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跪在酒店舞台的红地毯上,膝盖底下硌着个硬东西。

是颗瓜子壳,被人踩扁了,粘在地毯上。

我端起茶杯,茶是刚沏的,烫得我指尖发麻。

司仪在旁边举着话筒,笑得很响:“新娘敬茶,改口叫爸,红包大大的!”

台下亲戚哄笑。

我抬头看公公陈国栋。

他坐在太师椅上,穿件深灰夹克,手搭在膝盖上,眼皮都没抬。

“爸。”我喊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话筒对着我,整个大厅都听得见。

公公没动。

他伸手端自己面前的茶,抿了一口。

“爸。”我又喊了一声。

这回我提高了些,嗓子有点紧。

公公放下茶杯,跟旁边的二叔说了句什么。

二叔笑了,拍他肩膀。

我听见自己心跳,咚咚的,像有人在敲舞台板。

第三声,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爸。”

公公这才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像在看一个走错门的人。

他没应。

台下开始有窸窸窣窣的议论。

我端着茶的手在抖,茶水洒出来,烫在手背上。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我身后伸过来,一把抢走了司仪的话筒。

是我爸,许建国。

他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一跳一跳。

他对着话筒,声音炸了整个大厅:“我儿子不娶了,陪嫁房现在就收回!”

台下亲戚全愣住了。

连司仪都张着嘴,忘了接词。

我跪在那儿,膝盖底下的瓜子壳硌得更疼了。

茶还端在手里,杯子里的水晃荡着,映出我爸那张铁青的脸。

我爸把话筒往司仪怀里一塞,转身就要走。

“叔,叔!”陈浩从旁边冲过来,拉住我爸的胳膊。

我爸甩开他:“别叫我叔,我受不起。”

陈浩脸白了:“爸,您这是干啥?我爸他……”

“你爸?”我爸冷笑,“你爸连个‘爸’都不应,我闺女跪着喊三声,他聋了?”

公公陈国栋这才站起来,拍拍裤腿:“亲家,你这话说的,我耳朵背,没听见。”

“没听见?”我爸指着他,“你耳朵背?刚才二叔说笑话你笑得比谁都响!”

台下有人笑,又赶紧憋回去。

婆婆刘桂芬上来打圆场:“哎呀,大喜的日子,都少说两句。”

我爸不看她,盯着公公:“陈国栋,咱之前怎么说的?换亲,你闺女嫁我儿子,我闺女嫁你儿子,两好合一好。”

公公眼神闪了一下:“是这么说的。”

“那你今天摆这出给谁看?”我爸声音更大了,“我儿子那边彩礼都备齐了,你闺女突然说不嫁了,你当我不知道?”

台下哗然。

我脑子嗡的一声。

陈婷不嫁了?我弟许强怎么办?

我转头看陈浩,他也是一脸懵。

“爸,您说啥呢?”陈浩问公公。

公公不看他,只对我爸说:“老许,孩子们的事,回头再说。”

“回头?”我爸把话筒又抢回来,“就现在说!我儿子不娶了,陪嫁房现在就收回!”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我头上。

陪嫁房,那是我自己买的房。

首付三十万,我攒了二十万,我爸添了十万。

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但在我爸嘴里,成了“陪嫁房”,成了他可以随时收回的东西。

我跪在地上,膝盖发麻,茶已经凉了。

陈浩蹲下来扶我:“曼曼,先起来。”

我看着他,没动。

“曼曼?”他叫我。

我听见自己的名字,才像醒过来。

我放下茶杯,手撑在地上,慢慢站起来。

膝盖上沾了金纸碎屑,红地毯的绒毛扎进丝袜里。

我低头看那颗瓜子壳,已经被我跪碎了。

我走到后台,化妆间里一股发胶味。

镜子前摆着我的口红和粉饼,还有一罐萝卜干。

那是我妈生前腌的,最后一罐,我一直留着。

陈浩跟进来,关上门。

“曼曼,你别听我爸的,他那人就那样。”

“哪样?”我看着他。

“他……好面子。”陈浩搓着手,“刚才可能真没听见。”

“陈浩,你爸没聋。”我坐下来,高跟鞋崴了一下脚。

“那你想咋办?”他蹲在我面前。

“你妹为什么不嫁了?”我问。

他眼神躲开:“我不知道。”

“你知道。”我盯着他,“你肯定知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从兜里摸出烟,又塞回去。

“陈婷说,她不想换亲。”他声音很低。

“那你怎么不早说?”

