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南国会投票表决南北高铁投资决议,赞成比例达到 92.48%。国会大厦外面,等候的记者捕捉到一幕耐人寻味的画面:几名越南官员走出会场后彼此握手,脸上流露着期盼多年终于如愿的笑意。
这份刚刚通过的决议,规划了一条长达 1541 公里、设计时速 350 公里的铁路干线。线路起自河内玉回站,直通胡志明市守添站,穿越二十个省市,规划设置 23 座客运站以及 5 座货运站点。
项目总投资额定为 673.4 亿美元,换算后约等于 1714 万亿越南盾。
这个数字是什么概念?
这笔资金大约占到越南 2024 年名义 GDP 的 15%,差不多等同于该国两年公共财政预算之和。
可在当时,河内决策层普遍抱着高度乐观的心态。
他们的推理逻辑清晰,且充满自信:世界上掌握高铁建造能力的国家屈指可数,包括中国、日本、德国、法国与韩国。东南亚这条长达千公里的干线项目,对任何一方都具备吸引力。
越南的设想是,同步邀约多国企业坐到谈判桌上,持续互通各方报价与合作条件,驱使各家相互压价、彼此猜忌,越南居中挑选对自己最有利的合作方案。
这套策略在越南内部反复推演研讨,甚至有人借用中国古代 “一桃杀三士” 的典故,称赞这套博弈思路设计精巧。
按照越方预想,会有某个国家为了不让竞争对手抢走订单,被迫接受越南提出的全部条件:全额垫付工程资金,完整移交高铁全套核心技术,帮助越南搭建本土产业链。
而越南所需要做的,便是坐享博弈带来的收益。
在当年规划的河内至胡志明市 1541 公里线路沿线,放眼望去大多是稻田、橡胶林以及零散村落。
越南官员拿着线路图纸接见各国使节介绍项目时,言语间带着十足底气,暗示对方如果不承接,自然会有其他竞争者接手。
在他们的判断里,手里握着东南亚最后一个大型高铁订单,是各国高铁海外布局无法舍弃的关键市场。
越南这套谈判手段并不是临时构思,前后历经二十多年的酝酿。
早在 2001 年,河内第一次提出南北高铁设想,启动前期调研工作。
2006 年,日本国际协力机构介入,免费完成项目可行性研究,提交新干线技术方案,当时预估造价约 558 亿美元。
这份方案提交越南国会审议后,国会以造价过高、外债风险巨大为由予以否决。
这是越南与日本首轮正式谈判,也拉开南北高铁长达二十余年拉锯博弈的序幕。
2010 年,越南再度审议日本新干线方案,再次遭到国会否决,争议焦点依旧是沉重的债务负担。
也就是在这个阶段,越南主动接触中国高铁企业,同时开启和德国、法国、韩国铁路厂商的沟通。多方比价询价的格局初步成型。
2015 年,雅万高铁完成签约,中老铁路稳步推进,东南亚跨境铁路互联互通建设骤然提速。越南担心在区域基建浪潮中被边缘化,重启南北高铁规划,正式面向全球开展多渠道招商洽谈。
从这一年开始,越南的谈判策略完全定型:同时邀请中国、日本、德国、法国、韩国、瑞典、俄罗斯七国企业参与磋商,持续向各方传递对手的报价和合作条款,促使竞争者互相压价。
越南的合作条件在 2019 至 2023 年间逐步明确,最终敲定两项硬性要求。
第一,外方需要提供大额优惠贷款,最好能够全额垫资完成建设。
第二,承建企业必须移交整套高铁核心技术,协助越南打造本土高铁产业链,实现较高比例国产化。
两项要求捆绑在一起,代表外方要承担全部建设资金、债务压力与征地风险;项目完工后,运营权全部归属越南,同时越南拿到整套高铁工业技术。
河内谈判代表在不同场合向各国传递相似信息:中方可以提供条件更优厚的贷款;日本新干线技术适配越南当地地质;德法技术标准契合欧洲规范。
这套话术目标十分明确,让每一个参与方都感受到被竞争对手替代的威胁,从而在报价和技术转让方面做出更大让步。
但这套策略落地推进时,撞上一道根本性阻碍。
高铁不能等同于普通商品,技术转让也绝非简单交付几份工程图纸。
中国高铁能够走向海外,依托的是多条线路长期验证的成熟技术、完备供应链以及成熟的项目履约能力,雅万高铁、中老铁路都是已经落地的标杆项目。
