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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廷舟结婚那天,我用一张没被注销的门卡,刷开了他的办公室。

门锁亮了一下,走廊里没人。婚礼还没开始,整层楼只剩空调出风的嗡鸣,和我鞋底蹭过地面的轻响。

我来拿自己的东西。两年前住进他家时,证件、病历和几件旧衣服都没带走,后来全被他说成暂时替我保管。

总经理室的桌面收得很干净,只有几个搬空的纸箱。墙角那盆绿萝缺了水,叶子软塌塌地垂着。

保险柜没有锁死。

我原本只想找门卡,手碰到里面那只旧铁盒,盒盖便松开了。几张文件露出来,最上面的黑字让我停了片刻。

身故权益处置契约。

姓名一栏写着林婉清。

我把文件抽出来,纸页边缘很硬,像是刚被人重新整理过。附页上密密麻麻列着二十四笔转账,金额一模一样,四万七。

受益人那一栏,写的是林乔。

我盯着女儿的名字,胸口先松了一点,随即又被下面几行字压住。文件里反复出现身故、余款、受益这些词,冷冰冰的,像医院里贴在药盒上的用法说明。

签名处的字迹歪得熟悉。

最后一捺拖得很长,是我的写法。可签署日期落在两年前,那段日子我只记得白墙、药味,还有顾廷舟替我掖好被角的手。

门外传来脚步声。

我赶紧把文件抱在怀里,退到书柜旁。脚步在门口停住,片刻后又向远处走去。

手机跟着震了一下,是林乔发来的消息。

妈,章带了吗,婚礼不能迟到。

我低头看着那份写着自己姓名的契约,掌心一点点湿了。

01

两年前,我从医院回到家时,顾廷舟已经把客厅收拾出一块地方。

茶几上的杂物被清空,药盒、温水和一张日程表整齐摆着。表格上写着复诊日期,连哪天该晒被子都标了出来。

“主卧给你。”

他把一串新钥匙放到我手边,又指了指走廊尽头的书房。

“我睡那边,有事敲墙。”

那时我记性很差,连自己的药该什么时候吃都要反复确认。顾廷舟说话不多,却能把每件事安排得妥妥当当。

早上七点,他准时来敲门。

我若没有回应,他会再等一会儿,然后轻轻推开门。窗帘只拉一半,光线不会太刺眼,床头的水也换成温的。

“先吃药,饭马上好。”

我坐起来,看着他把药片分到掌心,忽然觉得这人不像上司,倒像家里一个管事的长辈。

这种想法让我不太舒服。

顾廷舟比我大五岁,平时在公司说一不二,回到家却总是压低声音。他会提醒我穿外套,也会在我说头疼时改掉当天的应酬。

我问过他:“公司不忙吗?”

他把粥端到我面前,勺子碰在碗沿,发出一声轻响。

“忙,先把你送到公司。”

我那时还在做档案主管的工作,只是不碰重要项目。每天由他开车,我坐在副驾驶,手边放着一瓶常温水。

路上我常常睡着,醒来时,车已经停在楼下。

顾廷舟从不催,只把车窗开一道缝,让外面的风进来。公司门口人来人往,他等我站稳了,才把车开走。

有一次下雨,我在大厅门口忘了拿伞。他从电梯里折回来,把伞柄塞到我手里。

“别淋湿。”

说完,他转身便走,连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

我撑着伞看他的背影,心里那点说不明的东西,慢慢有了形状。

每月固定的一天,手机都会收到四万七。

第一笔到账时,我正在厨房洗菜,手机在窗台上震了很久。我擦干手拿起来,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好一会儿。

“顾廷舟,银行是不是转错了?”

他正在切葱,刀刃落在案板上,节奏很稳。

“没错。”

“为什么给我这么多?”

“生活费。”

我看了看冰箱里刚买的菜,又看了看他。

“家里一个月花不了这么多。”

“剩下的你存着。”

他把葱末拢到刀背上,倒进锅里。油一热,葱香立刻散开,把那句没有解释的话也盖住了。

我后来问过几次,他都不说具体用途,只让我别把钱转回去。

那笔钱像一根固定的线,每个月准时落进账户。我不用担心医药费,也不用和他开口要钱,心里渐渐松下来。

我开始替他记东西。

咖啡不能加糖,衬衫要用冷水洗,周三晚上通常回来得晚。顾廷舟不爱说家里的事,我便从这些小地方猜他的习惯。

他睡书房,我们各自关门。

夜里我偶尔听见他在里面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有人问他什么时候结婚,他沉默一会儿,只说还没安排。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浅色水印,心口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第二天早餐时,我试着问他。

“你有女朋友吗?”

