缴费窗口的玻璃映出我妈蜡黄的脸。
护士第三次催费,还差二十万。
我拨通婆婆电话,那头麻将声噼里啪啦。
她笑,你妈有儿子,轮不到林家掏钱。
我挂断,去中介挂了陪嫁房。
丈夫林泽洋低头玩手机,说钱归他妈管。
一个月后,小姑子考编被刷。
婆婆堵在病房门口,扑通跪下。
我愣住。
我卖房救母,和她考编有什么关系?
01
中介把钥匙插进锁孔时,我手心全是汗。
陪嫁房空了三个月,墙角还堆着林诗琪留下的几本考编资料。
封面用红笔写着“上岸”两个字,旁边画了个笑脸。
我把资料踢到一边,拿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姐,这房真卖?”中介小刘二十出头,说话还带着学生气。
“卖。越快越好。”
他翻了翻产证,说姐你这房地段好,就是户口本上挂了个外人,买家会压价。
我愣了一下。
户口本一直锁在床头柜里,我从没翻过。
打开一看,林诗琪的名字赫然在列。
迁入日期是五年前,我嫁进来的第二个月。
我拨通婆婆电话。
“妈,诗琪户口怎么在我们房里?”
“哎呀,她当时上学要用户口,顺手就迁过去了。又不住,碍你什么事?”
“我要卖房,得让她迁走。”
那头麻将声停了。婆婆声音拔高:“卖房?谁准你卖的?那房是我们林家——”
“我婚前买的,写我名。”
“你妈不是有儿子吗?让她找许博涛去!”
电话挂断。
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窗外天色灰蒙蒙的,像我妈心电图上那条微弱的线。
弟弟许博涛才工作半年,租着城中村的隔断间,每月工资四千二,房租去掉一千五。
我爸退休金三千出头,刚够他和妈吃饭。
我拨通丈夫电话。
“林泽洋,诗琪户口得迁走。”
“你跟我妈说,我不管这些。”
“那是我的房。”
“你非要卖?你妈那病……不能等等?”
等。医生说再拖两周,手术风险翻倍。我攥着手机,指甲嵌进掌心。电话那头传来他同事喊他吃饭的声音,他应了一声,跟我说晚上要加班,挂了。
我蹲在客厅地板上,把林诗琪的资料一本本装进纸箱。
其中一本笔记里夹着张报名表复印件,报考单位是市里某事业单位,岗位要求一栏用荧光笔涂了又涂:市区户籍或固定住所证明。
地址那一栏,填的是我这套陪嫁房。
我拍了张照,发给林泽洋。
他回了三个字:怎么了?
我没再理他。
当天下午我去婆家。
婆婆正在阳台浇花,看见我进来,连眼皮都没抬。
公公林海涛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我来了,摸出烟盒又塞回去。
林诗琪在自己屋里刷手机,门关着。
“妈,我来拿户口本。”
“户口本不在我这儿。”
“在床头柜。您昨天还拿它给诗琪办什么手续。”
婆婆浇水的手顿了顿。她放下水壶,转过身来,围裙上印着“家和万事兴”五个字。她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怡然,你嫁进林家五年,吃林家的住林家的,连你那份工资都贴补你娘家不少。现在你妈病了,你倒想起卖房了?”
“我妈手术差二十万。”
“二十万?”婆婆声音尖起来,“你弟弟呢?你爸呢?房子呢?凭什么要我们林家掏?”
“我没要您掏。我卖自己的房。”
“那房有诗琪户口!你卖了她考编怎么办?”
我愣住了。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她报名填的这房地址。”婆婆走近一步,手指戳着我胸口,“政审要上门核查,你把房卖了,她住哪儿?你这不是害她吗?”
我退后一步。胸口被戳得发疼。
“迁走户口就行。”
“不行!她好不容易进了面试,你这时候卖房,存心的是不是?”
林诗琪的房门开了。她穿着睡衣靠在门框上,头发乱糟糟的,看了我一眼,嘴角撇了撇。
“嫂子,我妈说得对。你妈那病,保守治疗也行。我考编就这一次机会。”
我看着她,想起五年前她刚搬进来时,甜甜地叫我嫂子,说等考上了请我吃大餐。现在她眼里只有那套房,那个地址,那个“上岸”的机会。
“诗琪,那是我妈的命。”
她扭过头去。
“你妈的命是命,我的前途就不是?”
