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摸黑进的卧室,手刚搭上她的腰,她整个人僵了一瞬。

往常她会嘟囔一句“回来了”,翻个身继续睡。

这回没有。

她反手搂住我脖子,比新婚那会儿还主动。

我心里热了一下,又觉得哪里不对。

完事后她按住我摸向台灯的手,说先别开灯,我去洗澡。

浴室门关上,水声哗哗响。

我躺在黑暗里,闻见一股烟味从次卧门缝钻进来。

床头柜上,多了一只打火机。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车轮碾过小区门口减速带时,我看了眼手机,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原定后天回来,货主那边临时改了卸货时间,我多跑了一趟短途,索性直接往家赶。

车停稳,熄火,驾驶室里一下子静得厉害。

腰疼得直不起来,心脏也跟着发闷,我扶着方向盘缓了半分钟才下车。

楼上那盏灯还亮着。

客厅的,卧室是黑的。

我抬头看了一眼,又觉得那亮光有点刺眼。

按理说这个点,彭春芳早睡了。

她超市排班早上七点,六点就得起。

楼道里声控灯坏了,我摸着扶手一层层往上爬。

五楼,右户。

钥匙插进锁孔,我特意放轻了动作。

门开的时候,客厅灯亮着,电视开着,没人看。

茶几上搁着一杯水,杯子外壁凝了一圈水珠,凉的。

沙发靠背上搭着她那件灰毛衣,袖子翻着。

我把行李包放在门口,换了拖鞋。卧室门虚掩着,里头黑得严实。窗帘拉得死紧,连月光都透不进来。

我摸黑往床边走,膝盖撞到床角,疼得吸了口气。床上的人动了一下,翻了个身,没出声。

我脱了外套,掀开被子躺进去。

被窝是暖的,她身上也是暖的。

我伸手揽住她的腰,手掌刚贴上去,她整个人绷紧了。

那种绷不是被吵醒的懵,是吓了一跳。

我心里一沉。

可下一秒,她翻过身来,胳膊缠上我脖子,嘴唇贴过来。

我脑子里那点疑虑被冲散了。

出门跑车半个月,是挺想她的。

她比我还主动,手指插进我头发里,呼吸急促,连我都觉得有点过了。

完事后我伸手去够台灯。她一把攥住我手腕,力气大得指甲都掐进肉里。

“先别开灯。”

声音哑的,带着喘。

“我先去洗澡。”

她翻身下床,脚步急促。浴室门关上的声音比平时响,紧接着水声哗哗地响起来。

我躺在黑暗里,心跳慢慢往下沉。

右手搭在床头柜上,指尖碰到个硬东西。

凉的,金属的。

我捏起来,借着窗帘缝里透进来那一点点路灯光,凑到眼前。

是一只打火机。

银色外壳,磨砂的,上面印着个金色的小船锚。

我没见过。

我不抽烟,家里也没人抽烟。

彭春芳鼻子灵,闻不得烟味,以前我偶尔抽一根,她都能把我赶到楼道里去。

我攥着那只打火机,掌心发潮。

浴室水声不停。我侧过身,面朝次卧方向。次卧的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微弱的光。那光比客厅漏进来的暗多了,得盯着看才能分辨出来。

我把打火机塞进自己裤兜。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水声停了。

彭春芳穿着睡衣出来,头发湿着,没擦干,水珠滴在肩膀上。

她没看我,径直走到她那侧床边,掀被子躺下,背对着我。

“累了,睡吧。”

我没应声。过了几分钟,她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像是睡着了。我睁着眼,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只打火机,还有次卧门缝里那点光。