他把煮好的鸡蛋剥开,蛋壳落在碟子里。

“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

“没有。”

回答很快,像早就准备过。

我松了口气,又觉得自己不该松这口气。顾廷舟抬头看了我一眼,把剥好的鸡蛋放到我碗里。

“别想太多。”

这句话听起来像劝告,也像安慰。

之后有人在公司里开玩笑,说我和总经理住在一起,关系肯定不一般。顾廷舟听见后,当着几个人的面说,我只是暂住在他家,身体恢复后就会搬走。

他说得平静,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我站在文件柜旁,手里的档案盒有些沉。那天回家后,我没有提起这件事。

他倒是照常给我煮面,放了半勺辣椒油。我吃到一半,忍不住问:“我们算什么关系?”

顾廷舟把水龙头关小,背对着我洗碗。

“同事,朋友,住在一起的人。”

“没有别的吗?”

水流冲在碗底,声音细碎。

他过了片刻才说:“你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息。”

又是这句话。

我看着他擦干手,拿起药盒检查里面的格子。他从头到尾没有看我,仿佛刚才的问题只是一件需要绕开的杂事。

可第二天早上,床头依旧放着温水,餐桌上依旧有煮软的粥。

那些细小的照顾一点点堆起来,把他的沉默遮住,也把我的疑心压了下去。

我甚至开始相信,他不是不愿承认,只是年纪大了,做事比说话更慢。

直到他在电话里提到许岚。

我从厨房端汤出来,听见他站在阳台边,声音难得柔和。

“我知道,婚礼的事按你的安排。”

他看见我后,立刻挂断电话。

我把汤放到桌上,盯着他手里的手机。

“谁?”

“一个朋友。”

“女的?”

顾廷舟没有回答,走过来把汤碗往我这边推了推。

“趁热喝。”

窗外的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我拿起勺子,汤面晃了几下。那天晚上,他仍旧睡在书房,而我第一次明白,四万七和这些照顾,并不代表一个人愿意把你放进他的未来。

02

第二天一早,我在书房门口站了很久。

昨夜那通电话一直压在心里,像一根没拔干净的刺。顾廷舟已经去公司了,桌上的咖啡还温着,杯沿留着一点褐色的沫。

我本来只想找充电线。

书房的门没有反锁,里面比客厅冷一些。书架上摆着合同、账本和几排硬壳文件夹,桌面收拾得很干净,连纸巾盒都摆在固定的位置。

抽屉最里面有个透明文件袋。

我拉开时,先看见一张表格。上面是我的名字,下面列着每日服药、睡眠时间、头痛次数,还有一句很小的备注。

昨晚十一点十七分,情绪正常。

我盯着这句话,手慢慢停住。

那晚我只是坐在阳台上吹了会儿风,顾廷舟怎么会知道我情绪正常?他当时明明在书房里打电话。

袋子里还有几张旧门禁卡。

卡面上的编号已经磨花,背面贴着不同颜色的小纸条,分别写着住所、公司、车库。最下面那张没有标记,边角却被反复摩挲过,泛着油亮的光。

我把卡片翻来覆去看,没看出什么特别的地方。

旁边的抽屉里,放着一沓空白纸。

纸张比普通打印纸厚,左下角印着公司名称和我的姓名。每页底下都有签名线,日期和事项的位置也留好了。

有几页右下角盖过章,印泥已经干透。

我抽出一张,抬头那行空着,底下只留着密密麻麻的横线。那种纸我在公司见过,是用来做授权确认的。

可没人告诉我,为什么会有这么多。

我正要把纸放回去,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林乔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袋豆浆,见我站在书桌边,脚步顿了一下。

“你怎么进来的?”

她把袋子放到门边,顺手关上门。

“找东西。”

“找什么?”

