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响到第三遍,我才挺着六个月的肚子去开。
公公站在楼道里,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欠条,鞋边沾着泥。
丈夫从厨房出来,围裙没解,先摸裤兜,又去翻茶几抽屉。
这个星期第三次。
上次他说修屋顶,上上次说随礼。
我低头看手机,产检卡余额九十二块。
丈夫没敢看我,只叹气。
公公说这次真是最后一次。
我摸了摸肚子,把转账记录一张张截图。
抽屉里那本结婚证,红得刺眼。
手机一震,银行短信显示名下多了一张信用卡,额度五万,已刷爆。
我抬头看丈夫,他眼神躲开。
那一刻,我听见自己说,这日子,到头了。
01
公公是下午三点来的。
我刚从超市下班,脚肿得厉害,拖鞋都差点穿不进去。
门铃响的时候,我正把脚架在小板凳上,手里剥着橘子。
丁英韶在厨房切菜,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停了。
“爸来了。”他声音压得很低。
我没吭声,继续剥橘子。
门开了,公公的鞋底蹭着门槛,发出那种拖沓的声响。
他穿一件灰夹克,领口油亮,身上烟味混着酒气,进门就往沙发上一坐,弹簧嘎吱响。
“英韶啊。”公公清了清嗓子,眼睛瞟了我一下,又转回去,“老家那房子,屋顶漏了,得修。”
丁英韶端了杯水过来,放在茶几上。“漏得厉害?”
“不修不行,瓦都掉了好几片。”公公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三千。”
我手里的橘子皮断了一截。
丁英韶没看我。
他转身去了卧室,我听见抽屉拉开的声音,然后是钞票点数的窸窣声。
三千,上个月刚发的季度奖,我本打算存着买婴儿床。
他出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沓钱,递给公公,动作很快,像怕自己反悔。
公公接了钱,没数,直接塞进夹克内兜,站起来拍了拍裤子。“那我走了,还得赶车。”
门关上以后,丁英韶在玄关站了很久。我剥完最后一瓣橘子,放进嘴里,很酸。
“傲晴。”他走过来,蹲在我面前,手放在我膝盖上,“我爸他,就这一次。”
“上次你也这么说。”
“上次是上次。”
我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站起来去洗手。
水龙头开着,哗哗的水声里,我听见他在客厅叹气。
那种叹气,像把什么东西硬生生咽回去。
我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三十二岁,怀孕六个月,眼下发青,嘴角往下撇。
我忽然想起来,结婚的时候,我妈说过一句话,说丁英韶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听他爸的话。
我当时没往心里去。
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丁英韶背对着我,呼吸均匀,不知道真睡假睡。我摸过手机,打开银行APP,翻转账记录。这一翻,翻出事了。
从半年前开始,几乎每个月都有转账,少则五百,多则两千,收款人都是同一个名字:丁宏毅。
名目五花八门,买药、随礼、修祖坟、看牙。
我往前翻,一直翻到去年冬天,加起来快两万。
两万。我怀孕这六个月,产检、营养品、孕妇装,花的是我自己工资。他倒好,工资卡在他手里,悄没声地往他爸那儿送钱。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肚子里的孩子踢了我一脚,很重。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早,熬了小米粥,煎了两个鸡蛋。丁英韶从卧室出来,头发乱糟糟的,看见桌上的早饭,愣了一下。
“傲晴,你……”
“你工资卡呢?”
他筷子停在半空。“怎么突然问这个。”
“从今天起,工资卡给我管。”
“那怎么行。”他脱口而出,说完自己也知道说错了,补了一句,“我是说,我管着就行了,你怀孕别操心这些。”
“你管着?你管着管着钱都跑你爸那儿去了。”
他脸红了,低头扒粥,不吭声。
我看着他头顶的发旋,忽然觉得陌生。
这个男人,我嫁了三年,他踏实肯干,不抽烟不喝酒,厂里领导都夸。
可他有个无底洞的爹,还有一个永远站在他爹那边的妈。
而他,从来不敢说一个不字。
那天晚上婆婆打来电话。
丁英韶开的免提,婆婆的声音在客厅里响:“英韶啊,你爸说屋顶修好了,多亏你们。傲晴怀着孕,别跟她计较钱的事,女人家心眼小。”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织着孩子的毛衣,一针扎偏了。
“妈,我没计较。”我对着手机说。
“那就好那就好。”婆婆笑了两声,“你爸最近还想着搞点投资,养老项目,回报高,到时候赚了钱,还不是给你们。”
我没接话。丁英韶赶紧说:“妈,不早了,你早点睡。”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去阳台抽烟。
结婚三年,他第一次在家里抽烟。
我没拦他。
风从阳台灌进来,烟味飘到客厅,我闻着,肚子里的孩子又踢了一脚。
我放下毛衣,从茶几底下抽出记账本。
这是我从上个月开始记的,每一笔给公公的钱,日期、金额、名目,写得清清楚楚。
我翻到今天这页,写下:7月12日,修屋顶,三千。
然后把本子塞回原处。
丁英韶抽完烟进来,看见我坐在沙发上发呆,过来搂我肩膀。他手上有烟味,我没躲。
“傲晴,等孩子出生,我保证,钱都交给你管。”
我靠在他肩膀上,没说话。窗外有蝉在叫,一声接一声,没完没了。
02
产检那天我起晚了。
丁英韶已经出门上班,桌上留了张纸条:粥在锅里。
我匆匆吃了两口,打车去医院。
路上堵得厉害,出租车司机骂骂咧咧,我靠在座椅上,肚子发紧。
到了医院,排队、挂号、等叫号,折腾到十一点才轮到我。
医生开了单子,让我先去缴费。我拿着单子去窗口,把产检卡递进去。窗口里的护士刷了一下,抬头看我:“余额不够。”
“多少?”