02
我妈住进心内科那天,医生把我叫到走廊尽头。
他翻着片子,说主动脉瓣狭窄程度比预想严重,最好一周内手术。
我问费用,他说准备二十万,多退少补。
我站在走廊里,闻着消毒水味,看着护士推着器械车进进出出。
我爸坐在病房外的塑料椅上,双手抱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走过去,他抬起头,眼睛通红。
“然然,爸没用。”
“别说了。钱我来想办法。”
我找同事借,找朋友借,凑了六万。
弟弟把刚发的工资全转给我,三千八。
我退回去两千,让他留点吃饭。
他死活不肯,最后我收了三千,那八百让他自己买点肉吃。
林泽洋下班回家,我把账单放他面前。
“咱俩存款呢?”
他换鞋的动作停了停。
“在我妈那儿。”
“多少?”
“十来万吧。我妈说帮我们存着,怕我们乱花。”
“你现在去要回来。”
他站着没动。拖鞋穿了一只,另一只提在手里。
“怡然,我妈那人你也知道,钱进去容易出来难。要不……你再想想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卖陪嫁房?”
他没吭声。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凌晨两点,我打开手机银行,发现工资卡里少了八千。
问林泽洋,他支支吾吾半天,说婆婆让他转的,给林诗琪报面试冲刺班。
“八千?一个班?”
“还有个什么一对一模拟,妈说效果好。”
我把手机砸在他身上。他侧过身去,背对着我,说你别闹了,诗琪考上编制全家都光荣。
我盯着他的后背。这个男人,结婚时说会护我一辈子。现在我妈躺在医院等钱救命,他背对着我,像一堵不会说话的墙。
第二天我去了婆家。婆婆正在数钱,一沓红票子摆在餐桌上,旁边是林诗琪的面试通知单。我站在门口,她抬头看我,把通知单翻了个面扣住。
“又来要户口本?”
“我来要林泽洋的工资。那是夫妻共同财产。”
“共同财产?”婆婆笑了,把钱拢进抽屉,“你嫁进来时带了什么?就那套破房子。泽洋工资养了你五年,现在你倒来分钱了?”
“我没花他多少钱。房租一直补贴家用。”
“补贴家用?”她站起来,手指点着客厅,“这冰箱,这空调,这沙发,哪样不是我们林家买的?你住着用着,现在跟我说你没花?”
公公在里屋咳了一声。婆婆回头瞪了一眼,里屋安静了。
我深吸一口气。
“妈,我妈等着钱手术。我不是来吵架的。”
“那就别卖房。”
“不卖房哪来的钱?”
“你爸不是有套房?卖了呗。”
“那是我爸唯一的住处。”
“那就别治了。”婆婆说得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菜咸了,“人老了都有这一天。”
我看着她。
她脸上没有一丝波动,嘴角甚至挂着点笑。
我忽然明白了,她不是没钱,她是不想给。
她不是不知道我妈病重,她是不在乎。
在她眼里,我妈是外人,我弟弟是外人,连我也是外人。
只有她儿子、她女儿、她那个“上岸”的梦,才是真的。
我转身就走。身后传来婆婆的声音。
“想通了再来。户口本我收着呢。”
03
中介小刘第三次带客看房那天,我妈病情突然恶化。
我爸打电话时声音都在抖,说医生让家属赶紧来。
我从公司直接打车去医院,路上给小刘发消息,说房子降五万,全款优先。
买家是一对中年夫妻,给儿子准备婚房。他们看了产证和户口本,说户口不迁走没法过户。我给婆婆打电话,响了十几声她才接。
“妈,买家要求户口迁走。”
“迁不了。”
“为什么?”
