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半才打开。门推开的瞬间,我闻到她身上那股混合了高铁座椅、飞机毯子和酒店洗衣液的味道。她甚至没来得及换鞋,行李箱的轮子在地板上滚了半圈就歪倒了,整个人扑过来把我按在鞋柜旁边的墙上,嘴唇压上来的时候还带着一股薄荷糖的凉意,舌尖是甜的。她亲了很久,久到我后脑勺硌在挂衣钩的塑料底座上有点疼。我的手不知道该放哪,最后搭在她腰上,大衣面料被暖气烘得发烫。

“想死我了。”她闷在我嘴角说。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然后门开了。

“林问夏你到家怎么也不——”

周薏的笑声卡在半截。她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几盒酸奶歪歪斜斜地靠着。她的目光越过林问夏的肩膀,落在我脸上。那个笑容不是慢慢淡下去的,是直接被什么东西铲走了,干净利落。她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连眨眼的动作都停了半拍。

“——说一声。”她总算把后半句吐出来,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个八度。

林问夏从我身上退开,脸上还带着那种出差回来的人特有的晕乎乎的快乐。她转过去看周薏:“你怎么来了?”

“你下午发消息说快到了,我买了点东西。”周薏把袋子往鞋柜上一搁,塑料袋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她换鞋的时候一直低着头,头发垂下来挡住半边脸。鞋拔子被她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去又拿起来。

我弯腰去拎林问夏的箱子,轮子上缠着一根不知哪来的红绳子。

“路上顺利吧。”我说。

“还行。徐州那站停了二十多分钟。”

“哦。”

周薏把鞋拔子终于插进鞋里,用力一提,后跟啪地弹进去。她直起身的时候脸上已经挂好了笑,但那个笑像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边缘有点硬。

“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她看着林问夏说。

“你说什么呢。”林问夏拍了她一下,“正好晚上一起吃饭。”

我拖着箱子往卧室走,轮子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咕噜声。经过周薏身边的时候,我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和上次她们聚会时闻到的不一样了,上次是甜的,这次带点木头和旧书那种味道。

箱子靠墙放好。我站在卧室门口回头看,她们俩并排坐在沙发上,周薏在翻那个塑料袋里的东西,林问夏歪着头看手机。一切很正常。可周薏接过我递去的水杯时没看我眼睛,手指碰到杯壁又缩回去,改握了杯口,像杯子上有什么烫手的东西。

我坐到单人沙发上,电视没开,屏幕黑着映出客厅的轮廓。窗外有辆车在倒车,提示音嘀嘀嘀地响了三遍。

02

林问夏在行李箱前蹲了很久,衣服一件件掏出来往床上扔。衬衫、外套、一套没拆封的洗漱用品、一袋高铁上没吃完的饼干。她一边翻一边说:“给妈买了条围巾,给周薏带了盒桂花糕,给你的——”

她抬头看我,手里举着一个牛皮纸包的东西。“猜。”

“茶叶?”

“你上次不是说办公室那罐喝完了。”

我接过来。纸包外面缠着麻绳,打了个很笨的结。她站起来拍拍膝盖:“周薏呢?”

“在阳台打电话。”

她“哦”了一声,又蹲下去翻箱子夹层。我拿着那包茶叶站了一会儿,闻到厨房飘来一股味道,像是什么东西烧糊了。走过去一看,灶台上干干净净,灶眼冰凉。是楼下飘上来的。

周薏的声音从阳台传进来,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只能听出语速比平时快。隔着一层推拉门,玻璃上映出她半边侧脸的轮廓,右手一直在抠左手手背。

林问夏终于把箱子清空了,坐在地板上喘气。“累死了。周薏怎么还不进来,她晚上要住这儿吗?”

“不知道。”

“你没问她?”