我故意翻了个身,鼾声渐起。

鼾声是我装的,跑长途的人谁不打鼾,她听惯了。

果然,我打了十几分钟,她轻轻翻过身来。

我闭着眼,眼皮绷着。

听见她下床,脚踩在地板上,极轻的脚步往次卧走。

门轴发出一声极细的吱呀。

她进去了,待了不到一分钟,又出来,门重新合上。

我攥紧了被子。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

摸出手机,给车队调度发了条信息,说车有点小毛病,得检修一天。

调度回了个“行”。

我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

彭春芳的呼吸声均匀绵长,后背一起一伏。

我们结婚二十五年了。

我跑长途跑了二十二年。

她没工作之前在家带孩子,后来光耀上了初中住校,她才去超市上班。

这些年我挣的每一分钱都交给她,自己只留点烟钱饭钱。

我不抽烟之后,连那点烟钱都省了。

早上六点二十,闹钟响了。

彭春芳像被电了一下坐起来,看了我一眼,大概以为我还在睡。

她轻手轻脚去卫生间洗漱,出来换好工装,在床头站了几秒。

我眯着眼,看见她弯下腰,手伸向床头柜。

手指在柜面上划拉了两下,什么也没摸到。她动作顿住,直起身,目光在柜面上扫了一遍。然后她看向我。

我闭着眼,鼾声均匀。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出了卧室。大门开关的声音过后,家里彻底安静下来。我睁开眼,坐起来,穿好衣服。

次卧的门关着。我走过去,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两秒。推开了。

窗帘拉着,屋里暗。

靠墙的单人床上,被子揉成一团,枕头歪着。

床头地上扔着个塑料袋,里面塞着几个空饭盒,还有矿泉水瓶。

烟灰缸搁在窗台上,里头摁着三个烟头。

床上的被子动了动。

一个人从被子里探出头来。

“姐夫。”

彭德贵。

我看着他。他脸色蜡黄,眼窝陷进去,下巴上长了一圈胡茬。右边裤腿卷到大腿根,膝盖上缠着纱布,纱布边缘发黑,渗出黄水。

“腿怎么了?”

“摔的。”

“什么时候来的?”

“昨……昨天。”

“昨天几点?”

他不说话了,垂下眼睛。

我走到床边,一把掀开被子。

他本能地缩了一下,手护住右腿。

我低头看见床头柜上放着彭春芳的手机,屏幕还亮着。

她没带走手机。

我拿起来,屏保是光耀小时候的照片。

我按了一下,密码界面跳出来。

我试了她的生日,不对。

试了光耀的生日,开了。

微信里最上面一条是彭德贵发的语音,我点开,声音很小,我把手机贴到耳朵上。

“姐,你再给我转三千,李宏说今天不还就剁我手指头。”

底下是一条转账记录,两千。

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

再往上翻,从半年前开始,几千几千的转,加起来我数不过来。

还有一笔八万的,一笔十二万的,收款方都是彭德贵。

我握着手机,指头有点抖。

十二万,加上八万,正好二十万。光耀的首付。

02

我把手机放回床头柜,没说话,转身出了次卧。

彭德贵在背后叫了一声姐夫,我没理他。

厨房里还有半锅小米粥,我盛了一碗,就着咸菜吃了。

吃完把碗洗了,坐在客厅沙发上,点了根烟。

我戒了八年。

这会儿翻出茶几底下那盒不知道放了多少年的存货,打火机点着,第一口呛得我眼泪都出来了。

我靠在沙发上,一口接一口抽完,烟灰弹在茶几上。

九点半,彭春芳回来了。超市早班是六点半到九点。她推开门,看见我坐在沙发上,脚下顿了一下。又看见茶几上的烟灰和烟头,眉头皱起来。

“你怎么还没出车?”

“车坏了。”

“哦。”

她换了拖鞋,往厨房走。

经过次卧门口时脚步慢了半拍。

我看着她后背,灰蓝色工装,头发挽着,露出一截后颈。

后颈上有块指甲盖大的疤,是去年做菜时油溅的。

“彭德贵什么时候来的?”

她站住了。手搭在厨房门框上,没回头。

“昨天。”

“腿怎么回事?”

“骑车摔的。”

“摔了不去医院,跑咱家来?”

“他……他没地方去。”

我从兜里摸出那只打火机,搁在茶几上,叮的一声脆响。她转过身,目光落在打火机上,脸色变了。

“这谁的?”

“你说呢?”

