诊室里消毒水的气味呛得我嗓子发紧。
沈蔓翻着那摞泛黄的档案,眉头越皱越紧,手指停在某一页上,半天没动。
她抬头看我,叹了口气,问我三十年前做绝育手术,签字时知不知道手术内容。
我六十二岁,因为肚子疼来查,没想到被问这个。
我说当然知道,我自己签的。
沈蔓把档案推过来,手术记录里夹着一行小字,写着妊娠六周终止。
我手一抖,档案掉在地上。
三十年前,唐玉宝同意丁克,我签了空白同意书。
他说只是小手术,他安排好了。
现在医生为什么问这个?
我捡起档案,看到那行小字,眼前一黑。
01
一九八六年,我三十二岁,在纺织厂做挡车工,三班倒,累是累,但心里踏实。
唐玉宝在供销科,能说会道,当初追我的时候天天在厂门口等,风雨无阻。
我妈说他嘴太滑,靠不住。
我不信,觉得他真心。
结婚三年,没孩子。
婆婆从乡下上来,坐在我堂屋里哭,说李家要绝后了,说我对不起唐家祖宗。
她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街坊四邻都扒着门缝看。
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推开,水洒了一桌。
唐玉宝下班回来,看见这场面,把他妈拉进里屋。
我听见他压低声音说,妈你别闹了,是我们自己不想要。
婆婆骂他,他一声不吭。
婆婆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刀子,剜得我胸口疼。
晚上,唐玉宝坐在床边,背对着我。
灯泡瓦数低,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团黑。
他说,秀琳,咱们丁克吧。
我手里正叠衣服,停下来,问他什么意思。
他说就是不要孩子,现在城里好多人都这样,自由,不受累。
我没说话。我喜欢孩子。厂里女工休完产假回来,抱着娃娃喂奶,我总要多看两眼。但我没说。那时候觉得,丈夫是天,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后来婆婆又来闹了两回。
唐玉宝开始不回家,说加班,说应酬。
我一个人坐在屋里,听着隔壁孩子的哭声,心里空落落的。
纺织厂的机器声整天在脑子里嗡嗡响,回到家,安静得让人发慌。
有一天他回来,身上有股雪花膏的味儿,不是我用的那种。我问他,他说是同事结婚,席上沾的。我信了。那时候我真傻。
没过多久,他拿了一张纸回来,说是医院的妇科小手术同意书,让我签个字。
纸上密密麻麻的字,我初中没读完,看不太懂。
他说就是个常规检查授权,签了才能安排。
我问他什么检查,他说别问那么多,他安排好了。
我签了。名字写得歪歪扭扭,李秀琳三个字,每一笔都像刻在石头上。他把纸收走,第二天带我去医院。
医院在城东,坐公交车要四十分钟。
那天早上下了点小雨,路面湿滑,唐玉宝扶着我胳膊,走得挺急。
手术室门关上之前,他朝我笑了笑,说小手术,别怕。
门关上,我听见他在外面跟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02
手术后我肚子疼了三天。
那种疼跟平时不一样,坠胀,像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扯断了。
我躺在床上,唐玉宝给我端了碗红糖水,说术后正常,过两天就好。
我想回医院复查,他拦着。
他说他问过医生了,不用去,去了也是开点消炎药,浪费钱。
我那时候在纺织厂一个月挣八十二块,他挣一百一,日子不宽裕,我信了他的话。
他上班前把门从外面锁了,说怕我乱跑。
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麻雀叽叽喳喳,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床头柜上有半包红糖,他留的,包装纸皱巴巴的。
后来我在抽屉里翻到一张复查记录单,上面盖着医院的红章,写着术后恢复良好。
我问他,他说他替我去的,医生说的都在上面。
我识字不多,看着那一行行字,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那段时间唐玉宝对我特别好。
下班回来做饭,还给我买了件的确良衬衫,浅蓝色的,领子挺括。
我穿着去厂里,姐妹们都夸好看。
蒋贵珍跟我一个车间,她拉我到一边,问我怎么突然穿这么鲜。
我说玉宝买的。
她撇撇嘴,没再说什么。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
一年,两年,五年。
婆婆再来的时候不哭了,只叹气。
亲戚聚会,别人家孩子跑来跑去,唐玉宝坐在那里喝酒,跟没事人一样。
我夹菜的手有时候会停一下,看着那些孩子,心里某个地方隐隐地疼。
有一回,厂里组织体检,医生问我生过几个孩子,我说没有。医生看了我一眼,低头在表上画了个勾。那个勾画得特别重,纸都快破了。
唐玉宝出差越来越频繁。
有时候一走半个月,回来带些外地特产,果脯、糕点,分给邻居,人人都说他好。
我在家一个人,把电视机开着,听个响。
纺织厂效益慢慢不行了,我办了内退,三十八岁就回了家。
那一年,我在他公文包里翻到一张汇款单,每个月二十块,汇到一个叫梁素云的名字。