“没问。”

林问夏站起来去开衣柜抽屉。抽屉卡了一下,她用力一拉,里面的东西发出哗啦一声响。整盒的棉签、没拆封的电池、一摞旧发票、几个干燥剂小包,全混在一起。她愣了一下,然后把抽屉推回去,没整理。

“你一个人在家这几个月,家里怎么一股没人气儿的味。”她说,语气像在开玩笑。

“每周都拖地了。”

“我又没说你没打扫。”她走到我身边,额头抵在我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就是没有人气儿。我也说不清。”

周薏从阳台回来了,脸上看不出什么,手机攥在手里,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一个机票订单页面。她看见我们在看她,按熄了屏幕。

“我得走了,明天一早开会。”

“不是说住这儿吗?”林问夏从我的肩膀上抬起脸。

“改主意了。打车方便。”

她走到玄关换鞋。这次鞋拔子用好之后轻轻放回去,没有来回折腾。我注意到她外套左肩有一小块污渍,像是咖啡干了之后的印子。

门关上之后,林问夏嘟囔了一句:“她今天怎么怪怪的。”然后就去洗澡了。

浴室水声响起来。我坐在床沿,把那包茶叶放到床头柜上。麻绳的结还维持着原来的样子,我没舍得打开。手机亮了一下,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说附近超市鸡蛋打折。我删掉了。

03

第二天早上林问夏六点多就醒了,说时差没倒过来。她坐在床头刷手机,屏幕光打在天花板上,翻来覆去地亮。

“周薏发了一条朋友圈,凌晨三点。”

“嗯。”

“你看。”她把手机举过来。周薏发了一张照片,拍的是窗外,天还没亮,路灯一排排亮着,配了一个句号。底下她自己评论了一句:又醒了。

“她最近是不是失眠。”林问夏说。

“可能吧。”

“你昨晚跟她说话了吗?”

“就递了杯水。”

林问夏放下手机,侧过身看着我。晨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她脸上割出一条细细的亮线。

“你们俩——”她说到一半停住了,翻了个身,“算了,我再睡会儿。”

又睡了大概十几分钟,她突然又坐起来,头发乱得像被风刮过的草堆。

“你昨天没跟我说,家里那个洗手液换牌子了。”

“原来的用完了,超市就剩那种。”

“那瓶是我去年买的,三瓶一起,不可能用完。”

“可能我记错了。”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说:“你别紧张啊,我就问问。”她又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眼睛还睁着,看着天花板。

我起床去烧水。厨房水龙头拧开的时候发出一声很响的嘎吱声,水溅出来几滴落在灶面上。等水开的工夫,我拉开冰箱看了看,冷冻层有两盒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速冻饺子,包装袋上结了一层薄霜。还有一罐开了口的辣椒酱,里面剩小半罐,表面颜色发暗。我拿出来看了一下保质期,又放回去了。

水壶呜呜响起来。我把火关掉。窗台上那盆绿萝长出了两根新藤,其中一根已经垂到窗台下面去了,没来由地觉得碍眼,伸手把那根藤拨回窗台上。过几秒它又垂下去。我拨了三次,放弃了。

林问夏在卧室喊:“水开了吗?”

“开了。”

“帮我倒一杯,温的。”

我倒了水端着走回去。她又刷起了手机,拇指飞快地往上滑。递杯子的时候她没抬头,伸手接过去凑到嘴边,停了一下,说:“烫。”

“刚说了温的。”

“太温了。算了。”

她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紧挨着那包茶叶。麻绳的影子在杯壁上投了一道细细的弯线。

中午的时候周薏发来消息,问要不要一起吃饭。林问夏在午睡,我替她回了句刚睡。周薏回了一个“好”,隔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昨天不好意思,来得太突然了。

我回:没事。

她又发:真的没事?

