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一年,鲁迅忽然追问一个陌生人的年龄。那个人远在赣南,正和朱德一道指挥红军,名字叫毛泽东。
谈到红军的消息时,鲁迅关切地问:“他有多大岁数了?”
按周岁算,毛泽东当年三十七岁,年底才满三十八岁;鲁迅则已五十岁,两人相差十二岁。
这个数字让鲁迅留了心。
那时,毛泽东的名字并不常以完整面目出现在上海报纸上。许多报道只写“朱毛”,往往还夹杂着封锁、歪曲和攻击。
可在江西根据地,另一幅图景正在展开。
一九三一年七月,国民党军调集约三十万人,对中央革命根据地发动第三次“围剿”。红一方面军兵力只有数万人,毛泽东、朱德采取避开强敌、寻找弱点、集中兵力各个击破的战法。
八月,红军从兴国一带秘密穿插,在莲塘、良村、黄陂连续作战。到九月,第三次反“围剿”取得胜利,红军歼敌三万余人。
三十多万对三万多。
力量悬殊,却没有得到报纸预言的结果。鲁迅真正关心的,正是那个能在严密封锁中把队伍保存下来、又找到战机的人。
两人从未见过。
一九一八年,毛泽东在北京大学图书馆工作,鲁迅也在北京任职、写作。两人的活动轨迹一度靠得很近,却没有留下见面的记录。
一九二七年后,两人走向了不同的战场。毛泽东上井冈山,鲁迅定居上海,一个在根据地组织武装斗争,一个在国民党统治区以文章作战。
一九三一年二月七日,柔石、殷夫等五位左翼青年作家在上海龙华牺牲。鲁迅失去了熟悉的青年朋友,也更清楚地看见,书桌周围同样有监视、追捕和死亡。
他没有退开。
同年四月,鲁迅写下《中国无产阶级革命文学和前驱的血》,直言血的教训使人觉醒。两年后,他又写成《为了忘却的记念》,将柔石等人的面容和遭遇留在纸上。
上海与赣南相隔千里,两处的危险却在彼此呼应。鲁迅询问毛泽东的年龄,不只是打听一个数字,他想知道,那个正在带领红军的人究竟属于怎样的一代。
真正把两边连起来的人,是冯雪峰。
一九三三年底,冯雪峰从上海进入中央革命根据地。他曾参与左翼文化工作,与鲁迅交往密切;到瑞金后,他见到了毛泽东,也听毛泽东谈起鲁迅的文章。
这座桥终于搭上了。
一九三四年十月,中央红军开始长征。冯雪峰随队行军,越过雪山草地,直到红军到达陕北。
一九三六年四月,他奉命回到上海。鲁迅此时病情已经很重,却反复询问红军、长征和陕北的情况。
他还在听。
这一年,鲁迅与茅盾向红军表达祝贺,其中那句“在你们身上,寄托着人类和中国的将来”,清楚表明了他们对革命前途的期待。
鲁迅还把两部精装本《海上述林》交给冯雪峰,准备分别赠给毛泽东和周恩来。这部书收录瞿秋白翻译的文章,鲁迅为编辑出版耗费了不少心力。
书比人先上路。
遗憾的是,鲁迅没有等到远方的回音。一九三六年十月十九日清晨,他在上海大陆新村九号寓所逝世,五十五岁。
一年后的十月十九日,延安陕北公学举行鲁迅逝世一周年纪念大会。毛泽东在讲话中称鲁迅是“现代中国的圣人”,并概括了鲁迅的政治远见、斗争精神和牺牲精神。
一九三八年,二十卷本《鲁迅全集》出版。毛泽东得到一套纪念本,往后无论在延安还是北京,仍不断阅读鲁迅的作品。
一个问过对方的年龄,一个反复读过对方的书。
他们终究没有握过手。一九三六年十月十九日,上海大陆新村九号的房间里,鲁迅停下了笔,案头留下尚未写完的《因太炎先生而想起的二三事》。
那支笔,再也没有拿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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