我问他,他说是以前同事的遗孀,帮衬帮衬。
我说怎么没听你提过。
他脸一沉,说男人外面的事女人少管。
我把汇款单放回去,没再问。
现在想起来,那时候我就该问的。
03
日子过得快,一转眼到了二零一六年。我六十二,唐玉宝六十五。纺织厂早就倒了,原来的姐妹有的去了南方,有的在家带孙子。我没有孙子可带。
唐玉宝退休了,每天去公园下棋,回来吃饭,看电视,睡觉。
我们的话越来越少。
有时候一整天,除了吃饭时候说句咸了淡了,再没别的。
我习惯了。
那年秋天,我开始肚子疼。
开始是隐隐的,后来一阵一阵绞着疼,夜里能疼醒。
我忍着,不想去医院。
唐玉宝也不提,他耳朵背,我夜里翻身他都不知道。
疼到第十天,我实在撑不住。
蒋贵珍来看我,见我脸色蜡黄,硬拉着我去了市一院。
她比我小一岁,也是一个人过,老伴前年走了,闺女在省城。
她走路带风,嗓门大,在公交车上跟人抢座,把我按在座位上,自己站着。
挂了妇科。
那天坐诊的是沈蔓,四十来岁,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她问我哪里疼,我指了位置,她按了按,我疼得抽气。
她开了B超单,让我去做。
B超结果出来,沈蔓看着报告,又看看我,问我以前做过什么手术没有。
我说三十多年前做过绝育。
她点点头,说子宫附件有些问题,需要调旧档案看看。
她让我等,自己去了档案室。
我在走廊坐着,消毒水味道冲鼻子,旁边一个年轻媳妇抱着孩子喂奶,孩子哭得脸红。
我看着那孩子,心里突然酸了一下,说不清为什么。
沈蔓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牛皮纸袋,封口贴着封条,纸都脆了。
她坐下来,翻看里面的东西,眉头越皱越紧。
她翻到某一页,停住了,手指按在纸上,半天没动。
她抬头看我,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很亮。
她叹口气,问我三十年前做绝育手术,签字的时候知不知道手术内容。
我说知道啊,我自己签的。
她把那一页推过来,指着手术记录下方一行小字,妊娠六周终止。
我耳朵嗡了一下。
我说不可能,我没怀过。
她让我再仔细看看,签名处确实是李秀琳三个字,是我的笔迹,但纸上有两道折痕,像是后来贴上去的。
我手一抖,档案掉在地上,纸张散了一地。
旁边喂奶的年轻媳妇抬头看我,孩子也不哭了。
沈蔓弯腰把档案捡起来,一张一张理好。她问我,您那时候知道自己怀孕了吗。我摇头,摇得很用力。我说没有,我一点都不知道。
走廊里有人推着轮椅经过,轮子吱呀吱呀响。
我坐在椅子上,觉得浑身发冷。
04
沈蔓让我先回家,说档案她要复印一份,让我第二天再来。
我走出医院大门,天已经暗了。
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梧桐树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我站在公交站台上,不知道该上哪辆车。
回到家,唐玉宝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摆着花生米和半杯白酒。
他看见我进门,问我去哪了。
我说去医院了。
他端酒杯的手停了一下,问哪个医院。
我说市一院。
他把酒杯放下,站起来,问我谁陪去的。
我说蒋贵珍。
他松了口气的样子,又坐回去,说小毛病别老往医院跑,浪费钱。
我看着他后脑勺,那里秃了一大片,头皮反着光。
三十年了,我第一次觉得这个人陌生。
我进卧室,关上门。
衣柜最底下有个铁皮盒子,装着我的证件和几张老照片。
我翻出结婚证,照片上唐玉宝穿着中山装,我梳两条辫子,都笑得挺傻。
我把结婚证翻过去,背面有一行铅笔字,是他写的,日期是一九八五年冬天,写着:秀琳,我们会好好的。
那天晚上我没睡。
唐玉宝在隔壁打呼噜,一声接一声,跟拉风箱似的。
我躺在床上,天花板上有块水渍,黑乎乎一片。
我想起手术那天,手术室天花板也是白的,有一盏大灯,照着我的眼睛,我数着灯上的灰尘,数着数着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医院。沈蔓在办公室等我,桌上摆着复印件。她让我坐下,给我倒了杯热水。她说她昨晚查了当年的记录,发现几个问题。
第一,手术同意书上的签名虽然是本人笔迹,但手术内容一栏是后来填的,墨迹颜色不一样。
第二,手术记录显示做了两项操作,绝育和终止妊娠,但终止妊娠一项没有单独的手术同意书。
第三,术后复查记录上家属签字是唐玉宝,但本人签字栏是空的。
沈蔓说,按规定,终止妊娠手术必须本人知情同意。她问我,您确定当时不知道自己怀孕吗。我说确定。我的声音在发抖。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她联系了当年手术室的护士,有一个姓周的,退休了,住在城南。
她说周护士还记得这台手术,因为情况特殊。
她问我愿不愿意见见。
我说见。我攥着水杯,手指发白。热水隔着玻璃杯烫着我的手心,我一点没觉得烫。
那天下午,蒋贵珍陪我去了城南。
周护士七十多了,头发全白,腰弯着,开门的时候扶着门框。
