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深秋,云南大理喜洲的西游记片场静悄悄的。
几十号工作人员停了手里的活,摄影机架在原地没动,服装组守着衣箱,连群演都穿好戏服站在边上等。
每天的剧组经费像开了闸的自来水,哗哗往外流,多耗一天都是真金白银的损失。
杨洁导演攥着电话,眼睛盯着片场门口,就等合肥那边传来准信。
剧组要拍的戏统共三场,加起来不到三分钟,角色连一句台词都没有。
可杨洁认准了一个人,非她不可,哪怕动用当年算得上奢侈的跨省航空,也要把人从合肥的黄梅戏台上“抢”过来。
这个人,就是马兰。
后来好多人说起这段事,都传成杨洁“包机”请马兰,说法越传越玄乎。
其实没那么夸张,但这笔出场开销,在八十年代确实算得上大手笔。
马兰那时候是安徽省黄梅戏剧院的台柱子,演出计划排得满满当当,跟火车时刻表似的,一场接一场连个空儿都挤不出来。
剧团那边算来算去,最多只能给她一天假。
可喜洲这边的外景早就搭好了,拍摄档期卡得死死的,全剧组都等不起,更别说改期。
两边时间凑不到一块,杨洁导演干脆拍板,买机票让她飞过来,拍完立刻飞回去。
杨洁后来在回忆录《敢问路在何方》里写过,她用黄梅戏的程派手法演电视剧,站在那儿不说话,比台词还有分量。
这句话藏着答案,可为什么偏偏是马兰,换个人就不行吗。
殷温娇这个角色,戏份少得可怜。
抛绣球选夫、江上遇强盗、江边弃婴儿,三场戏加起来,镜头扫到她的时间满打满算不到三分钟。
可谁都不能否认,她是整个唐僧故事的根。
没有殷温娇,就没有被抛进江里的江流儿,更没有后来踏上取经路的唐三藏。
这个角色戏份不多,分量却重,选不好,整个故事的开头就立不住。
杨洁导演选角的时候,试了好几个演员。
找舞蹈演员来演,肢体动作是好看,可脸上的神态不对,缺了点古代大家闺秀的温婉劲儿;
找影视演员来试,演技没问题,可气质上总差一口气,撑不起宰相千金的身份。
就这么挑来挑去,直到工作人员翻出了黄梅戏《女驸马》的录像带。
屏幕上的马兰,一张圆润的脸,一双水汪汪的眼,抬眉低头之间,分寸感拿捏得刚刚好。
既有闺阁女子的娇羞,又有世家小姐的端庄。
杨洁导演盯着屏幕看了好几分钟,当场就定了,就是她了。
其实最开始的剧本里,殷温娇是有台词的,不多,统共四句。
抛绣球的时候有一句低语,遇难的时候有一声惊呼,弃子的时候还有几句对孩子的嘱托。
按说这点台词,对唱了半辈子戏的马兰来说,根本不算事儿。
可杨洁看完样片之后,做了一个让全剧组都意外的决定,把这四句台词全删掉。
她跟马兰说,这个角色不用说话,靠眼睛就够了。
就这么一个决定,才有了后来刻进几代人记忆里的画面。
绣楼上,她捧着绣球往下看,回眸一笑的瞬间,眼波流转,全是少女的欢喜与羞涩;
江边上,她抱着襁褓里的孩子,手在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却硬是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最后转身把孩子放进木盆的那个背影,满是绝望与不舍,却一句话都没有。
现在回头看,恰恰是这个“无声”的决定,让殷温娇这个角色被观众记了三十多年。
而马兰留给观众的,远不止这一个角色。
很多人知道马兰,是因为《西游记》里的殷温娇。
可在演殷温娇之前,马兰早就已经是黄梅戏界响当当的人物了。
马兰是安徽人,打小就在黄梅戏的圈子里长大。
父亲是黄梅戏编剧,母亲是黄梅戏演员,家里耳濡目染,她骨子里就带着戏味儿。
1980年,她从安徽艺术学院毕业,进了安徽省黄梅戏剧院。
那时候的黄梅戏舞台人才辈出,马兰和吴琼、杨俊、吴亚玲、袁玫五个人,被大家合称为黄梅戏“五朵金花”,个个都是好苗子。
1981年,21岁的马兰跟着剧团赴香港演出《女驸马》,一炮而红。
那段“为救李郎离家园,谁料皇榜中状元”的唱腔,字正腔圆,韵味十足,不光香港观众听得入迷,内地也有无数人跟着磁带学。
到了1987年,27岁的马兰拿下了第四届中国戏剧梅花奖,成了黄梅戏界第一个拿到这个奖项的演员。