不过在这些项目当中,技术转让有着清晰边界:施工工艺、车辆组装、运维培训可以转让,但底层核心控制技术,例如列车牵引传动系统、车载列控信号、轨道动力学算法、整车设计方案、运维数据库,都是数十年持续研发积累形成的知识产权,没有国家会无偿交出。
日本新干线的立场同样明确。
日本国际协力机构在越南深耕三十余年,但在南北高铁漫长谈判里,日方始终守住底线:优惠贷款需要越南国家主权担保,汇率、征地、造价超支带来的风险由项目所在国承担;新干线底层控制系统、列车核心零部件技术不会完整转让,最多开放设备组装工艺与运维培训;不会承担全额垫资。
印度高铁项目的前车之鉴,预算严重超支、征地停滞、工期大幅拖延,促使日方大幅提高海外高铁项目的风险管控标准。
德国西门子、法国阿尔斯通态度更加直白。
西门子曾和越南本土企业签署合作框架,计划使用西门子高速列车平台,但合作范围仅限河内到广宁一段 120 公里的短线高铁。
在该项目中,西门子只同意移交车辆组装工艺与基础运维技术,牵引控制算法、核心零部件材料配方、底层系统软件依旧由己方保留。
对于南北高铁这条 1541 公里主干线,西门子与阿尔斯通评估后认为沿线地质复杂、征地风险高、投资回本周期过长,只愿意供应设备以及承担部分路段技术咨询,拒绝作为总承包方拿下整条干线。
韩国现代参与过多轮技术研讨,仅能供应高速列车产品,不具备整条线路工程总包能力,无法满足越方全套技术转让、全额垫资的诉求。
瑞典、俄罗斯企业也只停留在前期交流阶段,没有拿出具备实质效力的投标方案。
越南谈判人员奔走全球一圈之后,慢慢意识到一个尴尬现实:各大厂商都看透了越南的博弈思路,没人愿意主动入局参与这场内卷。
中方企业多年持续和越南开展铁路领域合作,参与吉灵 - 河东轻轨、胡志明地铁 2 号线、老街河内海防跨境铁路等项目,拥有在东南亚复杂地质条件下修建铁路的成熟经验。
但是针对南北高铁项目,中方企业始终没有提交整条线路的总包投标书。
越南副总理陈红河在会见中国中铁六局代表团时明确提出,参与项目的中方企业,必须签署具备法律效力的协议,向越南移交全套高铁技术。
这项要求,已经突破国际工程项目通行的商业底线。
日方处境同样微妙。
2026 年,日本宣布向越南提供约 100 亿美元规模的日元贷款,不过官方文件写明,这笔资金不能用于南北高铁主体工程,只能投入河内地铁、机场联络线这类小型城市基建项目。
日方借此释放信号:维持两国基建领域合作,但拒绝承接南北高铁主干工程,不愿承担项目带来的巨额风险。
德、韩、法国企业虽然参与前期沟通,在仔细评估项目资金压力和技术转让要求之后,同样选择观望,只愿意承接小段线路,拒绝接手整条南北高铁干线。
越南依靠制衡策略奔走多国之后才发现,自己陷入窘境:没有企业愿意承受巨额亏损,来满足越南单方面近乎严苛的合作条件。
2025 年 12 月,河内发生一件震动越南商界的事件。
越南首富潘日旺旗下集团,在与德国西门子签订高铁技术合作框架仅仅八天之后,正式向越南政府提交书面申请,撤销南北高铁项目投资登记。
对外公告表述为集中资源投向收益稳定的项目,但市场财务测算报告暴露背后真实原因:项目运营产生的现金流不足以偿还本息,30 年周期内年均运维成本高达 42 亿美元,后续还需要持续投入大量资金扩容升级。
消息公布当天,企业股价大幅下跌,市值一次性缩水约 18 亿美元。
这件事,成为南北高铁项目真正的转折点。
该集团属于越南实力最强的本土民营企业之一,旗下拥有本土车企,原本被越南寄予厚望,作为南北高铁的本土投资方。
它的退出,代表越南民间资本已经用实际行动表态,证明这个项目商业模式很难成立。
紧随其后,越南另一龙头企业长海集团向越南总理递交投资方案,提议由本土企业牵头,引入德韩技术,自筹总投资额 20% 的资本金,剩余八成资金依靠政府担保向外举债。
这份提案本质上是寻求国家兜底,把绝大部分风险转嫁到公共财政身上。
然而越南政府本身无力承担 673 亿美元的投入,这笔资金约占越南 2024 年名义 GDP 的 15%,接近两年公共财政预算总和。
越南政府规划资金来源分为国家财政预算、国际贷款、社会资本三类,但公共财政只能承担很小一部分。
