦小小的,皮肤倒是白净,看着不像干粗活的人。她说她二十八,从乡下出来没几年,以前在饭店后厨帮过工,后来觉得太累就转做家政了。
我当时心里还犯嘀咕,这么年轻的姑娘,能干得了伺候人的活儿吗?没想到她手脚麻利得很,第一天就把厨房擦得锃亮,灶台上的陈年油垢全给刮干净了。做饭也合我胃口,不咸不淡,软烂适中,我牙口不好,她就把菜切得碎碎的,肉也炖得烂烂的。
小李话不多,但眼力见好。我茶杯空了,她悄没声地就续上;我坐久了想活动活动,她就把拐棍递到我手边。有时候我坐在阳台上晒太阳,迷迷糊糊睡着了,醒来身上准多一条毯子。这些小事,我老伴在世时也是这么做的,一下子让我心里暖烘烘的。
日子一长,我就觉得家里有个女人确实不一样了。屋子亮堂了,饭菜热乎了,连空气里都飘着点香味儿。我开始盼着她来,早上她一进门,我这心里就踏实了。她要是哪天来晚了,我就坐立不安,趴在窗户上往外瞅。
我也不知道从哪天起,看她的眼神就变了。她弯腰擦桌子的时候,后颈露出一截白白的皮肤,我看了心里就发热。她冲我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我就想多跟她说几句话。有一回她感冒了,请了两天假,我两天没吃好饭,心里空落落的,满脑子都是她。
我知道这念头不正经,我七十二,她二十八,我比她爹还大着十来岁呢。可我管不住自己,就像老房子着火,烧起来就没救了。
有一天晚上,她做好饭要走,外面下起了大雨。我说你等等,雨小点再走。她就坐在客厅里等,我给她倒了杯热水,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说着说着我就说到了自己,说老伴走了以后多孤单,说儿女多不贴心,说着说着眼睛就湿了。她听着听着也红了眼眶,说大爷你是个好人,老天爷不该让你受这罪。
我一时糊涂,就抓住了她的手。她愣了一下,没抽回去。我就那么抓着,两个人都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把手抽出来,说大爷,雨小了,我该走了。
那一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得自己老不正经,又觉得这辈子没几天活头了,想干啥就干啥吧。第二天她来了,跟没事人一样,照样做饭打扫,可我总觉得她看我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多了点什么,又少了点什么。
后来我就跟她提了,我说小李,你要是不嫌弃,咱俩就搭伙过日子吧。我这话一出口,自己先臊得慌,低着头不敢看她。她半天没吱声,我以为她要恼,正想说算了当我没提,她却轻声说,大爷,你让我想想。
过了三天,她给我回话了。她说她愿意,但有两个条件,一是要领证,不能不明不白地跟着我;二是她家里困难,弟弟还在上学,每个月得给她家里寄点钱。我一听她答应了,高兴得跟什么似的,连声说行行行,都依你。
儿女那头炸了锅。儿子从省城赶回来,进门就拍桌子,说爸你是不是老糊涂了,她比我还小两岁呢,你娶她图啥?女儿在电话里哭,说爸你不要脸我们还要呢,你让我们以后怎么见人?
我也火了,我说我拉扯你们这么大,现在想找个人伺候我几天,你们倒不乐意了。我还没死呢,我的事我自己做主。儿子气得摔门走了,女儿半个月没给我打电话。
邻居们也在背后指指点点,说我老牛吃嫩草,说小李是图我的钱。我知道他们怎么想的,可我那时候鬼迷心窍了,就觉着小李是真心对我好。
我们去领了证,没办酒席,就请了几个老伙计吃了顿饭。小李那天穿了件红毛衣,头发盘起来,看着跟画上的人似的。我喝了不少酒,拉着她的手跟老伙计们说,这是我媳妇,以后你们得叫嫂子。老伙计们笑呵呵地应着,背地里摇头叹气。
刚结婚那阵子确实好。小李搬过来跟我住,晚上有人暖被窝,早上有人做早饭,我整个人都精神了,走路都不拄拐棍了。她也不像以前当保姆时那么拘谨了,会跟我撒娇,会跟我抱怨菜价涨了,会拉着我去公园散步。我觉得自己年轻了二十岁,逢人就笑,心里美滋滋的。
可好景不长。
先是她家里的事。她爹从乡下打来电话,说弟弟考上了大学,学费要八千。小李跟我商量,我说给,孩子上学是大事。过了一个月,她娘又打电话来,说她爹腰疼干不了活了,家里没了收入。小李又跟我商量,我说给,一个月给一千吧。
再后来,她弟弟要买电脑,她娘要住院看病,她家要翻修房子,钱一笔一笔地往外流。我一个月退休金四千多,攒了这么些年也就十来万,不到半年就去了大半。我有点肉疼,可又不好意思说,说了显得我小气,当初人家嫁给我这个老头子,图的不就是日子好过点吗。
除了钱,还有别的。
小李年轻,爱热闹,晚上要看电视看到十一二点,我九点就困得睁不开眼。她爱逛街,逢集就要去,我跟在后面走得腿疼,又不好扫她的兴。她做饭也越来越糊弄了,有时候就下碗面条,连菜都懒得炒。我说了两回,她就不高兴,说天天伺候你吃喝,你还挑三拣四。
最要命的是,她开始嫌我身上有味。我年纪大了,身上确实有股老人味,以前她当保姆时不说什么,现在成了我媳妇,反倒嫌弃起来。晚上睡觉她背对着我,离得远远的,我想挨近点,她就说热,推开我。