“我以为能劝好。”他抬起头,“曼曼,我是真想娶你。”

“真想娶我?”我笑了一下,嗓子发苦,“你爸今天让我跪着喊三声爸,他一声没应。”

“我替他给你赔不是。”他伸手要拉我。

我躲开了。

化妆间的灯很亮,照得他额头上的汗珠清清楚楚。

门外有人敲门:“陈浩,你爸叫你。”

他站起来,看了我一眼,出去了。

我一个人坐在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

口红是早上刚涂的,已经花了。

我拿起那罐萝卜干,拧开盖子,一股咸香味。

我妈走的那年,我十八岁,弟弟十六。

她腌萝卜干的时候说:“曼曼,以后你出嫁,妈给你装一坛。”

她没等到我出嫁。

我听见外面吵起来了。

我爸的声音最大:“陈国栋,你今天不给个说法,我闺女就不嫁了!”

公公:“不嫁就不嫁,你当我儿子找不到媳妇?”

“你儿子?”我爸冷笑,“你儿子那点工资,买得起房吗?还不是住我闺女的房!”

陈浩的声音:“爸,别说了!”

我推开门出去。

大厅里,亲戚们围成两圈,有的劝,有的看。

我走到我爸面前。

“爸。”我叫他。

他转过头,眼睛红红的:“曼曼,你跟爸回家。”

“回家?”我看着他,“房子呢?”

“房子收回!”他挥着手,“当初那十万块钱,算我借你的,你还我,房子我处理。”

“房产证是我的名字。”我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更生气了:“你的名字?没有我那十万,你买得起?”

“我还你。”我说。

“你拿什么还?”他指着陈浩,“就凭他?”

陈浩站在旁边,拳头攥着,没说话。

婆婆刘桂芬过来拉我:“曼曼,别跟你爸犟,今天先把婚礼办完。”

“办完?”我爸一把推开她,“办什么办?我儿子都不娶了,还办?”

我弟许强这时候从人群里挤出来。

他穿件白衬衫,领口敞着,头发乱糟糟的。

“爸,你喊啥呢?”他一脸不耐烦。

“你媳妇没了!”我爸冲他吼。

许强愣了一下,看向陈婷。

陈婷站在她妈身后,低着头,手指绞着裙摆。

“陈婷,你真不嫁了?”许强问她。

陈婷没说话。

公公陈国栋清了清嗓子:“小强,这事儿回头再说。”

“回头?”许强笑了,“叔,你闺女看不上我,我还不稀罕呢。”

他转身就走。

我爸追上去:“你站住!”

许强头也不回:“我去找我哥们喝酒,别烦我。”

我爸站在大厅中间,像被人抽了脊梁骨。

他慢慢转过身,看着我。

“曼曼。”他叫我,声音突然软了,“你弟这样,你当姐的,得帮他。”

“我怎么帮?”我问。

“你把房子先过户给你弟,让他有个落脚的地方。”

我看着他,觉得他陌生。

“那我的婚礼呢?”我问。

“婚礼……”他看了一眼陈浩,“陈浩要是真心,就再等等。”

陈浩终于开口:“叔,我等不了。”

我爸瞪他:“你啥意思?”