她让我们进屋,屋里烧着煤炉,一股煤烟味。
她给我倒了茶,茶叶梗浮在水面上。
周护士说,那天手术是加台,本来排满了,唐玉宝找了主任,塞了东西。
她说她记得清楚,因为那天她负责清点器械,手术室外面有个女人一直在等,穿红色羽绒服,烫着卷发。
我问她那个女人长什么样。
周护士说,挺年轻,二十出头,一直在走廊尽头站着,手术做完就走了。
唐玉宝出去的时候,那个女人迎上去,两人一起走的。
蒋贵珍在旁边攥住我的手,攥得我骨头疼。我问周护士,那个女人的名字。周护士想了想,说好像姓梁,唐玉宝叫她素云。
05
我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唐玉宝不在,客厅灯没开,茶几上那半杯白酒还在,花生米剩了几颗,皮散在桌上。
我坐在黑暗里,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两个字:素云。
梁素云。
每个月二十块汇款单上的名字。
手术室外面穿红羽绒服的女人。
唐玉宝公文包里那张照片上模糊的侧脸。
三十年了,这些碎片一块一块拼在一起,拼出一个我不敢看的形状。
我打开灯,唐玉宝的公文包放在鞋柜上,没锁。
我拉开拉链,里面有钱包、钥匙、半包烟。
夹层里有个旧信封,封口开着,我抽出里面的东西。
一张照片,一个女人,二十来岁,烫着卷发,站在公园假山前面笑。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素云,一九八六年春。
一九八六年春,我做手术是秋天。那时候他们已经在一起了。
信封里还有一张纸,折了两折,纸边都毛了。
我展开,上面是唐玉宝的字,我认得。
写着:素云,等我把事情处理好,我们就结婚。
孩子的事你放心,我会安排。
落款是一九八六年七月。
我手抖得厉害,纸哗哗响。
我坐在沙发上,不知道坐了多久。
门锁响的时候,我把照片和信塞回信封,放回公文包。
唐玉宝进门,看见我坐在黑暗里,吓了一跳。
他问我怎么不开灯。
我说刚回来。
他开了灯,看见我的脸,问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肚子还疼。
他说那早点睡。
他进卫生间洗脚,水声哗哗的,我听见他哼小曲,是《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
第二天,我又去了医院。
沈蔓帮我联系了梁素云。
她住在城北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蒋贵珍陪我爬上去,敲开门,一个瘦削的女人站在门口,脸色蜡黄,眼窝深陷,看着比我还老。
她就是梁素云,五十五岁,看起来像七十。
她让我们进去,屋里堆着药盒,桌上摆着CT片子。
她坐在椅子上,喘了半天才开口。
她说她知道我会来,周护士给她打了电话。
她说她活不了多久了,肺癌,晚期。
我问她唐雪风是谁的孩子。她看着我,眼睛浑浊,嘴角抽动了一下。她说,是你丈夫的。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说别人的事。
蒋贵珍在后面骂了一句。
我没回头。
我问梁素云,唐玉宝当年怎么跟你说的。
她说,他说他跟你没感情,说你们马上离婚。
他说你同意丁克,不会要孩子。
她说她等了他三年,后来等不了了,带着雪风嫁了别人。
她咳嗽起来,咳得整个身子蜷成一团,痰里带着血丝。
她缓过劲来,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照片,是唐雪风的,三十来岁,长得跟唐玉宝年轻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眉眼、鼻子、嘴,没有一处不像。
我拿着照片,手没抖。
我问她,唐玉宝知道你生病吗。
她说知道,他每个月给钱,这个月没给,打电话不接。
她说她让雪风去找他,雪风去了,被他赶出来了。
我站起来,把照片放进口袋。
蒋贵珍扶着我下楼,楼梯间声控灯一层一层亮,又一层一层灭。
走出单元门,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
蒋贵珍问我怎么办。
我说回家。
06
唐玉宝在家。他坐在餐桌前剥蒜,看见我进来,抬头问我去哪了。我说去找梁素云了。他手里的蒜瓣掉在桌上,滚了两圈,停在酱油瓶旁边。
他没说话,脸慢慢涨红。
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指着门口,让我滚。
我没滚。
我坐下来,把口袋里的照片掏出来,放在桌上,唐雪风的照片,年轻,眉眼像他。
他看了一眼,别过头去。他说那是别人的孩子,跟他没关系。我说梁素云肺癌晚期,活不了几个月了。他的肩膀塌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又挺起来。
他说,你去见她干什么,她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说她跟我说了你们的事。
他笑了,冷笑,说那个疯女人说的话你也信,她就是想讹钱。
我说那汇款单呢,每月二十块,汇了三十年,也是讹钱?
