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王秀兰把刚炸好的麻叶子从油锅里捞出来,金灿灿的,满屋子都是芝麻和面香。她用围裙擦了擦手,正准备再炸一锅,客厅里突然传来老伴刘德厚的声音——
"秀兰啊,过来坐坐,我跟你商量个事儿。"
王秀兰心里"咯噔"一下。跟刘德厚再婚三年了,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了。每次他说"商量商量",准没好事。
她关了火,在围裙上又蹭了蹭手上的油,走进客厅。
刘德厚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脸上堆着讨好的笑。茶几上摆着一盘她刚剥好的砂糖橘,他已经吃了大半盘。
"啥事?你说。"王秀兰在对面坐下。
"是这样的,"刘德厚清了清嗓子,"小军谈了个对象,人家女方家里说了,得在县城有套房子才同意结婚。我寻思着……你这房子不是有两层嘛,能不能把楼上那层给小军当婚房?"
王秀兰愣住了。
小军是刘德厚前妻生的儿子,今年三十二了,在外头打工,一年到头也不回来看他爹一眼。这三年里,王秀兰连小军的面都没见过几次,每次见面,那孩子连句"阿姨"都叫得不情不愿。
"你说啥?"王秀兰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把我的房子给你儿子当婚房?"
"你先别急嘛——"
"我急啥?我就问你一句,这房子是谁的?"王秀兰腾地站了起来,指着脚下的地板,"这是我跟我前头老伴攒了一辈子的血汗钱盖的!我闺女都没舍得要,凭啥给你儿子?"
刘德厚脸上的笑僵住了。窗外,邻居家小孩在放小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传进来,衬得屋里的沉默更加刺耳。
王秀兰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不是气的,是委屈的。
她这辈子,命苦。前头老伴老李是个木匠,两口子省吃俭用大半辈子,好不容易盖了这栋两层小楼。闺女出嫁那年,老李查出肝癌,前后折腾了一年半,人走了,积蓄也花光了,只剩下这栋房子。
那几年,王秀兰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楼房,夜里听见风吹窗户响,都觉得是老李回来了。闺女嫁到了市里,隔三差五打电话让她去住,她不肯,说自己还硬朗,不想给孩子添负担。
直到三年前,村里的媒人上门说,隔壁村的刘德厚,老伴走了五年,人老实本分,找个伴搭伙过日子。
王秀兰想了想,六十二了,冬天夜里冷得骨头疼,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她点了头。
刘德厚搬进来的时候,就提了一个行李箱,一个编织袋。王秀兰没嫌弃,给他腾了半个衣柜,被子褥子全换了新的。他有高血压,她每天早上熬杂粮粥,晚上泡脚水里放艾叶。
日子过得平平淡淡,也算安稳。刘德厚退休金一个月两千三,交给王秀兰一千,剩下的自己留着抽烟喝茶。王秀兰没计较,水电气、买菜做饭、人情往来,全是她一个人掏。
她以为这就是搭伙过日子的样子,直到今天。
"德厚,我问你,"王秀兰坐回沙发,声音压低了,反而比刚才更让人心里发紧,"你儿子这三年,来看过你几回?过年给你打过电话没有?你上次住院,是谁在床前端屎端尿?"
刘德厚不说话了,低着头搓手。
"是我!"王秀兰拍了一下茶几,砂糖橘滚落了几个,"你住院那十一天,你儿子就来了一趟,待了不到两小时就走了,连饭都没请我吃一顿!现在倒好,要房子的时候想起我来了?"
"小军他……他也不容易,打工挣不了几个钱——"
"那我容易?"王秀兰的泪掉下来了,"我跟老李苦了一辈子才挣下这个家,你凭什么张嘴就要?你要是有本事,你自己给你儿子买去!你那一个月两千三的退休金,交给我一千,还剩一千三,你攒了三年,攒了多少?你自己心里没数?"
刘德厚的脸涨得通红。他确实没攒下什么钱,烟酒茶牌,人情来往,花得精光。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厨房里的油锅早凉了,炸了一半的麻叶子搁在笊篱上,像这个家一样,半生不熟。
王秀兰擦了擦眼泪,站起来走到窗边。院子里的柿子树光秃秃的,去年秋天她一个人爬梯子摘柿子,差点摔下来。刘德厚在屋里看电视,连扶一把都没有。
"德厚,我不是小气人,"她背对着他说,"你在这住,吃喝拉撒我伺候着,我认了。可这房子,是我的底。我要是把房子给了你儿子,万一哪天你我过不下去了,我上哪儿去?我闺女家里也不宽裕,我不能拖累她。"
刘德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回去跟你儿子说,"王秀兰转过身来,目光很平静,"要房子,自己挣。爹妈能帮的都帮了,不能把后老伴的家底也掏空了。他要是觉得我不近人情,那就让他自己来跟我说,我倒要看看,他敢不敢。"
那天晚上,刘德厚一个人在楼下抽了半包烟。王秀兰在楼上收拾被褥,听着楼下打火机一声一声响,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第二天一早,刘德厚的电话响了,是小军打来的。王秀兰听见刘德厚在院子里小声说:"你王阿姨不同意……我也没办法……你自己想想别的法子吧。"
挂了电话,刘德厚进屋,看见桌上摆着热腾腾的杂粮粥和两个荷包蛋,愣了愣。
王秀兰在厨房里头说了一句:"趁热吃,凉了对胃不好。"
她没有多说什么,也没再提昨晚的事。日子还得过,粥还得熬,只是有些话说开了,心里那根线就清楚了——再婚是搭伙,不是卖命。自己的房子、自己的积蓄、自己的退路,什么时候都不能让。
院子外头,小年的鞭炮又响了起来。王秀兰把灶上的火拧大了些,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像日子一样,不急不慌,慢慢滚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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