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夏天,贾跃亭离开中国的那一幕,今天回头看仍然耐人寻味。乐视帝国在那一年开始加速崩塌——不是一次性的坍塌,而是像一栋地基早就泡水的大楼,从内部一层一层往下陷。手机、电视、影视、汽车、体育,多条战线同时告急,资金链的裂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彼时乐视控股拖欠供应商的款项已超百亿元人民币,债权人聚集在乐视大厦门口的照片在网上广泛流传。贾跃亭对外的说法是”赴美专注FF造车”,于是他带着这个理由上了飞机,从此再没回来。
这一走就是将近十年。期间发生的事情,构成了一部相当奇特的中国商业史标本。2019年10月,贾跃亭在美国主动申请个人破产重组,程序选的是难度更高的Chapter 11,而非直接豁免所有债务的Chapter 7。他当时对外解释,这是对债权人最负责的方式,并承诺破产重组完成后便可回国。
事实上,这套程序至今仍未彻底了结,国内悬而未决的债务问题依然像一块巨石压着。2026年5月至6月间,乐视控股被恢复强制执行,新增执行款超过26亿元人民币,背后是大量供应商、投资人和个人债权人多年的等待。与此同时,香港证监会针对贾跃亭等酷派前董事的法律程序还在持续推进中。从时间轴来看,这些法律层面的麻烦不仅没有收窄,有的反而在扩大。
然而就在这个当口,一条消息从大洋彼岸传来,激起了新一轮的议论。2026年8月,法拉第未来(Faraday Future,股票代码FFAI)公布了二季度财务数据:当季营收83.6万美元,与2025年同期的5.4万美元相比,同比增幅超过1400%;上半年累计营收135万美元;净亏损较2025年同期收窄69%,降至3896万美元;截至二季度末,机器人业务贡献毛利率转正,超过30%。同月,FF还宣布2026年一季度、二季度融资累计到账约7000万美元——其中4月到账4500万、5月到账2500万,折合人民币约5亿元。至此,那个被外界调侃了多年的”贾跃亭又融到钱了”的老梗,在2026年再次成真。
要理解这一轮融资和增长背后的逻辑,就不得不把时间线拨回到2026年1月。就在那时,贾跃亭正式重新出任FF全球CEO,并宣布公司完成战略转型,从电动汽车制造商全面转向具身人工智能(EAI)机器人生态公司。2026年2月,FF在全美汽车经销商协会展上首次推出机器人产品线,包括全尺寸人形机器人FF Futurist、FF Master,以及四足机器人FX Aegis,定价从2499美元到34990美元不等,并向全球开放预订。到了2026年9月中旬,FF又在发布会上一口气推出9款机器人新品,覆盖更广的价格带,最贵款售价接近14万美元。截至2026年8月底,FF的机器人累计出货量达到552台,在不到一年时间里发布了跨越三种形态的24款产品,且全部获得了美国FCC认证。
9月29日,这出戏又翻出了新动作。FF宣布与纳斯达克上市公司AIxC(即将更名为FFR)签署非约束性协议,拟通过全股票形式将旗下机器人业务以约2亿美元估值并入后者,合并后新实体更名为”FF EAI Robotics Ecosystem Inc.”,目标是成为纳斯达克首家专注于机器人生态系统的纯正上市公司。
与此同时,汽车业务则另辟蹊径,向”Robotaxi共享网络与AI视觉座舱运营商”方向转型。管理层在财务预测中给出了雄心勃勃的数字:2026年全年营收目标约710万美元,2027年将冲击4517万美元,并预计在2028年第三季度实现单季度正向运营现金流。
把这些数据放在整个行业背景里看,才能感受到其中真实的温度差。2026年,中国具身智能赛道已经彻底告别PPT概念阶段,正式进入商业化落地的规模化拐点。宇树科技联合清华大学于2026年5月发布了H1-Pro人形机器人,搭载端侧世界模型芯片,在未知环境中实现零样本物体抓取成功率92%;智元机器人持续深耕工业场景部署;越疆则以大模型算法能力构建起差异化竞争壁垒。2026年9月,工业和信息化部联合应急管理部正式发布《人形机器人安全与性能通用技术规范》,北京、上海、深圳三座国家级具身智能工程验证中心同步启动千台级测试平台。整个产业的底座在2026年已经快速夯实,入场券的门槛正在被国家战略和头部企业联合抬高。