她不说话。

嘴唇抿着,两只手攥在一起。

我看着她那个样子,火从胸口往上顶。

我站起来,走到次卧门口,一脚把门踹开。

彭德贵缩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

“滚。”

“姐夫……”

“别叫我姐夫。穿衣服,滚。”

彭春芳跑过来拦我,手拽住我胳膊。

我甩开她,进卧室把彭德贵的裤子外套抓出来,扔到客厅地上。

他慢吞吞地穿,右腿使不上劲,疼得龇牙。

彭春芳想上去扶,被我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萧浩,你听我说。”

“说什么?说你偷偷给他转了二十万?那是光耀的首付!下个月就要交!”

“我知道,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

我声音大了,嗓子劈了。

彭春芳往后退了一步,眼圈红了。

彭德贵穿好衣服,一瘸一拐往门口挪。

经过彭春芳身边时低声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彭春芳忽然抓住他胳膊。

“你去哪?”

“姐,我……”

“你哪也别去。”

她转过头看我,眼泪掉下来。

“萧浩,他出去就是死。李宏的人到处找他。”

“那是他的事。”

“他是我弟!”

“他赌钱的时候想过你是他姐吗?”

彭春芳说不出话,手还攥着彭德贵的袖子。彭德贵站在门口,低着头,右腿微微发抖。我看见他裤腿上渗出的黄水,忽然觉得恶心。

“行。”我点头,“他不走,我走。”

我进卧室收拾了两件衣服塞进包里,拿了车钥匙往外走。彭春芳追出来,在楼道里拽住我的包带。

“萧浩,你听我把话说完。”

“你说。”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眼泪顺着脸往下淌,嘴唇哆嗦。我等了半分钟,她一个字没说出来。我掰开她的手,下楼了。

车停在楼下,我坐进驾驶室,打火。发动机嗡的一声,仪表盘亮起来。手机响了,是光耀。

“爸,我妈电话怎么打不通?”

“她在家。”

“哦。那个,首付的事……我跟小雅商量了,她家愿意出十万,咱们凑十万就行。下个月十五号之前。”

我握着手机,听着儿子在那头说话。阳光照在挡风玻璃上,有点晃眼。

“爸?”

“听见了。钱的事你别操心,我来想办法。”

挂了电话,我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

喇叭响了一声,把我自己吓了一跳。

抬起头,看见彭春芳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攥着什么东西。

我挂挡,踩油门,后视镜里她的影子越来越小。

车开出小区,我停在路边。

打开手机银行,查余额。

工资卡里还有三万二。

定期存单二十万,上个月被她取走了。

我靠在座椅上,胸口一阵闷,赶紧摸出速效救心丸含了两粒。

我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喂,老袁,我那辆挂车,你之前说想收,能给多少?”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老袁下午来看车。

绕了两圈,拍了拍轮胎,又打开引擎盖看了半天。

他出价八万,比市价低了一万多。

我没还价,点头了。

签完协议,他当场转了五万定金,说剩下的过户时结清。

拿到钱,我先给光耀转了五万。打电话跟他说是跑车攒的奖金,让他先交定金。光耀在那头乐了,说爸你注意身体。我嗯了一声,挂了。

晚上我没回家,在车上睡的。

座椅放倒,腿伸不直,怎么躺都别扭。

半夜冻醒了两回,第三回索性不睡了,坐起来抽烟。

车窗外头是物流园区的停车场,远处高架桥上大车一辆接一辆,车灯拖成一条线。

手机亮了一下。彭春芳发来一条微信:回来吧,德贵走了。

我没回。过了一会儿又来一条:我错了。

我还是没回。

天快亮的时候眯了一觉,梦见光耀小时候。

那时候我还没跑长途,在厂里开叉车。

光耀六岁,夏天傍晚我带他去厂门口吃冰棍。

他举着冰棍让我咬一口,我低头咬的时候,冰棍水顺着木棍流了我一手。

醒了之后,嘴角是湿的。

早上八点,我回了家。

彭德贵确实走了。

次卧收拾干净了,床单换了,窗台上的烟灰缸不见了。

彭春芳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摞纸。

走近了看,是网贷合同和转账凭证。

她一夜没睡的样子,眼睛肿着,脸色灰白。

“一共多少?”