“九十二。”
我愣住了。
这张卡是丁英韶专门办的,每个月往里存两千,说是产检和生孩子用的。
上个月我查过,里面还有四千多。
护士把卡推出来,后面排队的人往前挤。
我退到一边,掏出手机给丁英韶打电话。
响了很久他才接,背景里机器轰鸣。“怎么了?”
“产检卡里只剩九十二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那个……我借给同事了,临时周转,下个月就还。”
“哪个同事?”
“你不认识,新来的。”
“丁英韶,你现在给我转两千过来。”
“傲晴,我手头真没——”
“那你别回来了。”
我挂了电话,站在缴费窗口旁边,手里攥着那张余额九十二的产检卡,来来往往的孕妇都有人陪着,就我一个人站在那儿。
肚子里的孩子一直在动,像在提醒我什么。
最后我刷了信用卡,一千八。
回家路上我去了银行。柜员是个小姑娘,我把身份证递过去,说查一下流水。她敲了几下键盘,抬头看我,表情有点怪。
“许女士,您名下有一张信用卡,额度五万,目前已经刷爆了。”
“什么?”我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我没办过信用卡。”
小姑娘把屏幕转过来,办卡日期是三个月前,消费记录密密麻麻,全是几千几千地刷,最后一笔是前天,在ATM机上取的现,两万。
我盯着屏幕,手在发抖。
那张卡我从来没见过,但身份证号、手机号,都是我的。
我想到三个月前,丁英韶说给我买了一份孕期保险,让我把身份证和手机给他,他帮我在手机上操作。
那天晚上我睡得早,他拿着我手机弄了很久。
我当时还觉得他细心。
从银行出来,太阳很大,我站在台阶上,头晕得厉害。我扶着栏杆慢慢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手机响了,是丁英韶。
“傲晴,你去哪儿了?我回家没看见你。”
“丁英韶。”我声音很平,“我名下那张信用卡,是你办的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连机器声都没了。
“你听我解释——”
“你拿我的身份证办卡,套现两万,给你爸了?”
“我爸他急用,我实在没办法,我工资卡里钱不够,网贷又——”
“网贷?”
他又不说话了。
我站起来,眼前发黑,扶着栏杆缓了好一会儿。
街上的车一辆接一辆,喇叭声、人声、空调外机的嗡嗡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了的粥。
“丁英韶,你爸到底欠了多少钱?”
“……没多少,就几万。”
“几万?”
“傲晴,你别管了,我会处理。”
我挂了电话。
那天下午我没回家,去了吴若琳的律所。
她在电话里听我说了个大概,让我直接过去。
律所在写字楼十二层,空调开得很足,我坐在会客室里,手里捧着她倒的温水,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吴若琳听完,把笔往桌上一放。“信用卡的事,你可以报警。”
“报警?”
“冒用他人身份办卡,套现,这是刑事。”
我攥着纸杯,水洒出来一点。“他是我丈夫。”
“所以你自己想清楚。”吴若琳看着我,“傲晴,你现在怀孕六个月,你名下背着债,你丈夫背着你网贷,你公公每周跟你们要钱。你想让孩子生下来就跟着还债?”
我没说话。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灰蒙蒙的。肚子里的孩子又踢了一脚,这次很轻。
那天晚上我回了娘家。
我妈吕桂荣开门看见我,什么都没问,先把我拉进屋,盛了一碗排骨汤。
我坐在餐桌前,喝了两口,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妈坐在对面,等我哭完,才开口。
“想好了?”
