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徐来 编辑|思雨
两年时间,4137家日企撤出中国,这是日本机构2010年开始统计以来的最高纪录;可同一张表上,还有10118家没走,这同样是日方自己的核数。走的大多是中小代工、低端制造;留下的,是把亚洲总部、把研发中心、把下一代产品线都搬进来的巨头。
东京一边数着撤退名单,一边又在为明年3月的经济代表团访华排座次——这盘账,看到底才算得明白。
四千撤退 一万坚守
日本帝国数据银行9月28日公布的最新调查,把一个本来很绕的问题,一次性讲清楚了。
截至2026年6月,在中国设有现地法人、工厂、驻在事务所的日本企业,总数10118家。和2024年比,少了2916家,两年降幅22.4%;和2012年峰值的14394家比,缩了近三成,是2010年调查开始以来最低的一次。
数据传回东京后,被《日本经济新闻》放在显要位置。调查里真正关键的是进出结构:2024到2026两年间,新进中国的日企只有1221家,低于2020到2022年的1352家,是历次调查的最低值;而被归入"撤退、所在不明"的,达到4137家,历史新高。
一进一出,差距悬殊。帝国数据银行自己给出的判断是:日企的中国业务,已经从扩张阶段整体转入重整阶段。
地域分布透露了更多内情。上海仍然是日企在华最大的聚集地,两年里减少1085家,与2022年比缩了约三成;江苏以1517家位列第二,集中在苏州、无锡、南京这些制造业基地,两年降幅只有7%,相对温和;广东还有1409家,以深圳、广州、东莞的电子和汽车产业为主;辽宁剩859家,北京555家,比2022年少了一半。
从行业看,两年里制造业少了933家,批发业、服务业也在收缩,纺织、出版印刷、家具这些劳动力密集型行业缩减最明显。离开的,几乎清一色是成本敏感型的中小企业。
把这组数据和中国日本商会今年6月发布的《中国经济与日本企业2026年白皮书》叠在一起看,才是完整的面貌。该白皮书披露:选择坚守中国市场的在华日资企业比例高达85%;日本贸易振兴机构JETRO在同期对在华日企的调查显示,回答"扩大"业务的占21.3%,"维持现状"的占64.3%;对中国营商环境表示"满意"或"非常满意"的日资企业比例达到62%。
走的多,留的更多;缩的是小厂,加码的是巨头。这才是2026年秋天真实的在华日企图景。
走的全是小厂 留的都是命脉
要看清楚谁在走、谁在留,看一组行业内部的动作就够了。
丰田在上海市金山区独资投建的雷克萨斯纯电动汽车及电池研发·生产公司,是最新也是分量最重的一张牌。按照官方口径,这个项目依托上海及长三角的产业链、物流网络、人才体系和市场规模,研发雷克萨斯品牌纯电车型,计划2027年投产。这不是合资厂,是独资。全球汽车巨头把下一代电动产品线的研发和制造中枢搬到上海,这个信号本身已经压过了所有数字。
本田的动作也在同一方向。广汽本田新能源工厂、东风本田新能源工厂两条新线,设计年产能都是12万辆,首批投产的是"烨"系列和e:N系列。本田公开表示,到2027年纯电产品阵容达到10款。削减燃油车产能的同时,电动化产能全部押在中国。
松下集团披露的另一组数据,行业外人未必注意:日本企业在全球设有的海外分支机构超过7万个,其中约3万个坐落在中国。中国已经成为日资企业至关重要的商业舞台。松下自己在中国布局了6个研发基地、18个制造基地,形成研产销一体化的事业体制。
这些巨头没有一个在撤。相反,产线在加密、研发在前移、决策权在下沉。丰田把中国专属车型的开发决策权实质性移交给本土团队;本田基于东风平台开发中国市场专属新一代电动车;日产计划到2027年投资100亿元人民币,推出10款新能源车型。
对比撤出的那些中小企业,很多是劳动密集的代工厂、低附加值的面辅料厂、小规模的服务型公司。它们离开的原因,和中国市场的吸引力无关,是在东南亚也未必活得下来——真正的产业链、真正的供应商网络、真正的工程师储备,只在中国这片土地上。
帝国数据银行自己在报告里写得清楚:中国目前仍有庞大的内需市场、完整的零组件供应链和产业聚落,日本企业短期内不太可能全面离开。这句话出自撤退数据的发布方,分量很足。