“诗琪政审还没结束。你这时候迁户口,等于毁她前程。”
“我妈等不了了。”
“那你就卖便宜点,让买家自己想办法。”
我挂了电话。
站在医院走廊里,看着ICU的门一开一合,护士推着药车进进出出。
我爸蹲在墙角,手里攥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妈的医保卡和几张皱巴巴的缴费单。
我走过去,把他扶起来。
“爸,房子我卖定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当天下午我去派出所咨询。
民警说产权人本人可以申请迁出挂靠户口,但需要一定时间。
我问多久,他说正常流程一个月,加急也得两周。
我说我妈等不了两周。
他看了我一眼,说你可以先办,回头让户主配合。
我拿着申请表回家,林泽洋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我把表放他面前。
“签字。”
他扫了一眼,脸色变了。
“你要强制迁诗琪的户口?”
“对。”
“许怡然,你疯了吧?我妈知道了——”
“你妈知道就知道。”
他站起来,手机往沙发上一摔。
“你非要搞得全家不得安宁是不是?”
“我妈快死了。”
“你妈你妈你妈!你就知道你妈!”他脖子上的青筋暴出来,“那套房是我们结婚时你家说好的陪嫁,现在你要卖,你问过我吗?”
“陪嫁是我的。写的是我的名。”
“可你嫁给了我!”
我看着他。这个和我同床共枕五年的男人,此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我突然觉得陌生。或者说,我从来没真正认识过他。
“林泽洋,我妈手术差二十万。你妈手里有咱们十万。你工资卡在她那儿。你妹妹报个班八千。我卖自己的房救我妈的命。你告诉我,我哪里错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转身进了卧室,把门摔上了。
那天晚上他睡在客厅。
我在卧室里翻出房产证,一遍遍摸上面我的名字。
结婚前我爸把证交给我时说,然然,这是爸妈给你的底气。
当时我还笑他老土,说林泽洋对我好着呢。
现在我把证贴在胸口,眼泪把枕巾洇湿了一大片。
第二天一早,我去婆家拿户口本。婆婆不在,公公给我开的门。他看见我,叹了口气,从电视柜底下摸出户口本递给我。
“你妈住院呢?”
“嗯。”
“严重不?”
“心脏手术。”
他沉默了一会儿。
“怡然,你婆婆那人……你别跟她一般见识。钱的事,我回头劝劝她。”
“不用了爸。我自己想办法。”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我拿着户口本出门时,听见他在屋里重重叹了口气。
04
派出所在行政服务中心二楼。
我取了号,前面排着十几个人。
坐在我旁边的是一对老夫妻,老太太腿脚不好,老头一直给她揉膝盖。
我低头填表,手有点抖。
轮到我的时候,窗口民警翻了翻材料。
“产权人本人?”
“挂靠人是你什么人?”
“小姑子。”
“迁往地址?”
我愣了一下。林诗琪户口能迁去哪儿?婆家那套房子的户口本上只有公婆和林泽洋,她早迁出去了。我打电话给婆婆,响了很久,她接了。
“诗琪户口迁哪儿?”
“你管得着吗?”
“派出所要迁入地址。”
那头沉默了几秒。
“她爸那儿。”
“爸的户口本上没她。”
“那就迁回老家。”
“老家房子早卖了。”
婆婆不说话了。我听见她在电话那头喘粗气。
“许怡然,你真要赶尽杀绝?”
“我只想让我妈做手术。”
“行。你等着。”
电话挂了。民警看着我,问还办不办。我说办,先迁到派出所集体户。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开始录入信息。
从行政服务中心出来,我接到中介小刘电话。
他说买家愿意等一周,但价格要再压三万。
我说行。
挂了电话,我坐在台阶上,看着马路上车来车往。
手机里躺着三条未读消息。
一条是林泽洋发的:你非要把事做绝?
