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八十人遇难，十五人脱险，女同志只活下来一个。
她叫盛国玉。
一九四九年十一月二十七日深夜，重庆歌乐山渣滓洞一楼八室，女牢二十多人被赶到这里。门关上，枪口从窗口伸进来。
哨声一响。
盛国玉站在后窗附近，枪声扑过来，她顺势倒在架子床边。屋里有人倒下，有人还在喊。汽油味、火光、烟气，很快把这间牢房填满。
她没有动。
这一下救了她，也把她后半生都留在了那一夜里。
盛国玉不是一开始就站在风口上的人。
她生于一九二六年一月，四川垫江沙河乡人。一九四三年从垫江简易师范毕业后，她到大石乡小学教语文。年轻女教师，手里拿粉笔，面对的是一间乡村教室。
可她后来走进地下工作，根子在一个人身上。
余梓成。
一九四七年，经亲戚介绍，盛国玉嫁给了余梓成。这个年轻人当过教师，也是川东地下党员。婚后不久，盛国玉认识了游中相、江志南等人，慢慢接触到地下党的活动。
她才二十出头。
那时的垫江，表面是乡场、学校、亲戚往来，暗处却有一张看不见的网。人名、住址、关系，一旦落到特务手里，就会变成索命的绳子。
一九四八年十月，游中相等地下党员被捕。特务在一本没来得及销毁的笔记本上，看见了几个名字。
傅伯雍、陈鼎华、盛国玉。
盛国玉被捕时，离党组织准备发展她入党，只差两个月。
门被敲开后，她再也没回到原来的日子。她和几名同志被押往重庆，关进渣滓洞。
渣滓洞原是煤窑，三面临山，前面是深沟。当地人把它和白公馆叫作“活棺材”。
进了这里，外头的人难找，里头的人难出。
女牢二室里，盛国玉住下铺。上铺，是江竹筠，难友们叫她江姐。
盛国玉后来记得很清楚：江姐身上有伤，手指受过酷刑，爬上铺时手指使不上劲，只能用手腕去勾扶手。盛国玉看见了，就伸手去帮她。
那个动作很小。
可在渣滓洞，小动作也是支撑人活下去的东西。
牢房里还有杨汉秀、胡芳玉、左绍英、彭灿碧等人。她们洗冷水，睡木板床，听铁门响，也听外头战局一点点变化。
到了一九四九年，重庆已经越来越近了。
狱中的人也没有坐等。早在四月，难友们就开始酝酿自救。他们趁放风搜集金属利器，从废弃门窗上取下门闩、钉子，把东西藏起来。
还有人把三百多名在押人员名单带出监狱，想借助社会力量营救。
可一次次计划，都被时间卡住了。
八月，原本可能协助营救的武装卫队连长邬治声被突然调离。十一月，狱外营救方案还没完全落定，屠杀命令已经提前下达。
刀落得太快。
十一月十四日，特务说要把江姐、李青林等人“转移”。江姐换上自己的衣服，围上围巾，又向盛国玉要了一面镜子，拢了拢头发。
她们一个个道别。
不久，电台岚垭方向传来密集枪声。
女牢里的人都明白了。
十一月二十七日深夜，最后一刻到了。
特务先分批提人。不到一个小时，二十多人被带出去，随即传来枪声。后来，他们嫌一批批太慢，改成集中处置。
女牢门打开，有人喊：“起来，起来，办移交了。”
二十多名女囚，包括两个女婴，被赶到一楼八室。盛国玉靠后窗站着，闻到了浓重的汽油味。
她心里知道不对。
枪响时，她倒下去。子弹从门口扫进来，又朝后窗扫。屋里人压着人，血和火混在一起。
过了一阵，两个特务开门进来，对着倒下的人又扫了一轮。
盛国玉还活着。
后来有说法提到，特务补查时用枪托碰撞她的腰部。她忍住疼，一点反应也没有。对方以为她已经死了，没有再开枪。
门又锁上。
火烧起来了。
烟越来越重，牢门被烧倒，楼板也快塌了。盛国玉躺在床边，已经不能再等。再等，就不是被枪打死，而是被火和烟吞掉。
她冲了出去。
院坝里没有枪声，也看不见特务。她顾不上鞋，跑向离八室最近的男厕所，一头趴进尿槽里。
那里又脏又臭。
可那一刻，尿槽就是命。
她不知道自己趴了多久，中间还晕了过去。天快亮时，附近二十一兵工厂家属宋臻祥、徐超的母亲等人赶来查看火光，把昏迷中的盛国玉救了出来。
十一月三十日，她听见有人喊，重庆解放了。
她这才敢下山。
事后统计，渣滓洞当晚一百八十人遇难，十五人脱险。盛国玉是其中唯一脱险的女同志。
她活下来了，可渣滓洞没有离开她。
解放后，盛国玉先后在垫江县群众委员会、垫江县工商局、县土产公司、县日杂公司等单位工作，一九八二年离休。丈夫余梓成一九七三年去世，那年她四十七岁，独自把十岁的女儿余琼抚养大。
她身体一直不好。
年轻时在渣滓洞洗了一年多冷水，到了六十岁以后，风湿、怕冷、发烧都找上来。女儿后来回忆，母亲一摸冷水就容易生病，冬天膝盖、脚趾、肩头都会痛。
她没有把日子过成传奇。
每天看电视，煮饭，带孙子。老了以后住在垫江县城，身边有女儿照顾。每到十一月二十七日，她还想去歌乐山看看那些没能出来的人。
一九九六年，七十岁的盛国玉加入中国共产党。
这件事，她等了差不多半个世纪。
二〇一四年七月二十七日清晨五点左右，盛国玉在垫江安详去世，享年八十八岁。送别现场，女儿余琼守在遗像旁，翻看回忆录，眼睛红肿。
老人枕边还放着一块表。
那是余梓成留下的。表早就不走了，她却一直留着。渣滓洞的火光远了，枪声远了，活下来的人把名字、伤痛和那块旧表，一起带到了最后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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