另一个要拿出来讲的信号,是日本经济代表团的访华安排。日本共同社10月1日独家报道,由日中经济协会、日本经济团体联合会(经团联)、日本商工会议所三家一把手率领的代表团,正在协调明年3月访问北京,争取与中方会谈。这正是原定今年1月访华因故推迟的那一支,经团联会长将首次以该身份访华。
该代表团由日中经济协会主办,自1975年起几乎每年派遣,除了2020年到2022年中断几乎没有空档。安排在明年3月,意味着日本工商界用自己的方式表态:对话必须恢复,经贸必须继续。
一边是企业算小账撤出,一边是行业最顶层代表排队要来——两件事放在一起看,日本商界的真实优先级就摆明了。
东京的真实选择题
把时间轴拉长,这个现象其实不难理解。
过去二十年,日本制造业在中国走过的,是一条典型的价值链上移曲线。最早进来的是服装、玩具、低端电子代工,这批工厂随着中国劳动力成本上升,自然向外迁移;接着进来的是中档家电、汽车零部件、化工,这些正处在本土化深耕阶段;最后一轮进来的,是研发中心、设计中心、电动化核心产线,这些正在加速投入。
帝国数据银行提到的那4137家"撤退、所在不明"企业中,相当一部分属于第一波和第二波中的落伍者。它们没撑住中国本土企业的竞争,也没跟上中国市场的升级节奏。中国市场本身没问题,掉队的是它们自己的产品力和成本控制。
一组外部数据能佐证这个判断:中国汽车工业协会统计显示,日系车在华市场份额从2020年的23.1%下滑到2025年的9.8%。市占率的下跌,核心原因在于中国本土品牌集体崛起——比亚迪、吉利、奇瑞、理想、问界、小米这些名字,在五年前根本不在同一张牌桌上。
这就带出一个基础事实:中国市场的门槛,已经被中国企业抬高了。进来容易,留下来难;留下来容易,赚钱难。能在今天的中国市场站稳的日企,都是在产品、品牌、供应链、本土化四个维度全部通关的那一类。
中国商务部对这件事的表态很稳。中方多次强调,中国坚持高水平对外开放,致力于打造市场化、法治化、国际化一流营商环境。稳定健康的中日经贸关系,符合两国人民的共同利益。
从制度供给这一头看,中国的信号也是一贯的:2024年11月恢复对日本普通护照持有者的免签政策,2026年6月中国日本商会白皮书对此表示欢迎,并期待政策常态化;中日优化营商环境工作组持续运作;进博会连续多年给日企搭展台;一批日系车企在中国的独资工厂陆续获批落地。
把全球格局摆到桌面上看,一个结构性现实无法回避:全球制造业产业链、全球电动化供应链、全球消费电子的核心节点,很多就在中国。日本企业就算想把产能迁去东南亚、迁去墨西哥、迁回日本,也会发现关键零部件、关键原材料、关键设备仍然要从中国进口。所谓"去风险",到最后变成了"换种方式用中国"。
这就是为什么走了4000家,还有10118家坚守;为什么坚守的里面,有85%明确表态不走;为什么日本工商界的顶层代表,宁可延期一年,也要争取明年3月再来一次北京。
全球化这盘棋,走到今天,早已不是哪一个国家可以单方面重写规则。东京真正的选择题,是用什么姿态、以什么深度,继续站在中国这个舞台上。
潮水退去的时候,露出来的不是沙滩,是礁石。 那些漂走的是沙粒,留下来的是真正扎根的礁石——这就是中日经贸的底盘。它比风向更坚实,比口号更可靠,也比短期的风云变幻更有耐心。
【主要信源】 《4000多家日企撤出中国 在华日企数量较峰值降3成》·参考消息·2026年9月30日 《中国日本商会发布2026年白皮书:85%在华日企坚守中国市场》·环球时报·2026年6月12日 《"日本经济界计划明年3月组团访华,争取见中方高层"》·观察者网·2026年10月2日 《社评:日本工商界应当向高市政府"喊话"》·环球时报·2026年6月14日 《丰田计划在中国生产下一代电动汽车 雷克萨斯上海工厂2027年投产》·新华社·2026年8月3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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