“充电线。”

她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纸,伸手把那沓空白页抽走,动作不重,却很快。

“这些不能拿。”

“为什么?”

林乔抿了抿嘴,把纸塞回抽屉。她今年二十四岁,说话做事已经很像个大人,可在我面前,偶尔还会露出小时候被抓到偷吃零食的神情。

“顾叔叔不喜欢别人动他的东西。”

“你可以动?”

她没有回答,只把豆浆递给我。

“先吃点,凉了不好喝。”

我接过纸袋,里面的甜味混着油条味飘出来,和书房里那股干燥的纸味搅在一起。林乔坐到椅子上,熟练地打开电脑,像这里本来就是她的地方。

她知道密码。

也知道顾廷舟把备用门卡放在哪个抽屉。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移动鼠标,忽然问:“你经常来这里?”

“偶尔。”

“顾廷舟让你来的?”

“我自己也有工作。”

答非所问。

我没有再追问,转身去看书架。第二层摆着相册和几本旧杂志,最边上压着一个深蓝色封皮的本子。

我伸手去拿,林乔忽然起身,挡在书架前。

“那是旧东西。”

“我不能看?”

“没什么好看的。”

她说完,把本子夹到腋下,拿起豆浆袋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一下。

“妈,你别乱猜。”

我笑了笑。

“我猜什么了?”

林乔没有接话,鞋底在地板上擦出一声轻响,随后下了楼。

那天我到公司比平时晚了十分钟。前台小周看见我,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手里的水杯差点碰倒。

“林主管,您来了。”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旁边几个人也跟着看过来。

我点头,往档案室走。路过会议室时,老周从里面出来,见我后马上侧身让开,手里那份文件也往怀里收了收。

“您先走。”

这句客气来得突然。我在公司待了很多年,知道同事会尊重领导,也会敷衍病休的人,可他们看我的眼神不像尊重,反而像在避开什么。

我停在走廊边,问小周:“最近大家是不是有什么事?”

她连忙摇头,说没有。

“那为什么见了我都这么紧张?”

“没有紧张,您想多了。”

她说着低下头,把桌上的文件重新码了一遍。最上面那份纸被她翻来覆去整理了三次,边角仍旧没对齐。

中午,我回到书房,想找那本深蓝色相册。

林乔不在,顾廷舟也还没回来。书桌上放着一把旧钥匙,旁边压着一张照片。

照片的上半部分被裁掉了,只剩下几个人的肩膀和半截背景。顾廷舟站在我身后,身体微微向前,像是在替我挡住什么。

他的手搭在我椅背上。

我盯着那只手,忽然觉得熟悉,又说不出在哪见过。照片背后写着一行日期,正好是我记忆断开的前几天。

门外的风吹进来,翻动桌上的纸张。

那张照片被压在最下面,像是有人不想让它再见光。

03

那张被裁掉上半截的照片,我夹进档案册,带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照片背面的日期一直压在心里。那是我记忆断开的前几天,也是顾廷舟后来第一次说,要我搬出去的时间。

那天晚上,他回家得很晚。

门锁转动时,我正坐在餐桌边整理药盒。锅里的粥已经凉了,表面结着一层薄皮,他进门后先看了我一眼,又看向桌面。

“还没睡?”

“等你。”

话说出口,我自己先觉得别扭。以前也是这样,他回来得晚,我总会留一盏厨房灯。那时我以为,这是两个人一起生活该有的样子。

顾廷舟脱下外套,挂到门边。

“婚礼定了。”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谁的婚礼?”

“我的。”

他站在玄关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通知我明天有雨。外面的楼道灯一闪一闪,照得他脸上忽明忽暗。

“和许岚?”

“嗯。”

我手里的药片掉到桌上,滚到碗边。

他走过来,把一份文件放下。那是附近一套房子的租赁资料,一室一厅,租金已经交了三个月。

“婚礼前,你搬过去。”

我没有翻那几页纸,只盯着上面的地址。

“你什么时候决定的?”

“最近。”

“那为什么现在才说?”