“没有。”
“那就慢慢想。”她把汤往我面前推了推,“汤喝完。”
我低头喝汤,汤很咸,我妈做菜一直咸。
我爸从卧室出来,看了我一眼,又回去了,把电视声音调小了。
我喝完汤,我妈收拾碗筷,背对着我说了一句:“你爸当年也是,什么都听他妈的,我忍了三十年。”
她没再说下去。水龙头哗哗响,碗筷碰撞的声音很清脆。
03
公公第二次来要钱,是三天后。
这次他换了理由,说老同事住院,要随礼。
丁英韶站在门口,手插在兜里,没动。
公公站在楼道里,背着手,眼睛往屋里瞟。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门口。
“爸,英韶这个月工资还没发。”
公公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不多,就两千。”
“上次修屋顶的三千,是英韶的季度奖。上上个月随礼的一千五,是英韶加班费。再往前,买药、看牙、修祖坟,加起来快两万了。”
公公的脸沉下来。“傲晴,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养大英韶,花的不止两万吧。”
“爸,我没说不该养您。但您现在一周要三次,我们扛不住。”
“扛不住?”公公冷笑一声,看着丁英韶,“你媳妇这是要赶我走?”
丁英韶低着头,两只手攥在一起,指节发白。“爸,傲晴怀着孕,您别——”
“你别说话!”公公指着他鼻子,“你个没出息的东西,娶了媳妇忘了爹!”
楼道里有邻居开门看了一眼,又关上了。
我扶着门框,肚子坠得厉害。
丁英韶终于抬起头,从兜里掏出钱包,抽出两百块。
“爸,我就这么多了,您先拿着。”
公公一把夺过钱,往地上啐了一口,转身走了。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越来越远。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丁英韶站在客厅中间,手里还攥着空钱包。
“两百。”我说,“你兜里只有两百,你工资呢?”
“还网贷了。”
“一个月还三千。”
我闭上眼睛。
三千的网贷,五千的房贷,他工资八千,剩下来刚好够他自己吃饭坐车。
我的工资养家、产检、准备孩子的东西。
而他爸,还要一周来要三次。
那天夜里我没睡。
我躺在床上,听着丁英韶的呼吸声,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
结婚的时候,他爸说给我们五万块买房,后来只给了一万,说剩下的留着养老。
我妈给了八万,我爸把烟戒了省出来的。
房子首付里,我家出了大头。
丁英韶一直觉得亏欠我,所以在他爸要钱这件事上,他从来不敢跟我说实话,怕我生气,怕我觉得他家里拖累我。
可他越瞒,窟窿越大。
第二天我请了假,去了公公常去的棋牌室。
在城中村一条巷子里,门口挂着塑料帘子,里面烟雾缭绕。
我没进去,站在对面小卖部门口等着。
等了半个多小时,公公出来了,后面跟着一个老头,瘦高个,戴顶旧帽子,手里夹着烟。
“老丁,那钱你什么时候还?都拖俩月了。”瘦老头说。
“快了快了,我儿子那边在凑。”
“你儿子?你儿子一个月挣多少?你欠我五万,加上利息,六万出头了。”
公公摆摆手,往巷子另一头走。瘦老头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骂了一句什么。
我站在小卖部门口,手里攥着一瓶没打开的矿泉水。
五万,加利息六万。
丁英韶说他爸只欠几万,看来不止。
那天下午我没回家,去了趟银行,把丁英韶的工资卡流水打了出来。
柜员递给我一沓纸,我坐在银行大厅的椅子上,一页一页翻。
转账记录密密麻麻,几乎每周都有,有时候一周两三次,金额从几百到几千不等。
最后一页,上个月的记录里,有一笔五千的转账,收款人名字我不认识。
我拍了照,发给吴若琳。她很快回了一条:这个收款人,可能是网贷平台。
04
我妈送来一万块钱那天,丁英韶第一次跟我吵。
钱是装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的,我妈亲手交给我,说生孩子用,别动。
我把信封放进床头柜抽屉,上了锁。
丁英韶晚上回来,看见我妈来了,叫了声妈,我妈没理他,提着包走了。
“你妈是不是生我气了?”
“你觉得呢?”
他坐在床边,脱了袜子,脚上磨了个泡。“傲晴,我爸今天打电话,说他那个养老投资项目,下个月就能分红,到时候把借我们的钱都还上。”
“你还信?”
“万一呢?”
“丁英韶,你爸欠了蔡根生六万,你知道吗?”
他愣住了。“你怎么知道蔡根生?”
“我去棋牌室了。”
他脸涨红,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你去找我爸?你知不知道你这样——”
“我怎样?我去看看我公公到底在干什么,不行?”
“他是我爸!”
“他还是个赌鬼!”