他不说话了。蒜瓣的皮被他捏碎了,碎屑粘在手指上。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过了一会儿,他说,你知道了又怎样,都过去三十年了。
我说你当年让我签的那张纸,上面写了什么。他说就是手术同意书。我说沈医生查了,上面没有终止妊娠的签字,是你后来加的。他的脸白了。
他说那是医院的事,跟他没关系。
我说你找的主任,你塞的东西,周护士都记得。
我说梁素云当时就在手术室外面,穿红羽绒服,你做完手术跟她一起走的。
他的嘴唇哆嗦起来,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我站起来,说我要离婚。
他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说离婚?
你疯了吧,六十二了离什么婚。
我说六十二怎么了。
他说离了你去哪,谁要你。
我说我自己要我。
他拍了桌子,碗筷跳起来,酱油瓶倒了,黑乎乎的酱油淌了一桌。
他说你敢。
我说你看我敢不敢。
我进卧室,把门关上。
他在外面骂,骂得很难听,我靠在门板上,一滴眼泪都没掉。
第二天,唐雪风来了。
三十一岁的小伙子,长得确实像唐玉宝,但眼神不像,他眼神里有种阴沉的东西。
他进门也不叫人,站在客厅中间,问唐玉宝要钱。
他说我妈病了,你得管。
唐玉宝坐在沙发上,脸铁青。
他说你妈的事跟我没关系。
唐雪风说那我去法院告你,告你重婚,告你遗弃。
他说我查过了,你跟我妈一九八六年就在一起了,我有证据。
唐玉宝不说话了。
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这对父子对峙。
唐雪风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没有歉意,也没有敌意,就是空的。
他说阿姨,这是我们家的事,你别管。
我说这是我家。
他愣了一下,没再说话。
唐玉宝最后给了他一张卡,让他走。
唐雪风拿了卡,头也不回地走了。
门关上,唐玉宝坐在沙发上,像被人抽了骨头。
07
离婚的事我找了律师。
律师姓吴,四十来岁,女的,说话干脆。
她看了我带来的材料,说唐玉宝婚内出轨证据不足,但伪造手术签字、转移财产的事实比较清楚。
她说可以起诉离婚,同时申请财产保全。
唐玉宝接到法院传票那天,把传票撕了。
他给我打电话,我没接。
他给蒋贵珍打,骂她挑拨离间。
蒋贵珍在电话里跟他对骂,骂得比他还凶。
他给亲戚打电话,说我疯了,说我在外面有人了。
亲戚轮番来劝。
他妹妹从老家赶来,坐在我家客厅,拉着我的手说嫂子,都这么大岁数了,忍忍算了。
她说男人年轻时谁不犯点错,现在他老了,折腾不动了,你离了婚一个人怎么过。
我说我一个人过挺好。她说你退休金才多少,房子是他的名字,你离了住哪。我说法院判。她撇撇嘴,说法院判有什么用,他没钱,你拿什么。
她走了以后,我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茶几上,那里曾经摆着唐玉宝的酒杯和花生米。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我把手放在桌面上,桌子凉凉的,木头纹路硌着手心。
吴律师帮我查了唐玉宝的银行账户,发现他在过去半年里转走了四十多万,转到他妹妹和侄子的名下。
还有一套小房子,前年买的,写的是唐雪风的名字。
吴律师说这些都是婚内财产,可以追。
法院第一次开庭,唐玉宝没请律师,自己来的。
他站在被告席上,头发乱糟糟的,衬衫扣子系错了一颗。
他说他不同意离婚,说夫妻感情没有破裂。
法官问他转账的事,他说是借给亲戚的。
法官问借条呢,他拿不出来。
休庭的时候,他在走廊里拦住我,声音压得很低,说秀琳,回家吧,咱们好好过。
我看着他,这张脸我看了三十五年,皱纹、老年斑、松弛的眼袋,每一处我都熟悉。
但此刻,我觉得从来没认识过他。
我说唐玉宝,你当年签字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
他没回答。
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在水磨石地面上,嗒嗒嗒,像在数数。
那天晚上,我搬去了蒋贵珍家。
她收拾出一间小屋,床单是新换的,碎花的,有股肥皂味。
我躺在床上,听着隔壁蒋贵珍的呼噜声,心里反而踏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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