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鱼端上桌的时候我就闻到了。
那股腥气像一只手,从喉咙口往里掏。我捂住嘴,转身往厨房走,脚步快得差点绊到餐椅腿。身后传来碗筷碰撞的声响,有人在笑,有人在说话,声音叠在一起,嗡嗡的。
“哎哟——”
婆婆的声音从餐桌那头劈过来,筷子啪地搁在桌上:“这是有了吧?”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撑着门框,胃里翻江倒海。客厅里安静了半秒,然后像炸了锅。大姑拍手,小叔子吹口哨,婆婆连说了三声“好好好”,声音一声比一声高。我听见椅子腿刮地板的动静,有人站起来举杯,杯底磕在转盘上,叮的一声。
“来,为咱家下一辈——”
“别乱认。”
陈默的声音不高,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我回过头,看见他站起来了,手还按在桌沿上,指节发白。他看着我,又看向坐在我旁边的周行,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往下撇了撇。
“孩子亲爹不该是他吗?”
他说完这句,把椅子往后一推。椅子腿和地板摩擦,发出很长的、很难听的一声。全场安静。大姑举着杯子,杯口还冒着热气。婆婆张着嘴,筷子掉在桌上,滚了半圈,停在醋碟旁边。
周行坐在我左手边,手搭在膝盖上,指头蜷了蜷,又松开。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陈默已经往门口走了。他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闻到他身上那股木头屑的味道,混着一点汗。他的右手垂在身侧,食指上缠着一圈创可贴,边缘翘起来了,露出里面发白的伤口。
门开了又关上。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02
回家的路上他没开车。
我坐在副驾驶,他坐在驾驶座,车停在婆婆家楼下。发动机没熄火,空调出风口吹着暖风,吹得我脸发干。前面那栋楼的窗户一扇一扇亮着,有人在阳台上收衣服,衣架碰在栏杆上,叮叮当当。
“你什么意思。”
我问。声音比我想的要平。
他没看我,手搭在方向盘上,拇指来回蹭着皮套的缝线。蹭了大概有半分钟,他说:“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不清楚。”
“那你吐什么。”
“我闻不了鱼腥味,你妈做的那条鱼——”
“你以前吃鱼。”
“以前是以前。”
他转过头看我。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他眼窝底下有两道阴影,比平时深。他张了张嘴,又合上,喉结动了一下。手指从方向盘上拿下来,搁在腿上,又拿上去。
“周行今天给你夹菜了。”他说。
“他坐我旁边。”
“他给你夹了三次。”
我没接话。车里安静下来,暖风呼呼地响。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有一小块干了的泥,今天下午在工作室给一本旧书清灰的时候留下的。陈默的手指上那圈创可贴,边缘已经完全翘开了,露出里面一道口子,不深,但有点发红。
“手怎么了。”我说。
他把手往腿侧收了收。“锯木头蹭的。”
“去医院看看。”
“不用。”
他推开车门下去了。冷风灌进来,我打了个哆嗦。他绕到后备箱,拿了个东西出来,是个布袋子,里面叮当响。他拎着往楼道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先上去。”他说,“我把车停好。”
车钥匙还插在点火器上,没拔。
03
周行给我发消息是第二天早上。
“今天不过来了,修复台你用,那本地方志我放左边柜子了。”
就这一句。我回了个“好”。过了两分钟,他又发来一条:“昨天的事,要不要我跟他解释一下。”
我想了想,打字:“不用。”
他没再回。
工作室在云栖路一条巷子里,门口有棵歪脖子槐树。早上没什么人,我把卷帘门拉起来,一股旧纸和浆糊的味道扑过来。这味道我闻了六年,比什么都熟。台面上摊着那本地方志,民国时期的,封皮快掉了,内页被虫蛀了七八个洞。周行把该补的页都补了,补纸颜色选得准,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我坐在修复台前,拿镊子夹起一片补纸,往一个虫洞上贴。手有点抖,贴歪了。
我跟周行认识八年。他在我隔壁工位,做古画修复,我做古籍。工作室就我们两个人,老板一个月来一次,看看账本,喝杯茶就走。周行话不多,但比陈默多。他修画的时候会放评弹,音量开得很小,像蚊子哼哼。我修书的时候不放,怕浆糊干得太快。
去年冬天那件事,我没跟陈默说过。
那天下午我肚子疼,疼得直不起腰。周行把我送到医院,在急诊走廊里坐了一夜。我躺在观察室的床上,听见他在外面打电话,给谁打的我没听清。后来他进来,手里拿着一杯热水,放在床头柜上,说“没事,你先睡”。他没问孩子的事,一句都没问。
陈默那天在外地,给一个客户装柜子。我给他打电话,他说“我明天一早就回”。第二天他回来了,带了一箱牛奶,放在厨房地上,然后去阳台锯了一下午木头。那箱牛奶我到现在都没拆,过期了,还在橱柜最里面放着。
这次怀孕我没告诉任何人。周行也不知道。我买了验孕棒,在工作室厕所里测的,两条杠。我把验孕棒用纸巾包了,塞在工作台最下面的抽屉里,拿一本破旧的康熙字典压着。
昨天家宴上,周行给我夹菜,夹了一块排骨,一块藕,一块鱼。鱼我没吃,搁在碟子边上。他看了我一眼,把鱼夹走了,自己吃了。
04