顾廷舟在我对面坐下,手掌压着膝盖。

“我以为你会理解。”

我笑了一声,嘴里发干。

“我住在这里两年,你连问都没问过,就替我找好了房子。”

“那里离公司近,周边也安静,适合你休息。”

“我问的不是房子。”

他沉默下来。

锅里的粥发出一声轻响,火已经关了,只剩余温在锅底慢慢散掉。我看着他,终于把那句一直藏着的话问出来。

“我和你,究竟算什么?”

顾廷舟的眼睛没有躲,只是看向了桌边的药盒。

“我答应过照顾你。”

我听懂了。

不是恋人,不是要一起过日子的人,甚至不是他需要向未婚妻解释的对象。我只是他答应过照顾的人。

“你答应谁?”

“这件事不重要。”

“对我很重要。”

他没有继续说,起身替我把第二天要吃的药分好。白色药片被放进格子里,动作依旧准确,像刚才那段谈话从未发生。

我看着他的手,突然觉得那双手离我很远。

第二天,我没有去公司,去了许岚的书店。

店面不大,门口摆着几盆快要开花的栀子。她正在拆纸箱,指甲缝里沾着灰,见到我时,先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林姐,您来了。”

她的语气很自然。

“你知道我住在顾廷舟那里?”

许岚没有装糊涂。

“知道。”

“知道多久了?”

她把一本新书放到柜台上,封面朝外。

“很久。”

“你不介意?”

“我知道你需要有人照顾。”

这句话听着客气,却让我脸上发热。原来他们早就谈过我,谈过我的身体,谈过我住在哪里,谈过我需要什么。

我站在书架前,手指碰到一本硬壳书的边角。

“你还知道什么?”

许岚没有马上回答,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文件袋。里面是几张医院缴费单,付款人一栏写着她的名字。

“这些是你替我付的?”

“有一部分。”

“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廷舟说你那时不方便操心。”

“所以你们一起替我操心?”

许岚的脸色变了变。

“林姐,我没有别的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店里没有客人,墙上的挂钟走得很响。许岚把文件袋重新封好,递回给我。

“我只是不希望你误会。”

我接过袋子,纸张在里面发出沙沙声。

“现在看来,误会的人是我。”

回到家时,林乔正在客厅折衣服。她看见我手里的文件袋,手里的衬衫停在半空。

“你去找许岚了?”

“她知道我住在这里。”

“知道又怎么样?”

“她还替我付过康复费用。”

林乔低下头,把衣服的袖子折进去。

“她只是帮忙。”

“帮忙也要先和你们商量吗?”

“妈,你别把什么都想成一回事。”

她把叠好的衣服放进柜子,动作一件接一件,没有抬头看我。

“顾廷舟要结婚,你们把我搬出去,许岚早就知道我住他家。两年里,只有我像个外人。”

“顾叔叔不欠你。”

她说这句话时,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我看着她,胸口那点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委屈,被这句话挤到了喉咙口。

“我没说他欠我。”

“可你就是这么想的。”

“我想知道他为什么要照顾我。”

林乔把衣服放下,终于抬起眼。

“因为他答应过。”

“又是这句话。”

“那你还想听什么?”

她眼圈红了,语气却越来越硬。

“他没有骗你,也没有说过会和你结婚。你住在那里,是因为你需要照顾,不是因为你们是夫妻。”

客厅里的钟走了一格。

我伸手拿起桌上的杯子,杯壁已经凉了。

“我知道了。”

林乔张了张嘴,像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把脸转到一边。

那天晚上,顾廷舟发来一条消息,提醒我按时吃药,房子的钥匙放在玄关抽屉里。

我看了很久,没有回复。

手机屏幕暗下去,客厅里的灯映在黑色玻璃上,像一扇关上的门。

04

顾廷舟发来消息的第二天,林乔一早就到了家。

她手里拿着一只文件袋,进门后先看了一眼客厅,像是在确认我有没有把什么东西翻出来。

“你要搬家的东西,我帮你整理好了。”

她把文件袋放在桌上,里面是房子的租赁资料,还有一张清单。衣服、药盒、常用的杯子,连阳台上的那盆绿萝都列在上面。

“我不搬。”

“顾叔叔已经交了房租。”

“那是他的事。”

林乔拉开椅子坐下,手指压着文件袋的封口。

“你总不能一直住在他那里。”

“我住了两年,现在因为他要结婚,就得马上走?”