我没有再回。手机屏幕暗下去。客厅里很安静,能听到隔壁家在拖桌子,四只脚依次磨过地砖的声音,一、二、三、四,然后停一会儿,再来一遍。

04

林问夏回来第四天,我洗了个床单。她走之前换下来的那条一直没动,挂在衣柜里三个月,取出来的时候有一股樟脑混着灰尘的味道。我把床单塞进洗衣机,倒了洗衣液,按下启动键之后机器发出吭哧吭哧的声音,比平时响。我蹲下来看,发现机身右下角有一摊干涸的水渍,不知什么时候漏的。

洗衣机轰隆隆转着,我去擦灶台。抹布沾了洗洁精,一圈一圈地擦,不锈钢台面被擦出细密的泡沫纹路。油烟机顶上的油盒很久没清,积了厚厚一层黄褐色的东西,指甲刮上去软塌塌的。指甲缝里嵌进一点,我打开水龙头冲,冲不干净,又用肥皂搓了两遍手指。

灶台擦完了擦餐桌。餐桌上有一圈杯底留下的印子,是林问夏回来那天晚上放的水杯。我用抹布反复擦那个印子,擦到第三遍的时候它终于变淡了。我继续擦,直到桌面映出窗户的轮廓。

然后我擦茶几、擦电视柜、擦窗台。窗台上那根绿萝藤蔓又垂下去了,这次我没管它,绕过去擦花盆底下的托盘。托盘是塑料的,边缘缺了一小块,可能是搬进来的时候就带着的。

周薏发来一条消息,问林问夏在家吗。我回:在。她说:我下午过来坐坐。

两点多她来了。进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盒草莓,说路上看到挺新鲜。林问夏接过草莓去厨房洗,客厅里就剩我和周薏。她坐在单人沙发上,手指捏着外套袖口,那点咖啡渍还在,好像一直没洗。

“你家挺干净的。”她说。

“刚擦的。”

“你一直这样吗?她不在的时候。”

“一直这样。”

她看着我,表情说不上来,像是在确认什么。她的目光从茶几扫到书架,又从书架扫到阳台,最后落在电视机旁边的一个小竹筐上。那里面放着遥控器、指甲刀、一管快用完的护手霜、几根橡皮筋。

“那个筐,”她说,“是林问夏买的吧。”

“她买的。”

“她以前也买过一模一样的,放宿舍。后来扔了。”

她收回目光,看着自己的手。安静了很久,她开口:“你知不知道她这趟出差,本来应该是——。”

林问夏端着草莓从厨房出来了,草莓摘了蒂,放在玻璃碗里,上面还挂着水珠。周薏的话被草莓堵了回去。

三个人吃草莓。林问夏说这次的还行,比上个月买那盒好。周薏说对啊,可能季节不一样了。我说嗯。谁也没再提别的。

草莓吃完,周薏把碗端去厨房洗。水声哗哗的,碗沿磕在水槽壁上叮叮响。她出来的时候手是湿的,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走了。”她说。

林问夏送她到门口。门关上的瞬间,我听见周薏在楼道里说了一句话,隔着一道门,只漏进来几个字——“……你问他自己”。后面的被脚步声盖过去了。

林问夏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门把手上的挂饰,来回转了几圈。

“她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洗碗。碗只有三个,加上两个杯子,一个盘子。洗洁精倒多了,泡沫堆满了水槽。我把碗一只一只按进水里,又一只一只捞出来冲干净。冲第三遍的时候,厨房灯闪了一下,又亮了。我把碗倒扣在沥水架上,排列整齐。然后又把它们重新拿起来,重新洗了一遍。

05

林问夏又出差了。这次说是两天,临走前她把那包茶叶拆了,用夹子夹住袋口放进铁罐里。罐子原来装咖啡豆,咖啡特有的那种酸味还没散干净。

“跟周薏吃个饭,”她说,“她最近好像情绪不太好。”

门关上。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茶几上还放着那盒草莓,剩了五六颗,叶子开始打蔫。我拿起一颗,咬了一口,有点酸。

下午周薏来了。她自己用钥匙开的门——林问夏给她的那把,一直没要回来。她进门看见我在沙发上,愣了一下。

“我以为你不在。”

“在。”