转年到了1988年,她主演的电视剧《严凤英》播出,更是直接拿下了金鹰奖最佳女演员和飞天奖最佳女主角两项大奖。
戏曲演员跨界演电视剧,一出手就拿遍两大奖项,这份本事,不是谁都有的。
那几年的马兰,说是“黄梅戏皇后”一点都不夸张,事业顺风顺水,正是最红的时候。
可谁也没想到,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她的人生拐了一个大弯。
38岁那年,马兰离开了安徽,也离开了她站了十几年的黄梅戏舞台。
她的丈夫是学者余秋雨,两人相差16岁。
这段婚姻从公开的那天起,就没断过舆论风波。
除了感情上的争议,她离开安徽的原因,也远不是“功成身退”那么简单。
安徽省黄梅戏剧院那边的说法是,要把机会留给年轻人。
可马兰方面回应说,自己很长时间里没领过单位一分钱工资,也从来没被安排过任何演出。
个中是非曲直,外人没法掰扯清楚,但可以确定的是,她离开家乡的舞台,走得并不轻松。
同样是从西游记里走出来的小演员,有人的路走得完全不一样。
当年许晴也在《西游记》里露过脸,演太上老君炼丹房里的一个扇火小道童,镜头加起来不到30秒。
那时候的许晴还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小圆脸没长开,穿着灰扑扑的道袍,混在一群小道童里,不仔细看都认不出来。
可后来的许晴,没把这30秒当回事,也没困在“小道童”的标签里,一路往前闯,演了《建国大业》《老炮》,成了大众眼里的“女神”,五十多岁了依然活跃在聚光灯下。
马兰呢,她在《西游记》里的三分钟,比她后来很多年的舞台演出都被更多人记住。
可她压根没打算借这个角色闯进影视圈。
那天拍完戏,她连剧组准备的简餐都没吃,连夜赶路往回返,第二天一早,又准时出现在了黄梅戏的舞台上,神色如常,就好像千里奔波、连夜拍戏这事儿从来没发生过一样。
一个把三分钟当成了通往更大舞台的跳板,一个把三分钟当成了顺手帮朋友的一个忙。
而马兰选的那条路,后来走得比很多人想象的都要安静。
离开安徽之后,马兰和余秋雨定居在上海。
之后的这些年,她很少出现在公众视野里。偶尔有老戏迷提起她,语气里全是怀念。
坊间关于她的消息有不少版本。
有人说她回归了戏曲教学,把自己一辈子唱戏的本事,手把手教给年轻的孩子;
也有人说她早就放下了台前的一切,安心过起了普通人的日子,不再过问圈里的是是非非。
不管哪种说法更接近真相,有一点是肯定的,她没有像很多同时代的演员那样,趁着名气频繁上综艺、接商演,消费自己的老作品。
她公开履历里最后一次高光时刻,是2007年。
从那之后,她几乎就从公众的视野里消失了,很多人以为她和西游记的缘分就只有那三分钟,其实远不止。
有细心的观众翻出当年的演职员表,发现剧中好多需要戏曲功底的配唱,还有演员的身段指导,背后都有马兰的参与。
这些活儿不起眼,也没人特意宣传,她自己也从来没把这些事写进自己的履历里。
拍“被强盗掳走”那场戏的时候,她坚持不用替身,自己亲自上阵。
翻滚、挣扎、被人拖拽着走,这些动作对习惯了舞台程式化表演的戏曲演员来说,其实并不轻松。
一场戏拍下来,她胳膊上腿上青一块紫一块,别人看着都疼,她却笑着摆摆手说没事。
如今年轻一代的观众,可能已经不太熟悉马兰这个名字了。
可只要电视里重播86版《西游记》,殷温娇抛绣球时的那个回眸,江边弃子时那个无声的背影,
还是会一遍遍出现在屏幕上,还是会有观众被打动。
她没留下多少访谈节目,没写过自传,也没在社交媒体上说过自己的故事。
她留在这个圈子里的东西,和她这个人一样,不多,但每一样都经得起反复看,经得起时间磨。
当年杨洁导演为了这三分钟,不惜动用跨省航空接力把人“抢”来,很多人当时可能觉得不值当。
可三十多年过去再回头看,这笔“账”到底划不划算,看过那三分钟表演的人,心里大概都有数。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