“我爸今天这样,是故意刁难。”陈浩说,“他不想我娶曼曼,因为曼曼太能干了,他怕我吃亏。”

公公在后面哼了一声。

“你闭嘴!”我爸冲公公喊。

公公不说话了。

我站在那儿,高跟鞋踩在地毯上,脚后跟磨破了皮。

血腥味混着百合花香,往鼻子里钻。

我低头看那罐萝卜干,还攥在我手里。

盖子没拧紧,盐水渗出来,滴在地毯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我把萝卜干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然后我伸手,把头上的白纱摘下来。

“曼曼!”陈浩叫我。

我没看他。

我走到司仪面前,拿过话筒。

“各位亲戚。”我的声音有点抖,但还稳,“今天的婚礼,就到这儿吧。”

台下安静了。

“菜都上了,大家该吃吃,该喝喝。”我笑了一下,“礼金回头我挨个退。”

我爸愣住了:“曼曼,你干啥?”

“爸,您不是要收回陪嫁房吗?”我看着他,“我同意了。”

他张了张嘴。

“那十万,我明天转您卡上。”我说,“房子是我的,谁也别想动。”

公公站起来:“许曼,你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转头看他,“我不嫁了。”

陈浩冲过来拉住我:“曼曼,你别冲动!”

“冲动?”我看着他,“陈浩,你爸让我跪着喊三声爸,他一声没应。你站在旁边,一句话没说。”

“我……”

“你说了,你说你爸耳朵背。”我打断他,“你爸耳朵背?他刚才跟二叔笑那么大声,我聋了?”

陈浩脸涨得通红。

“你是个好人。”我抽回手,“但今天这事儿,你扛不住。”

我转身往门口走。

婆婆在后面喊:“曼曼,你等等!”

我没停。

我爸追上来:“你站住!你弟的事还没完!”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爸,我弟的事,您自己想办法。”我说,“我不是他的陪嫁。”

我爸一巴掌扇过来。

我偏头躲开,他手打在我肩膀上。

不疼,但心口像被拧了一把。

“您打。”我说,“打完我走了。”

他没再打,手垂下去,指头在抖。

我走出酒店大门。

外面太阳很大,照得台阶发白。

我穿着秀禾服,站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我:“姑娘,结婚呢?”

“不结了。”我说。

他愣了一下,没再问。

车开了,酒店在身后越来越小。

我摸兜,发现手机没带。

算了。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手心里还攥着那颗瓜子壳。

碎成两半,扎着肉。

出租车停在我小区门口。

我付了钱,下车。

六楼,没电梯。

我穿着秀禾服,一步一步往上爬。

裙摆拖在楼梯上,沾了灰。

到了门口,我摸钥匙。

钥匙在婚纱店给的红色小包里。

开门进去,一股闷味儿。

阳台上的绿萝叶子发黄,耷拉着。

我走过去,浇了半杯水。

然后坐在沙发上,把秀禾服脱了。

里面穿的是一件旧T恤,领口都松了。

我光脚踩在地板上,脚后跟磨破了皮。

血珠子渗出来,在地板上印了个小点。

我盯着那个红点,想起我妈。

我妈走的那天,也是夏天。

医院走廊里,消毒水味儿呛人。

她拉着我的手,说:“曼曼,你爸那人,心偏。”

我当时不懂。

后来我懂了。

我弟要买摩托车,我爸二话不说给了一万。

我要交学费,他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

我自己打工挣的钱,他隔三差五来借。

借了不还,我也不要了。

但这房子,是我一分一分攒出来的。

首付三十万,我攒了五年。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点下班。

药店站柜台,腿都站肿了。

我爸出了十万,我写了借条。

他说不用写,一家人。

现在我明白了,他说的“一家人”,不包括我。

我和陈浩认识,也是夏天。

他来药店买创可贴,手上划了道口子。

我给他拿碘伏,他疼得龇牙。

“你轻点。”他说。

“大男人还怕疼?”我笑他。

他不好意思地挠头:“修车嘛,天天碰铁。”

后来他常来,买瓶水,买盒薄荷糖。

有一次他买了一大包创可贴,说给工友带的。

我问他:“你自己不用?”