一条是婆婆发的:你等着,我跟你没完。
还有一条是林诗琪发的:嫂子,我恨你。
我一条条删掉。
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差点摔倒。
一个路过的大姐扶了我一把,问我没事吧。
我说没事,谢谢。
她看了看我手里的材料袋,说妹子,这年头谁都不容易。
我笑了笑,没说话。
手术前一天,我去医院交费。
十九万八,刷卡的时候手没抖。
我爸站在旁边,嘴唇哆嗦着,说然然,爸以后砸锅卖铁也还你。
我说不用,你和我妈好好的就行。
我妈进手术室前拉着我的手。
她瘦了很多,手背上全是针眼。
她说然然,妈拖累你了。
我说没有,你养我小,我养你老。
她笑了,眼角挤出两滴泪。
手术室的门关上时,我靠在墙上,腿一软,顺着墙根滑下去。
我爸把我扶起来,搂着我肩膀。
父女俩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谁也没说话。
走廊尽头是缴费窗口,玻璃反着光,照出我们俩的影子。
五小时前,我在那个窗口刷了十九万八。
二十万,差两千。
那两千是我妈自己攒的私房钱,用手绢包着,塞在我包里。
我摸到手绢的时候,哭得差点背过气去。
手术很成功。
医生出来说的时候,我爸直接跪下了。
我拉他起来,自己眼泪也止不住。
那天晚上我守在我妈床边,她身上插着管子,呼吸平稳。
我握着她的手,趴在床沿上睡着了。
醒来时手机上有条未读消息。是林诗琪发的,一张截图。她笔试面试综合排名第一。配文是:嫂子,我考上了。户口的事,你看着办吧。
我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很久。然后打开中介小刘的对话框,发了一个字:卖。
05
过户那天是周四,小雨。
买家是一对中年夫妻,男的姓周,做建材生意,女的在银行上班。
他们带了律师和全款支票。
中介小刘跑前跑后,额头上全是汗。
我在过户大厅等了一个小时。
林诗琪没来。
婆婆也没来。
派出所那边说户口迁出手续已经在办了,集体户挂靠,不影响过户。
我在一堆文件上签了字,按了手印。
周太太把支票递给我时,说妹子,你这房卖得急,亏了不少。
我说没事,急用。
从过户大厅出来,雨还在下。我站在路边,把支票拍了张照,发到家庭群里。配文:房卖了,妈的费用结清了,还剩一些,留着她后续复查。
群里没人回。十分钟后,林泽洋打来电话。
“你真卖了?”
“我妈说那房——”
“那房是我的。写的是我的名。卖房款在我卡里。你要是有异议,去法院告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他挂了。
我妈出院那天,我弟许博涛请了半天假来接。
他瘦了一圈,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胡茬。
我问他是不是没好好吃饭,他说最近加班多。
我没再问。
他把我妈背上楼,又跑下去拿行李。
我爸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兜子药。
晚上我给他们做了顿饭。
西红柿炒鸡蛋,清炒油麦菜,排骨汤。
我妈坐在桌边,看着一桌子菜,说然然,这得花多少钱。
我说没多少,你多吃点。
她夹了一筷子鸡蛋,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我爸给我弟使了个眼色,我弟从兜里掏出个信封。
“姐,这个月的工资。你拿着。”
“你留着花。”
“姐,我涨工资了。以后每个月给你三千,帮你还债。”
我把信封推回去。他又推过来。推了两个来回,我妈说话了。
“博涛,你姐让你拿着你就拿着。你姐有难处,你以后多帮衬。”
我弟点点头,把信封收回去。
我低头扒饭,眼泪掉在碗里,混着米饭咽下去。
那天晚上我睡在娘家。
床是旧的,翻身吱呀响。
我听着隔壁我妈的呼吸声,还有客厅里我爸和我弟低低的说话声,心里踏实了几个月来头一次。
第二天早上我回婆家拿东西。
推开门的时候,客厅里坐满了人。
婆婆,公公,林泽洋,还有林诗琪。
茶几上摆着一堆文件,林诗琪眼睛红肿,像哭过。
“嫂子。”她站起来,“我政审没过。”
“他们说我报名时填的地址失效了,户籍迁出没报备,居住证明对不上。让我补充材料,我补不了。”
她说着说着哭起来。婆婆跟着抹眼泪。林泽洋坐在角落里,低着头玩手机。公公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嫂子,你认识的人多,能不能帮我问问?或者你跟招考单位说说,房子卖了但户口还在办,让他们通融通融?”
我看着她。二十六岁的姑娘,哭得像个小孩。
我想起五年前她刚搬进来时也是这个表情,说嫂子你真好。
现在她站在我面前,求我帮她造假。
“诗琪——”
之后我缓缓说了四个字,就是这四个字,让她脸上的血色尽失。
她嘴唇嗡动着,过了好半晌才不可思议的看着我的眼睛,声音变了调挤出一句:
“嫂子.....你说.....你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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