她没有接话,低头翻清单。纸张翻到最后,露出一页新的文件。

“这是什么?”

“授权续期确认书。”

我拿过来看,标题下面写着五年。字不多,内容却绕了几道弯,提到两年前的一份自主约定,说我已经同意由顾廷舟继续代为处理相关事务。

我看到这里,停了一下。

“原来的约定呢?”

“顾叔叔那里。”

“为什么不一起给我?”

林乔抿住嘴唇。

“这份只是确认,不是原协议。”

“确认什么?”

“确认你同意继续由他帮你处理。”

我把纸放在桌上。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以前说过。”

“什么时候?”

她没有回答,眼睛看向窗外。

楼下有人拖着废纸箱经过,轮子卡在台阶上,哐的一声,又被人硬拽了下来。

我拿起手机,翻出顾廷舟发来的转账记录。

“那每个月的钱呢?也是你们说的帮我处理?”

“那是生活费。”

“许岚也这么说,顾廷舟也这么说。你们三个人是不是早就商量好了一套说法?”

林乔猛地抬头。

“没有人商量。”

“那你告诉我,四万七为什么每个月都一样?”

“我不知道。”

她回答得很快,像这三个字已经在心里练过很多遍。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书房里的空白签字页,想起她熟练输入顾廷舟电脑密码的样子。

“你什么都不知道,却要我签五年?”

“这是为了让你安心。”

“我现在一点也不安心。”

林乔把文件袋往回收,声音开始发颤。

“妈,你不能因为顾叔叔要结婚,就把所有事情都想成针对你。”

“是他先把我当外人。”

“他从来没说你是家人。”

这句话落下后,她自己也怔了一下。

我没有立刻回答。厨房水龙头没关紧,水滴一下一下落进水槽,声音很慢。

“所以你也觉得,我只是住在他家里的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林乔站起来,想把文件收进包里。我按住那张确认书,不让她拿走。

“我的印章在哪里?”

她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印章?”

“别装不知道。”

我走到玄关,拉开最下面的抽屉。那里原本放着我的身份证、银行卡和印章盒,如今只剩几张旧发票,还有一把断了齿的钥匙。

林乔跟到身后,脸色慢慢变白。

“顾叔叔替你保管。”

“什么时候拿走的?”

“你住院以后。”

“谁同意的?”

她没有回答。

我转过身,盯着她看。

“你也知道?”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你当时记不住东西,证件放在他那里更安全。”

“现在呢?”

“现在也一样。”

我笑了笑,笑意没有落到脸上。

“我已经能自己找钥匙,自己上班,自己去书店问清楚事情了。”

林乔的眼圈红起来,仍旧没有把视线移开。

“你现在只是看起来好一点。”

“所以我不能拿回自己的东西?”

“没人说不能。”

“那就让顾廷舟把印章和证件还我。”

她咬着嘴唇,手指把文件袋攥出一道褶。

“他不是不还,是怕你弄丢。”

“他怕的事情很多。”

“妈,你别这样说他。”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那句顾叔叔比顾廷舟三个字更远。她从小跟着我长大,却在这两年里学会了替另一个男人挡话。

桌上的确认书被我推回她面前。

“我不签。”

林乔低下头,声音很轻。

“你签了,至少日子不会乱。”

“我的日子已经被你们安排好了。”

“那你想怎么样?”

“先把原协议给我看。”

她抬头,眼里带着疲惫。

“顾叔叔不会给你的。”

“那我自己找。”

“妈。”

“别叫我。”

这句话说完,我先愣了一下。林乔站在客厅中央,手里的文件袋慢慢垂下去。

她没有再争,把确认书收起来,转身往门口走。鞋子穿到一半时,她停住,却没有回头。

“婚礼那天,顾叔叔会等你。”

“我不一定去。”

“你去了,也别当着许岚的面闹。”

门关上后,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我走到玄关,摸了摸空着的抽屉。木板上还留着印章盒压过的浅痕,边缘积着一层细灰。