陈默那天晚上没回卧室。
我听见他在阳台的木工房里待了很久。电锯响了几次,又停了。然后是砂纸磨木头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磨一阵停一阵。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数他的脚步声。他从木工房出来,去了厨房,开了冰箱,又关上。然后是卫生间的水声。最后客厅的沙发弹簧响了一下。
第二天我起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茶几上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根油条,一杯豆浆。豆浆没加糖,他知道我不吃糖。塑料袋底下压着一张便签纸,是从砂纸包装上撕下来的,背面写了一行字:晚上想吃什么。
我把便签纸翻过来,正面是砂纸的目数,二百四十目。背面那行字写得很潦草,最后一个字没写完,笔画断了。
那天下午我没去工作室。我在家擦桌子。先把茶几上的东西收走,抹布蘸水,拧干,从一头擦到另一头。茶几是陈默做的,榆木的,很沉。他做的时候我嫌丑,桌面上一道一道的木纹像疤。现在看习惯了,觉得那些疤挺好看。
擦完茶几擦电视柜。电视柜上摆着一排东西:一个木雕的小猫,是他刚学木工的时候刻的,刻得不像猫,像兔子;一个玻璃罐,里面装着螺丝钉和膨胀管;一盆绿萝,叶子黄了一半。
擦到阳台的时候,我看见木工房的门虚掩着。平时他都锁,今天没锁。我推开门,里面一股木屑和桐油的味道。台面上摊着图纸,铅笔画的,线条很粗。旁边是一块老榆木板,刨过,磨过,边角已经修圆了。板子上放着一张砂纸,折成四折,用过的痕迹很明显。
墙角有个东西,用一块旧床单盖着。床单是蓝格子的,我们结婚的时候买的,后来嫌旧了,收起来了。我掀开床单。
一张婴儿床。
还没做完。床头板立着,床尾板平放在地上,侧栏的榫卯已经开好了,但没拼起来。木头是榉木的,颜色浅,摸上去很滑。我蹲下来,手放在床头板上,顺着木纹摸过去。有一个角还没磨完,留着毛刺,扎手。
我蹲在那,听见冰箱在厨房里嗡嗡地响。楼下有人在喊孩子吃饭,声音从窗户缝里挤进来。我手放在那根毛刺上,来回蹭了两下。刺扎进指肚,很小的一根,看不太见,但碰一下就疼。
05
婴儿床旁边放着一个铁皮盒子,是装饼干的,盖子上的图案磨得差不多了。我打开盖子,里面是一叠砂纸包装纸,裁成差不多大小,码得整整齐齐。
每一张背面都写了字。
“十月初三,早上没吃鸡蛋,喝了半碗粥。”
“十月初七,闻见油烟味就去厕所了,待了十来分钟。”
“十月十一,比平时早睡了一个钟头,八点半就关灯了。”
“十月十五,在沙发上睡着了,盖的是那条灰毯子。”
“十月十八,周行来家里送东西,她在门口跟他说了五分钟话,没让他进来。”
我一张一张翻。字迹有的深有的浅,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一张上面画了个圈,圈里写了个“吐”字,旁边打了个问号。翻到最后几张,日期是昨天的。
“昨天吐了。我没忍住。”
就这五个字,下面画了一条线,线画得歪歪扭扭,一直延伸到纸的底边。纸边上有一小块污渍,像是水渍,又不太像。
最底下还有一张,对折了两次。我展开。上面画了一个小人,圆脑袋,细胳膊细腿,站在一截木头旁边。小人下面写了一行字:
“像谁呢。”
那三个字写得很慢,笔画很重,纸都印出了凹痕。
我坐在地上,背靠着墙。铁皮盒子搁在膝盖上,里面的纸一张一张叠回去。冰箱还在响。楼下那个喊孩子吃饭的声音没了。手指上那根刺还在,我拿指甲掐着,掐了半天没掐出来。
木工房外面,客厅里的钟敲了一下。下午四点半。
06
晚上我做了饭。
西红柿炒鸡蛋,鸡蛋炒得有点老,西红柿没去皮。还炒了个青菜,油放多了,菜叶子亮晶晶的。陈默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橘子。他把橘子放在餐桌上,看了看桌上的菜,没说话,去厨房盛了两碗饭。
我们面对面坐着吃。他吃了两口鸡蛋,说“盐放多了”。我说“那你别吃”。他又夹了一筷子。
吃到一半,他放下碗,去了阳台。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个东西,是那张婴儿床的侧栏,榫卯已经拼上了。他把侧栏靠在餐桌旁边的墙上,说:“还差一块板。”
我看了看那块侧栏,榫卯接缝很紧,用手晃了晃,纹丝不动。
“明天去买。”我说。
他嗯了一声,继续吃饭。吃完了,他把碗收走,拿到厨房去洗。水声哗哗的。我坐在餐桌前,看墙上靠着的侧栏。灯光照在木头上,泛着一点黄。
第二天周行来了一趟,送那本地方志的修复记录。他站在门口,没进来。陈默从阳台出来,手上拿着砂纸,看了看周行,又看了看我。他转身去厨房,倒了一杯茶,端出来,放在门口的鞋柜上。
“喝茶。”他说。
周行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说:“好茶。”
陈默没接话,回阳台去了。周行把杯子放下,朝我点了点头,走了。我关上门,看见鞋柜上那个杯子还在,杯口有一圈淡淡的水渍。陈默从阳台探出头来,说:“杯子收一下。”
我拿起杯子,去厨房洗。水龙头开着,我听见阳台传来砂纸磨木头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
婴儿床还差一块板。她蹲在阳台地上,拿起那张折了四折的砂纸,顺着床头板的边角,一下一下磨。毛刺刮过砂纸面,发出很细的声音。磨了十几下,她停下来,用拇指蹭了蹭。不扎手了。她把砂纸翻了个面,继续磨。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