“网贷六万三,利息还在滚。德贵那边……二十万,他说会还。”

“拿什么还?拿命?”

她不说话。我坐下来,一张张翻那些合同。每张上面都签着她的名字,按着红手印。我翻到最后一张,是医院的。八万,住院费。日期是半年前。

“这八万怎么回事?”

她身子一抖,伸手想拿回去。我按住那张纸,盯着她。她眼神躲闪,嘴张了张。

“借的。”

“跟谁借的?”

“我……我娘家那边。”

“你娘家哪有钱?你爸瘫了五年,你妈那点退休金够吃药就不错了。”

她不说话,手指绞在一起。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张脸陌生得很。

结婚二十五年,我自以为了解她。

可现在她坐在我对面,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不对,孩子做错事会说实话。

她不说。

“彭春芳,这八万到底是什么钱?”

“就是……我住院了,花了八万。”

“你什么时候住的院?什么病?”

她嘴唇抿成一条线。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乳腺上长了个东西,切了。良性的,没事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乳腺。

我想起这半年她总说累,晚上早早就睡。

夏天三十多度,她穿着高领睡衣,我说你不热啊,她说空调吹得肩膀疼。

洗澡也躲着我,以前从来不锁卫生间的门,这半年每次都锁。

“什么医院?”

“市二院。”

“哪个医生?”

“唐医生,唐雪怡。”

我记住了这个名字。彭春芳站起来想收那些材料,我按住她手。

“还有没有别的事瞒着我?”

她摇头。摇得太快了。

那天晚上我睡在沙发上。

她来叫了我两回,我没动。

半夜听见她在卧室里哭,声音压得很低,像怕吵醒我。

我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把耳朵压住。

第二天我去了市二院。

挂号处问唐雪怡医生,护士说唐医生今天在门诊。

我在走廊里等了一个多小时,看见一个三十来岁的女医生从诊室出来,白大褂上别着胸牌。

“唐医生。”

她站住,看我。

“我是彭春芳的爱人。”

唐雪怡的表情变了一下。她把我领到走廊尽头的谈话室,关上门。

“彭春芳的家属?她术后半年多了,一直没来复查。我给她打过三次电话,每次都说忙。”

“什么手术?”

唐雪怡皱起眉,看了我好几秒。

“乳腺癌改良根治术。左侧乳房全切。半年前做的。”

我坐在椅子上,后背贴着墙。墙很凉,凉气顺着脊椎往上爬。

“她……没跟我说。”

唐雪怡沉默了一会儿。

“术后病理是早期,没有淋巴结转移,预后应该不错。但必须定期复查,不能大意。你们家属要上心。”

我点头,站起来。腿有点软,扶着桌子才站稳。唐雪怡给我写了复查需要做的项目,我折好放进口袋。

出了医院,太阳很刺眼。

我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摸出烟,想起医院不让抽,又塞回去。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彭春芳穿着高领睡衣的样子,一会儿是那张八万块的住院单,一会儿是彭德贵那句“姐,你再给我转三千”。

我掏出手机,给彭春芳打电话。

“你在哪?”

“超市。”

“请假,回家。”

“怎么了?”

“回家再说。”

我先到的家。

坐在客厅里等,茶几上那些材料还摊着。

我又翻了一遍,在最底下找到一张银行卡,我不认识。

卡背面贴了张纸条,写着一串数字。

我用手机银行试了试,密码是光耀生日。

余额:三万七千二。

最后一笔入账是三天前,两千。转账备注:工资。

彭春芳在超市上班,一个月两千三。她把这钱全存着,一分没花。网贷利息每个月要还两千多,她拿什么还的?

门响了。彭春芳进来,看见我手里的卡,站在门口没动。

“这卡里的钱,是你工资?”

“嗯。”

“网贷拿什么还的?”