她坐到餐桌那边,我在沙发上。中间隔了一段距离和一个茶几。

“你家的钥匙,”她把那把钥匙从包里掏出来放在桌上,“我想还是还了吧。”

钥匙在桌面上滑了一小段距离,银色的,上面有个小花挂饰,是林问夏给她挂的。

“你自己给她就行。”

“她让我还给你。”

我看着那把钥匙。花挂饰是金属的,边缘被磨得发亮。

“那天晚上,”周薏说,“就是她回来的那天晚上,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吗。”

我没说话。

“她发消息给我,说‘到了,你过来吧’。我以为她让我过去接她。”

她拿起那盒草莓,掀开保鲜膜看了看,又盖回去。

“我走到楼下的时候抬头看,客厅灯亮着。我就直接上来了。门没锁。我推门——你们在卧室,门开着一条缝。”

她低下头,把保鲜膜重新压紧,手指沿着碗边一道一道按过去。

“我站在门口看的。看了大概有十几秒。”

我等着她说下去,但她没再说。她把草莓碗推远了一点,站起来。

“你跟她说吧。我走了。”

她走到玄关,这次没换鞋。手搭在门把上,背对着我,肩膀很窄。她穿了一件灰色的薄毛衣,领口有一圈起了球。

“你家的烧水壶,”她突然说,“开关不太灵,得按两下才行。上次我用的时候发现的。”

门关上了。

钥匙还留在餐桌上,花挂饰歪向一边。草莓盒旁边有一片叶子掉下来,贴在桌面上,边缘已经发黑。我坐了很久,直到太阳从窗户那一侧移过去,客厅暗下来。

然后我站起来,把那片叶子捏起来扔进垃圾桶。垃圾桶是空的,就这一片叶子孤零零躺在桶底。

06

林问夏回来那天,我去车站接她。出站口人很多,她拖着那个箱子从人群里挤出来,看见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和出差回来第一天的不太一样,嘴角弯得没那么大,但眼睛是亮的。

“拿到了吗?”她在车上问。

“拿到了。”

“周薏还说什么了?”

“说了烧水壶的事。”

“……什么烧水壶?”

“开关不灵那个。”

林问夏沉默了十几秒。车窗外的高架桥墩一根接一根地退过去,上面的爬山虎正在变红。

“她后来给我发了一条消息,”林问夏说,声音平得像在读菜单,“说‘你老公挺好的。我多心了。’”

“嗯。”

“你不问?”

“问什么。”

她转过头看我,看了很久,眼神里带着一点点笑意,又带着一点点别的什么,说不清。然后她靠过来,把副驾驶的头枕扯了扯,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

“到家叫我。”

那天晚上吃完饭,她收拾了餐桌。我去洗碗,洗洁精快用完了,瓶底那点倒出来兑了水晃了晃,泡沫比平时稀。碗洗到一半,她走过来靠在厨房门框上。

“那个茶叶你喝了没?”

“还没。”

“我特意绕路去买的。”

“知道。”

她站了一会儿,从冰箱里拿出那罐辣椒酱,拧开闻了闻,皱起眉头,直接扔进了垃圾桶。扔完之后她拍了拍手,走回客厅打开电视。调了几个台,停在一个讲装修的节目上。

碗洗完了,我擦干手。客厅里电视的声音开得很小,她歪在沙发上,遥控器攥在手里,眼睛已经闭上了。

我把灯调暗了一档。茶几上那盆绿萝的藤蔓又垂下来一截,快要碰到桌面了。我走过去,把藤蔓轻轻搭回花盆边缘,这次没有拨第二次。

她翻了个身,电视的光在她脸上闪了闪。屏幕上正在介绍一种新式复合地板,主持人说它防水防滑耐磨。

我没关电视,就让它开着。下楼扔垃圾的时候,看到隔壁单元的灯全黑了,只有三楼亮着,有人在阳台上收衣服,衣架碰在栏杆上叮叮当当响了一阵。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