他说:“我皮糙肉厚。”

再后来,他约我看电影。

电影院里冷气很足,他脱了外套给我披。

外套上有机油味,还有汗味。

我不觉得难闻。

他跟我说,他家里催婚。

他爸陈国栋,在县城开小卖部,好面子。

他妈刘桂芬,一辈子听他的。

他妹陈婷,念了卫校,在诊所上班。

我说我家也催。

我爸催我嫁人,好收彩礼给弟弟娶媳妇。

陈浩听了,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说:“咱俩自己攒钱,不靠他们。”

我信了。

我们攒了两年。

他工资五千,我六千。

除去房租吃饭,一个月能存四千。

存到二十万的时候,我看了那套房。

六楼,八十平,朝南。

阳台很大,能晒被子。

房东急着卖,要价八十六万。

首付三十万。

我手里二十万,差十万。

陈浩把他存的三万拿给我。

还差七万。

我找我爸借。

他一开始不肯,说钱要留给许强。

后来我弟谈了个对象,对方要二十万彩礼。

我爸急了,突然同意借我十万。

但他提了个条件:房子写他名字。

我没同意。

最后写了借条,按了手印。

房产证下来那天,我摸着上面的名字,哭了。

陈浩说:“以后咱就有家了。”

现在这个家,我保住了。

但陈浩,可能没了。

晚上,有人敲门。

我从猫眼里看,是陈浩。

他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盒饭。

我开门。

他站在门口,头发乱了,衬衫也皱了。

“你手机没带。”他把手机递给我。

我接过来。

“吃饭没?”他问。

“不饿。”

“我买了你爱吃的排骨饭。”他举了举袋子。

我让他进来。

他换了鞋,那双拖鞋是我给他买的,蓝色格子,底薄。

他坐在沙发上,把饭盒打开。

排骨的香味飘出来,我肚子叫了一声。

“吃点吧。”他说。

我拿起筷子,夹了块排骨。

肉炖得很烂,一咬就脱骨。

“你爸回去了?”我问。

“嗯。”他低头扒饭,“你爸也走了,我妈送他上的车。”

“你妹呢?”

“在家。”他顿了顿,“她哭了。”

“哭什么?”

“她说她不是故意不嫁,是她有对象了。”

我停下筷子:“什么对象?”

“诊所的医生,离过婚,带个孩子。”陈浩声音很低,“我爸不同意,非让她换亲。”

“所以你爸今天故意不应,是想搅黄咱俩?”

“他以为你爸会先翻脸。”陈浩抬起头,“他没想到你爸真翻脸了。”

“你爸真行。”我冷笑。

“曼曼,我对不起你。”他放下筷子。

“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我说,“你只是没站出来。”

他沉默。

窗外的路灯亮了,照在阳台的绿萝上。

叶子还是黄的,但浇了水,支棱起来一点。

“那房子……”他开口。

“房子是我的。”我说。

“我知道。”他搓了搓手,“我是说,咱俩还能不能……”

“陈浩。”我看着他,“今天这事儿,不是房子的事。”

“那是什么?”

“是你爸让我跪着喊三声,你一声没吭。”我说,“以后我跟你过日子,你爸要是再让我跪,你吭不吭?”

他没说话。

“你吭不了。”我说,“因为那是你爸。”

他低下头,肩膀塌了。

“你走吧。”我说。

“曼曼……”

“饭留下。”我说,“你走。”

他站起来,慢慢走到门口。

换鞋的时候,他扶着墙,手背上的青筋鼓着。

“拖鞋我下次来拿。”他说。

“不用了。”我说,“扔了。”

他没回头,开了门,走了。

我坐在沙发上,把剩下的排骨饭吃完。

一粒米都没剩。

然后我把那双蓝色拖鞋,扔进了垃圾桶。

第二天早上,我去银行。

排队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我爸。

“曼曼,你昨天说的,转账,还算数不?”