两年里,我以为顾廷舟替我保管的是安全。

现在看来,他保管的,或许还有我自己。

05

我在婚礼当天再次回到公司,是因为林乔那句“顾叔叔不会给你的”。

她说得太肯定,像是早就知道我找不到。可我在档案室待了十几年,知道一份文件会被放在哪里,也知道一个人越想藏什么,越不会把它放在最远的地方。

顾廷舟的办公室没有人。

桌上的花瓶已经撤走,墙边摆着几只纸箱,里面是他准备带去新家的东西。我把门反锁,先拉开办公桌抽屉,又翻了书柜后面的文件盒。

最里面有一只旧铁盒。

我打开盒盖,取出那份写着我名字的身故权益处置契约。下面还压着几张没有装订的纸,第一页的标题让我停了下来。

股权转让及付款安排。

我把台灯拧亮,坐在桌边一行行看。

每月四万七并不是生活费,也不是顾廷舟为了让我听话而给的补贴,而是他分十年支付的一笔股权款。金额写在附件里,五百六十四万,分成一百二十期。

付款日期从两年前开始,每月固定一天。

我拿出手机,翻看银行记录。那些我从没仔细看过的转账,一笔笔对了上去,连月份都没有错。

第一笔款项到账时,我还在医院做治疗。

我盯着那行日期,手里的纸慢慢垂下去。原来那段时间,顾廷舟不是突然开始照顾我,也不是因为心软才固定给钱。

他是在履行一份早就存在的安排。

可这并没有让我轻松。

协议里写着,若我在十年内身故,未支付的股权款由林乔继承。顾廷舟不是受益人,许岚也没有名字。

我反复看了三遍,才把那股从胸口往上顶的寒意压下去。

这不像索命安排。

至少,顾廷舟不会因为我的死亡多拿一分钱。

我原先以为他每月给我四万七,是为了让我离不开他。可现在看来,那笔钱更像是他欠我的,只是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同意这样的付款方式。

附件最后有一页复核说明。

今晚八点,正好是两年前安排的复核期限。那一页写得很简单,是否继续由顾廷舟代为处理相关事务,期限五年。

我把文件翻到下一页,看到一句:拒绝续期,原有表决权限按约定恢复。

表决权。

我指腹压在那三个字上,心里忽然空了一块。

难怪林乔催我带章,难怪顾廷舟不肯把原协议给我,难怪确认书里只提到两年前的自主约定,却偏偏缺了最重要的附件。

保险柜的内层还有一个黑色U盘。

它没有品牌标志,外壳上贴着一张窄窄的白纸,字迹很小,却写得十分端正。

给恢复记忆后的林婉清。

我看着那句话,背上起了一层细汗。

谁会把东西留给一个恢复记忆后的人?是当时的我,还是顾廷舟?如果是我,为什么没有告诉现在的我?如果是顾廷舟,他又为什么要把这句话留在协议旁边?

我把U盘插进办公室电脑,屏幕很快跳出密码框。

试了顾廷舟的生日,不对。

试了公司地址,也不对。

我又试了那张照片背面的日期,仍然没有反应。

文件夹里有一份签字鉴定意见,我打开后,看到最后一页的结论。契约落款处的签名,与我过去留存的签名样本一致。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里那行字。

相似不是巧合。

那确实像我的字。

可签署日期,偏偏落在我什么都想不起来的那段时间里。

手机忽然震动,是顾廷舟打来的。

我没有接。几秒后,他发来一条消息。

文件你已经看到了,先别急着做决定。

我盯着这句话,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最后没有回复。

门外传来脚步声,我拔下U盘,把协议和鉴定意见一起收进包里。脚步在门口停了停,没有推门,随后渐渐走远。

我看了一眼时间,已经七点二十分。

窗外的天色往下沉,办公楼对面的酒店亮起一排红灯。婚车应该已经到了,婚礼现场也许正在播放音乐。

手机再次亮起来,是林乔。

她说,妈,章带了吗?我手里也有一份确认书,你到了我们当面签。

我没有马上起身。

协议写明,若我十年内身故,剩余股权款全归林乔;今晚八点又是两年复核点:续签,顾廷舟再代管五年;拒签,表决权立刻回到我手里。

落款是我的笔迹。

旁边的加密U盘标着“给恢复记忆后的林婉清”。

婚礼只剩四十分钟,林乔却催我带章到场,她手里也有一份确认书。

我把印章从包里取出来,放在协议上,红色盒盖被灯光照得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