同一时期越南还在推进隆城国际机场、多条城市地铁、沿江公路等大量基建工程,财政资金被分散,中长期基建可调配资金储备严重不足。
民间资本抽身、国家财力受限、海外企业不愿接盘,南北高铁项目在 2025 年底已经陷入实质上的停滞。
进入 2026 年,越南开始调整原有策略。
4 月,越共总书记苏林来华访问,专程搭乘中国高铁,实地考察国内高铁系统。
中越联合声明对外公布,两国铁路合作重点锁定老街 - 河内 - 海防标准轨跨境铁路,南北高铁并未纳入双方合作清单。
老街河内海防铁路一期工程已于 2025 年底动工,总投资大约 83.7 亿美元,采用中国标准,服务中越制造业供应链货运需求,是双方已经落地的铁路项目。
中越两国铁路合作采取分类推进思路:优先落地跨境互联互通线路,满足两国制造业供应链运输需求;南北高铁属于越南国内干线,合作方案由越南自主选择,中方不会主动承接全线总包。
9 月,越南建设部召开项目专题会议,公开宣布原定 2026 年底开工的目标无法实现,开工时间延后至 2027 年 12 月。
项目改为分段施工:优先启动河内至荣市、芽庄至胡志明市两段,中间荣市到芽庄区段推迟至 2028 至 2029 年开工,计划 2035 年实现全线通车。
即便改为分段建设,全线贯通所需的巨额资金缺口依旧存在。
越南很大概率会采用多国分包模式,不同标段选用不同国家的设备与施工团队,不会由单一国家总包整条干线。
土地征收与拆迁安置是另一道硬性难关。
项目一共需要征用土地 10827 公顷,涉及 12 万户、总计 12 万人搬迁安置。
先期河内到荣市段勘测结果显示,征地实际成本已经超出立项预算 35%。
越南原有土地法规要求,完成补偿安置之后才能收回土地。目前越南国会正在审议土地法修订草案,计划调整规则,只要 75% 土地权利人同意,就可以先行清场施工。
就算法案顺利通过,土地清理、拆迁安置依旧会消耗大量工期。
复盘来看,越南这套多方博弈策略最终失效,根源在于误判了国际重资产基建底层商业逻辑。
普通商品贸易中,采购方可以拿着多家报价互相压价,因为交易周期短、风险可控。
高铁属于周期超长的重资产基建项目,合同周期可达三十年甚至更久,资金体量庞大,潜在风险繁多:地质灾害、征地纠纷、地方社会矛盾、汇率波动、通胀、政府换届带来政策变动、客流不及预期,任意一项都可能造成巨额亏损。
国际基建巨头评估项目时,首要考量风险收益是否匹配,而非单纯看重订单规模。
越南的核心诉求简单来说:境外投资方出钱垫资,包揽全部建设、债务、征地风险;项目建成后,越南掌握全部运营收益,同时拿到整套高铁工业技术,搭建本土产业链。
对于任何跨国企业,这套方案风险与收益严重失衡。
企业不会仅仅因为竞争对手存在,就接受全额垫资、无偿移交全套核心技术、所有风险由承建方承担,东道国独享运营收益与技术成果的合作条件。
越南长期奉行竹子外交,在大国之间维持战略平衡,避免单一国家在本国关键基础设施领域形成垄断。
南北高铁作为贯穿全境的国家级交通大动脉,具备战略价值,从规划之初,越南就不愿完全交由单一国家承建。
与此同时,越南将南北高铁视作本土高端制造业升级的抓手,希望借这个项目一次性拿到全套高铁技术,培育本土轨道交通产业链。
地缘目标叠加产业诉求,让合作条件变得更加苛刻。
对比雅万高铁与中老铁路,印尼、老挝在谈判阶段,清晰划分工程施工、设备供货、技术培训、知识产权的边界,没有提出无偿移交底层核心技术的硬性条件。
贷款方案、担保条款、风险分担由双方协商,建立对等互利的合作关系,项目才得以落地通车。
雅万高铁全长 142 公里,由中国与印尼合资建设,印尼以土地入股,双方共担风险;贷款由印尼主权担保,知识产权边界提前约定,中方转让施工、列车组装、运维培训相关技术,但保留核心控制系统知识产权。
中老铁路使用优惠贷款,老挝依托资源收益作为还款来源,技术培训只限定运营维护层面,没有要求全套工业核心技术转让。
到 2026 年为止,越南南北高铁有三条现实可行的备选路线。
第一条,分段施工、缩减建设规模,降低资金压力。
这也是越南当前主推方案,优先建设南北两端较短区段,压缩单次建设周期,减少一次性资金投入。