丁英韶停下来,看着我,眼睛红了。“傲晴,你说话别这么难听。”
“难听?”我扶着腰站起来,“你拿我身份证办信用卡,刷爆五万,你网贷一个月还三千,你爸一周要三次钱,你现在跟我说难听?”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窗外有小孩在哭,邻居家的电视开着,声音很大。我们两个站在卧室里,中间隔着那张床,像隔着一条河。
过了很久,他蹲下来,双手抱住头。
“傲晴,我没办法。他是我爸,从小打我,我要是敢说个不字,他抄起板凳就砸。我妈护着我,他就连我妈一起打。我考上技校那年,他喝多了,把我通知书撕了,说没钱供。是我妈偷偷找娘家借的钱。”
他声音闷在膝盖里,断断续续的。“我知道他对不起你,对不起这个家。可我能怎么办?他毕竟是我爸。”
我没说话。
肚子里的孩子动得厉害,我扶着墙慢慢坐下来。
丁英韶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一只被踢来踢去的狗。
我忽然觉得他可怜,又觉得他活该。
他爸打他,他不敢反抗,就转过来拖着我一起受。
他的懦弱,他的孝顺,他的“没办法”,最后都变成我兜里的窟窿。
“丁英韶。”我听见自己说,“你爸那个养老投资,是骗局。”
“不可能,他那个朋友很有钱——”
“你爸那个朋友叫蔡根生,是个放贷的。你爸借了他的钱去投,投进去的钱被人卷走了,现在蔡根生追着他还钱。他拿什么还?拿你的工资,拿我的信用卡,拿我妈给孩子的生产钱。”
丁英韶不说话了。
他坐在地上,背靠着床,盯着对面的墙。
墙上有我们结婚时贴的喜字,边角已经翘起来了。
那天晚上他没吃饭,我也没吃。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坐到很晚。
后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经过客厅,看见他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着,照着他的脸。他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爸,那钱真不能给了,傲晴要跟我离婚……我知道,我知道……我再想办法……”
我站在黑暗里,扶着墙。肚子里的孩子没动,安安静静的。
05
产检那天,丁英韶说陪我一起去。我没拒绝。
排队的时候他去买了两个包子,递给我一个。
我接过来,没吃。
他站在旁边,搓着手,一会儿看叫号屏幕,一会儿看我的脸。
轮到我的时候,他跟着进去。
医生问了几句,开了单子,让我去缴费。
“我去吧。”他拿着单子出去了。
我坐在诊室外的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过了几分钟,他回来了,脸色发白。
“怎么了?”
“那个……”他蹲在我面前,声音很低,“卡里没钱,我刷了信用卡。”
“哪张信用卡?”
“你名下那张。”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他大概以为我气疯了。我站起来,从包里掏出一张纸,展开递给他。那是征信报告,我昨天去银行打的。
“丁英韶,你名下网贷五万,信用卡套现五万,你爸欠蔡根生六万,加起来十六万。你一个月挣八千,房贷五千,网贷三千,你拿什么还?”
他接过那张纸,手在抖。“傲晴,我……”
“你爸今天早上又给你打电话了吧?”
他默认了。
“要多少?”
“三万。他说养老项目最后再投一笔,下个月连本带利回来。”
“你信吗?”
他没说话,但我知道他信。
或者他不敢不信。
他宁愿相信他爸能翻本,也不敢承认他爸是个赌鬼加骗子。
因为承认了,就意味着这三年他做的一切都是错的,他每个月偷偷转出去的钱、他背着我贷的款、他拿我身份证办的卡,全都白费了。
我站起来,扶着腰往医院外面走。他在后面跟着,一直叫我的名字。走到医院门口,我停下来,转身看着他。
“丁英韶,我们离婚吧。”
他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张征信报告。风吹过来,纸哗哗响。
“你爸是个无底洞,我填了三年,填不动了。我肚子里还有一个,我不能让他生下来就背着债。你家这个无底洞,我负担不起。”
“傲晴——”
“别耽误我找别人。”
我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他在后面喊了一声,声音很大,医院门口的人都回头看。我没回头,一步一步走下台阶,肚子坠得厉害,但我走得很稳。
那天晚上我住在娘家。
我妈做了四个菜,我爸开了一瓶啤酒。
吃饭的时候谁都没提离婚的事,我爸给我夹了一筷子青菜,我妈给我盛了碗汤。
吃到一半,我放下筷子。
“妈,我打算离婚。”
我妈正在夹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嗯。”
“孩子我自己养。”
“嗯。”
“丁英韶那边,可能要打官司。”
“让你吴姨帮你找律师。”我妈把菜放进我碗里,“吃饭。”
我爸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咂了咂嘴。“离就离吧,你爸当年要是有这个胆,你妈也不用忍这么多年。”
我妈瞪了他一眼,他嘿嘿笑了两声,又给我夹了块肉。我低头吃饭,眼泪掉进碗里,和米饭混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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