她低下头。

“问你话呢。”

“我……把金镯子卖了。还有我妈留给我的那个戒指。”

金镯子是我们结婚时我妈给她的,四十克。戒指是她妈的遗物。我攥着那张卡,手指头捏得发白。

“彭春芳,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她抬起头,眼眶里全是泪。

“你心脏不好。光耀要结婚。我……我不想让你操心。”

“操心?你是我老婆!你得了癌你不跟我说,你一个人去开刀,你一个人扛网贷,你一个人被你弟骗得底朝天!你把我当什么了?”

我嗓门大得自己都吓了一跳。彭春芳的眼泪掉下来,砸在地板上。她慢慢蹲下去,抱着膝盖,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站在她面前,胸口堵得喘不上气。手伸出去,想拉她,又缩回来。

04

那天下午我们没再吵。

彭春芳哭累了,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我给她盖了条毯子,坐在旁边看她。

她瘦了不少,颧骨突出来,眼窝陷下去。

睡着的时候眉头还皱着,嘴角往下撇。

我拿起那张银行卡,翻来覆去地看。

她一个月两千三的工资,要还网贷,要吃饭,还要瞒着我。

我想象她中午在超市吃馒头就咸菜的样子,心口一阵绞疼。

晚上光耀打电话来,说小雅家那边催着定日子。

我敷衍了几句,挂了。

彭春芳醒了,坐起来,毯子滑到地上。

她弯腰去捡,动作很慢,左手按着左边胸口。

我注意到了。

她起身去倒水,左手一直没怎么动。

“胳膊怎么了?”

“没事。”

“彭春芳。”

她站住,背对着我。

“唐医生都跟我说了。”

水杯从她手里滑下去,哐当一声碎在地上。她转过身,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嘴唇动了两下,没发出声。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

“你怕我受不了?你怕拖累我?你怕光耀结不成婚?你怕什么?你最该怕的是你死了我都不知道你怎么死的!”

我吼出来了。

嗓子劈了,最后几个字是哑的。

彭春芳靠着墙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膝盖蜷起来,脸埋进去。

肩膀抖得厉害,哭声闷在胳膊里,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我走过去,蹲下来。手放在她头上,她头发里混了不少白的。我才发现她这半年老得这么快。

“起来。”

她不动。

“起来,地上凉。”

我拉她胳膊,她顺势靠在我肩上,哭出了声。

我抱着她,右手拍她的背,拍着拍着自己眼睛也模糊了。

客厅灯亮着,照着满地碎玻璃碴子和水渍。

我们俩坐在碎片中间,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止住哭,哑着嗓子说:“那八万,我本来是想跟你说的。做完手术那天,你在外地跑车,光耀在医院陪我。我跟光耀说别告诉你。后来德贵来找我,说他知道我借钱做手术的事,说他认识人,能把钱倒腾出来先把娘家的债还了。我信了。我把光耀的首付钱给了他。他拿去赌了。全输了。”

“二十万,一分没剩?”

“剩了不到一万。他又输进去了。”

“你为什么不早报警?”

“他是我弟。他说他改。每次都说改。”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红得吓人。

“萧浩,我知道我蠢。可那是我亲弟弟。他小时候背着我上学,下雨天把伞全打在我头上。我爸瘫了之后,是他去工地搬砖给我凑的学费。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看着她,说不出话。

彭德贵以前什么样,我记得。

十年前我做心脏支架,差两万押金,是他送来的。

用报纸包着,一沓零钱,有五十的二十的,还有一块的硬币。

他说是工地上结的账。

我后来才知道,那是他卖了半年血攒的。

人是会变的。可变了之后,以前那些好就一笔勾销了吗?我不知道。

“明天去报警。”

“报警?”

“彭德贵赌博,李宏放高利贷,都报警。钱能追回来多少算多少。”

彭春芳犹豫了一下,点头。

第二天我们去派出所报了案。民警做了笔录,说会立案调查。从派出所出来,彭春芳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

“谁?”