我心里憋屈,可又没法跟人说。儿子女儿不搭理我,老伙计们背后笑话我,我成了孤家寡人,只能天天跟小李待着。可她白天要出去打麻将,晚上回来就抱着手机看,我跟她说话,她嗯嗯啊啊地应付,眼睛都不离屏幕。
我慢慢觉得,这个家不像我的家了。厨房里堆着她买的零食,客厅里摆着她从网上淘的小玩意儿,阳台上晾着她的花花绿绿的衣服。我的东西被挤到了角落里,老花镜找不着了,收音机也不知道塞哪儿去了。我坐在沙发上,跟个外人似的。
更要命的是身体。以前我一个人,想吃就吃,想睡就睡,日子过得懒散但自在。现在呢,小李晚上不睡,我也跟着熬,早上她不起,我又睡不着,作息全乱了。她做饭糊弄,我饥一顿饱一顿的,胃也开始不舒服。以前还能下楼遛弯,现在要陪她逛超市拎东西,回来腰酸背痛好几天缓不过来。
不到半年,我就瘦了十几斤,脸上皱纹更深了,走路又开始拄拐棍了。有一回在楼梯上差点栽下去,幸亏抓住了扶手,吓出一身冷汗。
真正压垮我的,是那个下雨的晚上。
小李说要去给她弟弟送生活费,我说这么晚了明天再去吧。她说不行,弟弟等着用钱呢。我说那你去吧,早点回来。她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在家,突然觉得心慌得厉害,胸口像压了块石头,喘不上气来。我想去拿药,腿一软就坐在地上了,怎么也站不起来。
我在地上躺了不知道多久,浑身冒冷汗,眼前一阵阵发黑。我想喊人,嗓子却发不出声。那一刻我真的怕了,我怕我就这么死了,身边连个人都没有。
小李回来的时候,我已经在地上躺了快一个小时。她吓坏了,赶紧打了120。到了医院一查,说是心梗前兆,再晚来一会儿就危险了。
我在医院住了一个礼拜。儿子来了,女儿也来了,他们没说什么,但脸色都不好看。小李也来了,坐在角落里低着头,不敢看我儿女的脸。
出院那天,儿子把我接回了老房子。小李没来,儿子说她收拾了东西走了。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过了两天,小李来了。她站在门口,没进来,递给我一个信封。我打开一看,里面是离婚协议书,还有一张银行卡。她说卡里有五万块钱,是她这半年攒下来的,剩下的她慢慢还。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她好陌生。这个年轻的女人,跟我睡了半年,给我做了半年饭,现在站在门口,像个来办事的陌生人。
我说钱不用还了,你走吧。她站了一会儿,说了句大爷你保重,转身就走了。
我拿着那张协议书,手抖得厉害。我想签字,可笔怎么也落不下去。我不是舍不得她,我是舍不得这半年,舍不得自己做的这场梦。
后来我还是签了。儿子拿着协议书去办了手续,回来跟我说,爸,以后别折腾了,好好过日子吧。我说嗯,不折腾了。
现在我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腿脚更不利索了,下楼得扶着墙慢慢挪。儿子又给我找了个保姆,五十多岁,寡言少语的,做饭一般,但人踏实。我跟她没什么话,她干她的活,我发我的呆。
有时候我坐在阳台上晒太阳,会想起小李。想起她第一天来的时候穿的那件碎花衬衫,想起她给我炖的烂烂的肉,想起她晚上背对着我睡的样子。我不恨她,真的。她一个年轻姑娘,嫁给我一个老头子,图的不就是钱吗。我图她年轻,她图我钱,两不相欠。
我只是后悔。后悔没听儿女的话,后悔太把自己当回事,后悔以为钱能买来真心。这半年,我把自己折腾进了医院,把儿女的心伤透了,把攒了一辈子的钱打了水漂。到最后,什么都没落下。
隔壁老张头前几天来找我下棋,跟我说,老李啊,咱这个年纪,就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有个窝,有口饭,有几个老伙计,就知足吧。我点点头,没说话。
我知道他说得对。可我有时候还是会想,如果那天晚上我没抓她的手,如果我忍住了那点心思,现在会是什么样呢。也许我还是一个人,吃着糊弄的饭,住在乱糟糟的屋里,可我至少还是我自己。
现在呢,我坐在这个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屋子里,吃着保姆做的寡淡的饭,心里空落落的。我好像什么都没失去,又好像什么都失去了。
这就是我的故事。一个七十二岁的老头子,娶了二十八岁的保姆,半年被活活累垮。说出来不怕你们笑话,我就是想告诉那些跟我一样的老家伙们,别犯糊涂。咱这把年纪了,经不起折腾了。安安稳稳地过自己的日子,比啥都强。
至于小李,我听说她又回家政公司了,不知道去了谁家。有时候下雨天,我还会往窗外瞅一眼,看有没有人打着伞走过来。我知道不会是她了,可我还是忍不住看。
人这一辈子啊,有些错能犯,有些错犯不得。我犯的这个错,够我记一辈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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