“算。”我说。

“那你转吧。”他顿了顿,“你弟要买车,差钱。”

“爸,那十万是还您的。”我说,“不是给弟买车的。”

“你弟就是你,分那么清干啥?”

“分不清。”我说,“所以我不嫁了。”

他挂了电话。

我转了十万,备注写“借款结清”。

从银行出来,太阳很大。

我站在台阶上,看见陈浩的爸,陈国栋。

他站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下,抽烟。

“许曼。”他叫我。

我走过去。

“有事?”

“昨天的事儿,是我做得不对。”他说。

我看着他,没说话。

“但我也有我的难处。”他弹了弹烟灰,“陈浩他妈身体不好,常年吃药。陈婷要是嫁了那个医生,人家能帮衬家里。”

“所以你就让我跪着?”

“我以为你爸会闹,闹了正好,婚结不成,陈婷也不用嫁了。”他抽了口烟,“没想到你爸真不要你了。”

“我爸要不要我,跟你没关系。”我说。

“你这丫头,嘴硬。”他笑了一下,“陈浩昨晚回来,一宿没睡。”

“跟我没关系。”

“他喜欢你。”陈国栋看着我,“但喜欢不能当饭吃。你家那个无底洞,谁摊上谁倒霉。”

“我家的事,我自己扛。”我说,“婚不结了,您放心。”

我把借条从包里拿出来,当着他的面撕了。

“这是您儿子给我垫的三万。”我把碎纸扔进垃圾桶,“回头我还他。”

陈国栋愣住。

我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我回头:“陈叔,您那耳朵,以后别装了,累得慌。”

他脸色变了,但没说话。

晚上十一点,有人砸门。

我打开,许强靠在门框上,一身酒气。

“姐,开门。”他舌头都大了。

“你来干啥?”

“我没地方去了。”他往里面挤,“爸把我赶出来了。”

“为啥?”

“陈婷不嫁我,爸怪我。”他倒在沙发上,“姐,你给我点钱,我出去躲躲。”

“没钱。”

“你那房子不是值钱吗?”他闭着眼,“你卖了,分我一半。”

我看着他,心里发凉。

“许强,你多大了?”

“二十六。”他翻了个身,“姐,你帮我最后一次。”

“我帮你多少次了?”我问。

他没回答,睡着了。

我站在客厅里,听着他打鼾。

阳台上的绿萝,叶子又黄了一片。

我拿起那罐萝卜干,拧开盖子。

咸味冲上来,我想起我妈。

我妈要是活着,会不会也这样?

她会不会说:“曼曼,你是姐姐,让着弟弟。”

她可能会。

但她也会说:“曼曼,你累不累?”

我盖上盖子,把萝卜干放回柜子里。

然后我打了110。

“你好,这里有人醉酒闹事。”

警察来的时候,许强还在睡。

他们把他带走,说醒酒后再教育。

我关上门,坐在沙发上。

天快亮了,窗帘缝里透进灰蓝色的光。

我拿起手机,给陈浩发了条消息。

“你的三万,明天还你。”

他秒回:“不用。”

“要还的。”我打字,“还有,拖鞋我扔了。”

他发了个笑脸。

我没再回。

半个月后,陈浩来药店。

他买一瓶碘伏,一包棉签。

“又伤了?”我问。

“换轮胎,崩了。”他伸出手,虎口一道口子。

我给他消毒。

他没喊疼。

“你爸咋样?”我问。

“还那样。”他看着我,“曼曼,我爸想见你。”

“见我干啥?”

“他说他对不住你。”

我把棉签扔进垃圾桶:“不用了,都过去了。”

“他真病了。”陈浩声音低下去,“医生说是肝上的毛病。”

我手顿了一下。

“你去看看他吧。”他说,“就当……看个熟人。”

我没答应,也没拒绝。

他走了以后,我站在柜台后面,闻着药味。

晚上下班,我买了点水果,去了县医院。

陈国栋躺在病床上,瘦了一圈。

刘桂芬在旁边削苹果,皮削得断断续续。

“曼曼来了。”她站起来,把凳子让给我。

我坐下。

陈国栋睁开眼,看见我,嘴动了动。

“许曼。”他声音哑了。

“陈叔。”

“别叫叔。”他摇摇头,“叫爸也行,叫老陈也行。”

我没说话。

“那天,是我糊涂。”他看着天花板,“我怕陈浩跟你受罪。”

“受什么罪?”