“德贵。”

我拿过手机,接了。

“姐夫,你让姐接电话,我有急事。”

“跟我说一样。”

那头沉默了几秒。

“姐夫,李宏的人把我堵了。他们说今天不还五万,就把我扔河里。姐夫,你救救我。”

“北关桥洞。”

我挂了电话,看着彭春芳。

“他在哪?”

她拽住我胳膊:“萧浩,你别去。李宏那帮人不是好东西。”

“我去报警。”

“报警来不及了!他说扔河里就扔河里!”

我看着她,她指甲掐着我胳膊,指节发白。我闭了闭眼。

“走。”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北关桥洞在城北老工业区,废弃好几年了,桥面上长满野草,桥底下堆着建筑垃圾。我把车停在路边,让彭春芳留在车上。她不肯,跟下来了。

桥洞底下有四个人。彭德贵跪在地上,双手被绳子捆着,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旁边站着三个男的,一个光头,两个纹身。光头手里拎着根铁管。

“姐夫!”

彭德贵看见我,喊了一嗓子。光头转过头来,上下打量我。

“你就是他姐夫?钱带来了?”

“没带。”

光头笑了,铁管往地上一杵,当的一声。

“没带钱你来干什么?看戏?”

“我来领人。”

“领人?行啊,五万,一分不能少。”

“他欠你多少?”

“连本带利,五万。”

“借条呢?”

光头愣了一下,从兜里摸出张皱巴巴的纸。我接过来看,借款金额两万,日期是三个月前。月息两毛。

“两万的本,三个月滚到五万。你这利息比银行高十倍不止。”

“你管得着吗?”

“高利贷不受法律保护。你要么拿两万本金走人,要么我现在报警,你一分拿不着。”

光头脸色变了。

旁边两个纹身的往前逼了一步。

我退后半步,右手伸进裤兜,摸到手机,按了快捷拨号。

110已经接通了,我没说话,把手机留在兜里。

“老东西,你唬我?”

“你动我一下试试。我心脏有支架,倒在这儿,你就不是讨债的事了。”

光头盯着我,铁管在手里转了两圈。彭春芳从我身后冲出来,扑到彭德贵身边,手忙脚乱解绳子。光头伸手拦她,我上前一步挡在中间。

“让她解。”

“钱呢?”

“两万,我现在转你。”

我掏出手机,按了免提。110接线员的声音传出来:“您好,110报警中心。”

光头脸色大变,骂了一声,带着人往后退。

我对着手机说:“北关桥洞,有人非法拘禁,持械威胁。”光头转身就跑,两个纹身的跟着蹿上桥面,钻进一辆面包车跑了。

彭德贵瘫在地上,绳子解开了,手腕上勒出两道紫印。他喘着粗气,抬头看我,嘴咧了一下。

“别叫我姐夫。从今天起,你姐没你这个弟。”

我转身往车边走。彭春芳扶着彭德贵跟在后面,他右腿使不上劲,一瘸一拐。走了几步,我听见身后扑通一声。回头,彭德贵跪在地上。

“姐夫,我错了。我真错了。你打我骂我都行,别让我姐不认我。”

我看着他跪在碎砖头地上,膝盖下面硌着石块。那张脸肿着,鼻血流到下巴上,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彭春芳站在旁边,手伸着,想扶又不敢。

“你错哪了?”

“我不该赌。不该骗我姐的钱。不该……”

“不该什么?”

他低下头,肩膀一耸一耸的。过了一会儿,从兜里摸出个东西,递过来。是张银行卡。

“这是剩下的钱。八千。我本来想再去翻本,没敢。”

我接过卡,看了他一眼。

“你腿怎么伤的?”

“李宏打的。拿铁管敲的。”

“去医院看了吗?”