分段模式下,总投资被拆分,更容易吸引局部投资与设备供应合作,但全线贯通的大额资金缺口依旧无法消除。
这种方案下,越南大概率采用多国分包,德韩设备方案有机会参与分段工程,但越南依旧拿不到底层全套核心技术。
第二条,依靠本土社会资本,实施难度极高。
此前潘日旺旗下集团退出的案例已经证明,越南本土大型私营企业难以承担数百亿美元级别长周期基建债务。
越南资本市场体量有限,民间资本规模不足以支撑项目。
社会资本模式要求稳定现金流,高铁项目在建成后的数十年内很难盈利,很难吸引民间资本。
第三条,争取多边国际金融机构贷款。
世界银行、亚洲开发银行这类多边机构发放贷款,对项目财政可持续性、征地安置、社会影响评估标准严苛,需要越南提交完整偿债评估报告,约束财政支出,审批周期漫长,并且这类贷款一般不支持全套技术转让诉求。
从客观可能性判断,分段先期工程有机会在 2027 年底动工,但大概率只是局部试验段;一次性完成 1541 公里全线建设难度极大。
全线通车时间很可能继续延后,甚至长期停留在零散分段施工的状态。
项目核心瓶颈不在于技术,而是资金筹措、征地安置、债务担保、风险分担之间的平衡问题。
越南想要依托这个项目获取全套高铁核心技术、一次性建成完整本土高铁产业链的目标很难实现。
国际高铁产业核心知识产权,不会借着工程总包项目无偿转交;能够对外转让的,大多集中在施工、组装、运维培训这类应用层面技术。
这件事带来最值得深思的启示,是揭示了一条常常被忽略的国际合作规律。
小国在国际谈判中,确实可以利用多方竞争争取更优惠贷款、更低工程报价、更多技术培训机会,这属于常规谈判手段。
但是博弈存在不可突破的边界。
商业项目必须做到风险和收益匹配;技术转让分为施工、组装、运维、底层核心知识产权多个层级,全球没有任何高铁厂商会无偿出让底层核心知识产权。
大型基建项目,东道国自身必须具备配套的财政、土地、社会治理能力,仅仅依靠订单作为筹码,很难单方面要求外方承担全部风险。
南北高铁项目的核心矛盾,不是大国不愿意参与东南亚基建,而是越南最初设定的合作条件,背离国际工程市场通行的风险分担规则。
二十多年谈判期间,越南持续把不同国家的方案、报价互相透露,以此施压各方降价让步。
全球铁路企业、各国出口信贷机构都完整目睹这套谈判方式。国际工程市场形成共识:南北高铁项目诉求苛刻、风险分配不对等,项目落地不确定性很高。
长远来看,后续越南再推出其他大型基建项目时,海外投资方、设备商会在谈判阶段抬高风险溢价,设置更加严格的担保条款,合作意愿随之下降。
最后谈三点简单看法。
第一,南北高铁的困境根源不在于技术,而在财政实力与商业信用。
长达二十余年的反复博弈,已经让国际工程市场对越南这类项目谈判方式形成固定预判。未来越南再上马大型基建,各国谈判团队都会更加谨慎保守。
就算分段工程顺利开工,越南也必须在风险分担、技术转让边界、贷款担保等核心条款做出实质性让步,否则项目很难真正落地。
第二,这个案例再次印证一个朴素道理:互利共赢才是长久合作的基础。
印尼、老挝脚踏实地和中方合作,务实协商贷款、工期与技术转让范围,项目顺利完工通车。反观越南,一味算计博弈,二十多年没有铺下一寸钢轨。
大国对外输出基建项目,看重稳定可持续的合作环境。一旦合作方习惯于漫天要价、反复拉扯,即便手握技术与资金,也会选择暂缓项目,避免陷入无休止纠纷。
第三,全球高铁产业核心知识产权格局,短期内不会发生根本性改变。
技术转让的边界、风险分担的规则、项目可行性评估,这套底层逻辑,不会因为某国谈判技巧而改写。
小国在国际基建谈判中争取合理利益无可厚非,但前提是合作方案本身具备商业可行性。
单方面索取,长期只会消耗自身国际信用,让原本存在的合作机会一点点流失。
南北高铁未来能不能顺利开工,取决于河内是否愿意回归对等互利的谈判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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