宇树科技更是在这一年登陆上海交易所,上市首日股价大幅攀升,将大量投资热情吸引到中国本土机器人赛道。在这个参照系下,FF累计552台的出货量和135万美元的上半年营收,就显得格外微小。
这里有一个数据对比,相当说明问题。从2014年立项造车算起,贾跃亭通过FF累计融资约32.1亿美元,折合人民币约230亿元。截至2026年4月,FF91电动车的累计交付量只有约16辆,平均每辆车对应烧掉约14.4亿元资金。而转型机器人之后,以2026年二季度30%以上的毛利率来看,在营收绝对值如此之低的基础上,这个毛利率更多是对产品定价能力的体现,
距离覆盖庞大的运营成本和历史债务,仍然路途遥远。截至二季度末,FF总负债仍高达约2.78亿美元,同比虽然下降了约6100万美元,但这个数字依旧压在公司头上。与此同时,FF在过去几年里进行了多轮反向股票拆分(缩股),2026年7月完成了最新一次1比150的缩股操作,历史累计缩股比例已高达144万比1,这本身就是一张长期股价岌岌可危的成绩单。
一个更现实的悖论正在成形:贾跃亭越是把FF的故事讲得令人心动,就越不可能回国。机器人业务独立上市的并购案、汽车业务转型Robotaxi的战略部署、一轮接一轮的融资与投资者大会——这些都是需要他在美国坐镇亲自主导的事情,任何一个环节都离不开他作为创始人兼CEO的公开背书与路演出席。他在2026年的公开日程排得满满当当,每周定期发布投资者更新信件,9月底还主持了上下游业务合作伙伴大会。从时间和精力的物理层面来看,回国的可能性已经被事业本身挤压得几近于零。
再从法律层面做个推演。一旦回国,国内司法程序将被即时激活。乐视控股超过26亿元的强制执行款、酷派案中香港证监会仍在推进的法律程序、各地债权人的民事诉讼,这些积累了将近十年的法律文件会在他踏上国土的那一刻开始运转。他在2019年破产重组声明中曾承诺,程序完成后便可回国”推动FF中美双主场战略”,但七年过去,这个程序的最终了结并没有明确的时间表公布。对他而言,美国是一座围城——进去之后可以继续融资、继续发布会、继续讲故事,但一旦出来,面对的是另一套完全不同的游戏规则。
说到底,这整件事里最耐人寻味的,不是贾跃亭又融到了多少钱,而是在他身上发生的一种结构性困局。在中国,他是一个被司法程序捆绑的失信被执行人;在美国,他是一家纳斯达克上市公司的全球CEO,还在积极操盘下一次资本运作。
这两个身份在同一时间并行存在于同一个人身上,构成了一种荒诞而真实的分裂状态。那些因乐视崩塌而损失惨重的债权人,看到的是”又融5亿”的标题,他们关心的问题只有一个:欠的钱什么时候还。但这个问题,在FF机器人发布会的聚光灯下,始终没有一个正面的回应。
2026年的国际背景也在无形中改变着这盘棋的走法。特朗普政府重返白宫后主导的对华科技出口管制持续收紧,中美科技脱钩的大趋势让跨境资产处置和司法合作的难度上升,客观上也为贾跃亭留在美国提供了额外的外部条件。同时,FF在机器人业务中强调”Built in USA”(美国制造)标签,显然是在借助当前美国本土制造业振兴的政策红利吸引投资者,这一策略与他在美国资本市场的长期生存逻辑高度一致。站在商业利益的角度,留在美国、继续运作,是完全合乎理性的选择。
截至2026年10月初,FF与AIxC的并购协议尚处于非约束性条款阶段,最终能否落地,还需要通过监管审查、股东投票以及更多尽职调查程序。2027年4517万美元的营收目标,在整个人形机器人赛道竞争已经白热化的背景下,能否兑现,市场保持着冷静的观望。
一个不可回避的事实是:从2018年”全员大会上宣布5.5亿美元到账”,到2021年借壳上市,再到2026年转型机器人”又融到5亿”,贾跃亭这十年间反复在做的事情,是用新的故事续命旧的资本结构。每一次转型看起来都踩在了市场情绪的节拍上,但每一次,兑现的实质内容都远小于融资时的叙事规模。对于等待他回国履责的人来说,这一次应该也不会例外。“下周回国”已经成了一个穿越时间的固定梗,而贾跃亭,可能真的永远不会回来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