“没有。没钱。”

我闭了闭眼,转身往车走。走了几步,回头。

“上车。去医院。”

彭德贵愣住,彭春芳也愣住。

“快点。我心脏不好,别让我站这儿吹风。”

去医院的路上没人说话。彭德贵坐在后座,彭春芳陪着他。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她握着他的手,他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膝盖上。

拍了片子,右腿腓骨骨折,错位,需要手术。押金五千。我刷了卡。彭春芳站在缴费窗口旁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别说了。先把腿治好,治好了再算账。”

彭德贵住进骨科病房。

我和彭春芳回家,路上她一直看着窗外。

到家门口,她从包里摸出钥匙,捅了半天没对准锁眼。

我拿过钥匙开了门,她站在门口,忽然说:“萧浩,那八万,是德贵陪我去借的。他当时跪在我面前,说姐你救救我。我没办法。”

我开了灯,看着她。灯光底下,她脸上全是泪痕,眼角的皱纹一道一道。

“我知道了。进来吧。”

06

彭德贵手术排在三天后。

这三天里,我和彭春芳之间像是隔了层什么东西。

她做饭我吃,她说话我应,但两个人的眼神很少对上。

晚上她睡卧室,我睡沙发。

她半夜起来上厕所,经过客厅时会停一下,站几秒,然后轻轻走开。

第三天早上,我去医院交手术费。

刚到住院部楼下,看见彭春芳从大门出来,手里拎着保温桶。

她没看见我,低头往公交站走。

我跟了几步,她拐进了医院旁边的巷子。

巷子口有家早餐店,她进去买了两个包子,站在路边吃。

吃完把保温桶打开,就着桶里的粥喝了。

我远远看着,她吃得很快,像是赶时间。

吃完把桶盖好,又往医院走。

我在住院部门口拦住她。

“你吃的什么?”

“包子。”

“给彭德贵带的什么?”

她低头看保温桶,不说话。我拿过来打开,里面是排骨汤,还冒着热气。汤里排骨堆得满满的,我闻着都觉得香。

“你给他炖的?”

“他骨折,得补。”

“你自己吃的包子。他喝排骨汤。”

她别过头去。我把保温桶盖好,塞回她手里。

“上去吧。我去交费。”

交完费出来,在走廊里碰见唐雪怡。她拿着病历夹,看见我,走过来。

“萧浩,你妻子的复查安排了吗?”

“安排了,下周三。”

“好。别让她再拖了。她的情况,术后一年内是复发高峰期,必须按时查。”

我点头。唐雪怡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上次你问我她为什么瞒着你。我想了想,跟你说句实话。”

“她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我老公心脏不好,我儿子还没结婚,我不能让他们知道我得了这个病。要是我倒下了,这个家就塌了。”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唐雪怡走远的背影。护士推着车从我身边过,轮子碾过地面发出吱吱的响。病房里有人喊换药,家属跑来跑去。

我走到彭德贵病房门口,透过玻璃窗往里看。

彭春芳坐在床边,正拿着勺子喂他喝汤。

彭德贵半靠在床上,右腿吊着,脸上消肿了一些,但眼眶还是青的。

他喝了一口,说了句什么。

彭春芳伸手在他额头上拍了一下,嘴角弯了一下,又收回去。

我推门进去。彭春芳站起来,手里的勺子不知道往哪放。

“我来喂。”

她愣了一下,把碗递给我。我坐在床边,舀了一勺汤,吹了吹,送到彭德贵嘴边。他张嘴喝了,眼泪又下来。

“别哭。汤咸了。”

“姐夫,那八万,我姐是给我拿去交住院费的。我拿去赌了。我对不起她。”

我手停了一下。

“住院费?什么住院费?”

彭德贵看了彭春芳一眼。她站在床尾,低着头,手攥着衣角。

“我姐做完手术之后,医生让她做一种后续治疗,叫什么……靶向治疗。一次八千,要做六次。她没钱,让我帮她把钱取出来交费。我取了钱,去赌了。”

我放下碗,看着彭春芳。她肩膀在抖。

“六次,一次八千。四万八。你给了他八万。剩下的三万二呢?”

“他说能赢。想赢够了把光耀的首付补上。”

我站起来。椅子被我带得往后滑了一截,铁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彭德贵缩了一下脖子。

“所以你姐的救命钱,你拿去赌。你姐瞒着我借钱做手术,你拿着她的钱去赌。”

“姐夫我错了……”

“你错了。你错了。你错了值几个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