“你家那个情况……”他没说下去。

“我家的情况,我自己扛。”我说。

“你扛得住。”他咳了两声,“陈浩扛不住。”

“所以他没扛。”我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俩,还有可能不?”

“陈叔,您好好养病。”我站起来,“水果放这儿了。”

走到门口,我回头。

“那房子,我住着挺好。”

他闭上眼,点了点头。

走廊里消毒水味很重。

我走到电梯口,看见陈浩蹲在楼梯间抽烟。

他看见我,赶紧掐了。

“曼曼。”

“你爸让我叫爸。”我说。

他愣了一下:“你叫了?”

“没有。”

他苦笑。

“陈浩,你以后别来药店了。”我说,“药钱我收,但别聊别的。”

“行。”他点头。

电梯来了,我进去。

门关上,他站在那儿,手插在兜里。

电梯往下走,我靠着轿厢,闭着眼。

手心里,那颗瓜子壳早扔了。

但膝盖上的印子,好像还在。

我爸打电话来,是晚上。

“曼曼,听说陈国栋病了?”

“嗯。”

“活该。”他顿了顿,“你弟回来了,想见你。”

“不见。”

“他说他错了。”

“他错没错,跟我没关系。”

“你这丫头,心咋这么硬?”

“爸,您心软,您帮他。”我说,“我不拦着。”

“你那房子……”

“房子是我的。”我打断他,“您再说房子,我挂电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

“曼曼,爸那天打你,是爸不对。”

我没说话。

“但你弟是你亲弟。”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不跟他抢家产。但我的,谁也别想拿。”

他叹了口气。

“行了,你忙吧。”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

绿萝长出新藤,垂下来,快到地板了。

我给它换了个大点的盆。

土是楼下花坛里挖的,掺了营养土。

换完盆,手上全是泥。

我去洗手,水龙头哗哗响。

镜子里的我,瘦了,但眼睛亮。

我抹了把脸,回屋睡觉。

明天还要上班。

婚礼前一天,我住在酒店。

陈浩给我打电话。

“曼曼,明天敬茶,你跪着喊爸,我爸要是应了,红包给你一万零一。”

“万里挑一?”

“嗯,他说的。”

“他要是不应呢?”

“不会的。”他笑,“他都答应我了。”

我信了。

第二天早上,化妆师给我化妆。

粉底很厚,遮住了黑眼圈。

我妈留下的那罐萝卜干,我放在化妆包里。

化妆师问:“这是什么?”

“咸菜。”我说。

她笑了:“结婚还带咸菜?”

“我妈做的。”我说。

她不笑了,认真给我画眉。

接亲的时候,陈浩来了。

他穿西装,打领带,头发梳得油亮。

伴郎起哄,让他唱歌。

他唱了《月亮代表我的心》,跑调了。

我笑,眼泪差点出来。

出门前,我爸拉住我。

“曼曼,到了那边,多帮衬你弟。”

“今天是我结婚。”我说。

“你弟的事,也是大事。”他塞给我一个红包,“这是改口费,你拿着。”

我捏了捏,薄薄的。

上了婚车,我打开红包。

里面是两百块。

陈浩给我的是卡,说改口费一万零一。

我没要,说以后过日子用。

现在想想,我爸那两百块,可能是他这辈子给我最痛快的一次钱。

婚礼现场,亲戚们坐满了。

我扫了一眼,没看见许强。

问伴娘:“我弟呢?”

“在外面抽烟。”

我出去找他。

他靠在走廊墙上,手里夹着烟。

“你干啥呢?快入席。”

“姐,陈婷不接我电话。”他皱着眉。

“今天先别想这些。”

“她说她不想嫁。”他看着我,“姐,你说她是不是有人了?”

“我不知道。”我说,“先进去吧。”

他掐了烟,跟我进去。

到了敬茶环节,司仪喊:“新娘敬茶!”

我端着茶,走到公公婆婆面前。

婆婆先接了茶,喝了一口,给了红包。

然后轮到公公。

我跪下去,膝盖磕在地毯上。

“爸。”我喊。

他没应。

我喊第二声。

他转头跟二叔说话。

我喊第三声。

他看了我一眼,像看陌生人。

然后我爸冲上来,抢了话筒。

“我儿子不娶了,陪嫁房现在就收回!”

全场愣住。

我弟从座位上站起来,脸白了。

陈婷从婆婆身后探出头,看了我一眼,又缩回去。

陈浩站在我旁边,手垂着,没动。

那一刻,我听见自己的心跳。

也听见我爸的喘气声。

还听见台下有人小声说:“这婚结不成了。”

茶凉了,我端着。

膝盖麻了,我跪着。

直到陈浩蹲下来叫我。

我才站起来。

然后我摘了头纱。

后来我表姐跟我说,那天我走了以后,酒店里炸了锅。

我爸坐在主位上,自己倒了三杯酒,一杯一杯灌。

公公陈国栋坐在对面,一根接一根抽烟。

陈浩追出去,没追上,回来把桌子掀了。

盘子摔碎了好几个。

我弟许强跟陈婷在走廊里吵了一架。

陈婷说:“我从来没答应嫁你。”

许强说:“那你妈收我家彩礼干啥?”

陈婷说:“那是我爸收的,不是我。”

许强骂了句脏话,走了。

婆婆刘桂芬在酒店后厨哭,说这婚结的,丢人丢到家了。

亲戚们把份子钱又拿回去了。

有的没拿,说算了,当吃席了。

酒店经理来要赔偿,陈浩赔了八百块。

这些事,我都是后来才知道的。

那天晚上,我睡在自己床上。

梦到我妈。

她站在厨房里,系着蓝布围裙。

锅里炖着排骨,咕嘟咕嘟响。

她回头说:“曼曼,盐没了,去买一袋。”

我说:“妈,我结婚了。”

她说:“我知道,我看见了。”

然后她盛了碗汤,递给我。

汤很烫,我接过来,醒了。

枕头湿了一片。

几个月后,我升了店长,工资涨了。

陈浩换了工作,去了市里。

我爸偶尔打电话,不再提房子。

我弟去了南方,听说在厂里上班。

陈婷生了孩子,我随了份子,没去。

公公的病好了些,戒了烟。

有一天,我在街上碰到公公。

他提着一袋橘子。

他说:“许曼,吃橘子。”

我说:“谢谢。”

他剥了一个,递给我。

我接了。

他问:“陈浩有对象了没?”

我说:“不知道。”

他说:“他没找。”

我说:“哦。”

然后我们站在路边,各吃各的橘子。

橘子很甜,籽有点多。

他吃完,把皮扔进垃圾桶。

我也扔了。

他说:“走了。”

我说:“嗯。”

他走了几步,回头:“那房子,朝南的吧?”

我说:“朝南。”

他点点头,走了。

我站在那儿,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烤红薯的味。

我搓了搓手,回店里了。

那天下午,店里没什么人。

我整理货架,把过期的药挑出来。

门口风铃响了。

我抬头,是陈浩。

他手上又划了道口子,不深,但渗着血。

“买创可贴。”他说。

我给他拿碘伏和棉签。

“你轻点。”他说。

“大男人还怕疼?”我说。

他笑了。

我给他消毒,包好。

他给钱,我没收。

“那不行。”他说。

“下次吧。”我说。

他站在柜台前,看了看我。

“曼曼。”

“嗯?”

“没什么。”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风从门口吹进来,不大,吹得人觉着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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